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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9、见过 还差一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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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座宅子一直恒温恒湿,若是用做私人展厅绝不比任何知名博物馆差。
只恐怕任何一座博物馆都无法同时拥有种类如此繁杂,横跨古今中外的顶级藏品。
沐梓柠一路走一路看,很多东西她其实辨不清背后的真正价值,好在有Jason在旁给她解释——
这是哪几位名家大师的字画,展柜里又是哪朝哪代的官窑小品,那一排收纳的又是哪国王室的绝版孤款珠宝云云。
“有几样是先生生辰时家里叔伯赠予的贺礼,还有多数是戚家和卓家祖上传下的旧品。”
他又特意点了角落的三四排物件,
“这些都是先生辗转海内外拍卖会和藏家私域得来的。”
那种场合根本不公开,有钱也未必有入场资格,更别说真的拍下藏品,便是说明这里皆是卓亦珩的顶级私藏,任何一件都是有价无市,寻常富豪倾尽财力也难以入手。
沐梓柠看了那一整架中世纪手工银器几眼,相邻展柜里成套的古董切割水晶酒具静静陈列,工艺繁复精致,的确像是那个人的品味。
继续往前走,里侧展区倒是显得低调了不少,光线也压得极柔极稳,淡淡铺开在一张张画布上。
“…这些多是象征主义的遗作,再往里两组是早期极简主义的雏形手稿…”
沐梓柠认真听着,专业课中也曾修过艺术史,这些流派特点风格溯源也算熟悉,只是教材里的观摩终究抵不过亲眼直面原作的震撼。
她一路看得仔细,全然沉浸的模样,似乎也忘了缠绵的病势。
快要到整片画区的尽头时,注意力却意外被最偏僻角落的一副画牢牢引去。
极致张扬的晚期印象派,画风摒弃细腻勾勒,激烈碰撞的色块厚重积压在画布上,肌理凹凸分明,笔触看得出青涩生疏,每一次落笔却都是毫不收敛的凛然傲气。
沐梓柠怔怔看着,或许是耗神太久竟觉压抑,双膝一软险些没站稳。
肩头撞上一片坚硬。
——可Jason 明明站在她侧前方…
一双手从后方虚绕过来,搭在她小腹处稳稳圈住,熟悉得松木香掩盖了这片空间的颜料气息。
抬头时正对上男人垂落的目光。
卓亦珩不知刚从哪里赶回来,衬衫袖口挽上一截,额间还覆着细细汗珠,神色略带倦意。
偏偏那双眼睛里反倒尽数是鲜见的期待与饶有兴致。
“喜欢这些吗?”
沐梓柠已然忘记一路看过的满堂珍奇,满心满眼都只剩孤零零立在角落尚未署名的油画。
画面没有丝毫柔和过渡,万事万物都在极致对冲。
沉黑的墨绿林莽撕裂暗蓝大地,冷风过境的留白处揉入冷冽烟灰浅灰与橘黄,远处隐约可见坍塌的荒丘与弯折的枯木,甚至连地面蔓延的纹路都呈扭曲奔涌的姿态。
而最惹她注目的,便是那偌大一片天空全部被纯粹浓烈的赤红铺满。
无垠天际,没有流云,没有暮色,只剩滚烫流血。
沐梓柠抬手指过去,缠紧的绷带显得腕骨愈发透着病中清白,连嗓音都恍惚:“Leader,这是...”
卓亦珩望进她眼中:“小沐看得懂这副画?”
情绪一团混沌,似乎有什么答案呼之欲出,却顽固黏在神经末梢,怎么也抓不住。
沐梓柠不敢细想,大抵是精神状态起伏牵动痛觉,方才还好好的手腕忽然一阵酸胀。
她不敢再看那片死寂红空,慌乱闭上眼,深呼吸几次,终究抵不过那点窒闷,将脸埋进男人怀里。
如此明目张胆的投怀送抱卓亦珩求之不得,顺势收臂,像抱小朋友一样让她坐在肘弯,托抱在怀里,微微侧头,故意贴着耳边问:“怎么了?之前见过?”
沐梓柠摇头,低声喃喃,发丝蹭得他颈间微痒。
“不知道,我不知道...”
突如其来的不适感彻底泛滥,不光是手腕,上臂、小腿连同太阳穴都泛起缠绵酸涩。
并非是外伤破皮的刺痛,却让她难受到咬紧牙关,双臂环在男人脖颈,越收越紧,脸颊埋在肩头磨蹭,借此消解这片刻的不适。
卓亦珩起初只当她刚睡醒闹着小性子撒娇,也配合得很,抱着人在客厅慢慢踱步,一边走一边抚着背哄:“好好好不问了,小沐再看看别的,以后这些只怕都得交给你保管。”
他低头去亲吻微卷的发丝。
唇落下,这才察觉不对劲。
怀里绵软依赖的身子正不受控制地发颤,体温也高得怪异,掌心从睡衣下摆探进去,摸到后背一层细汗。
卓亦珩拼命克制发抖的双手,整个人慌得彻底。
“不舒服是不是?哪里疼,告诉我,嗯?”
沐梓柠喘息急浅,但方才那一阵难受似乎熬过去了,浑身脱力般发软,懒懒松了攀住他脖颈的力道。
“没事,不疼了...”
卓亦珩朝Jason示意,让他去叫医生。
颤抖的嘴唇贴在女孩儿额头,声音哑得听不清“别忍着,让我知道,让我陪你…”
沐梓柠眼皮重得抬不起来,手臂几乎滑落下去,还是撑着自己点了点头。
不过是到偏宅的距离,Jason速度快得很,医生们几乎是被他拖拽着赶来。
画区冷白的射灯覆在卓亦珩侧脸,所有慌促失措无所遁形。
手指抚过的后颈肌理细弱,处处透着不好的征兆。
“小沐,抬头看看我…”
怀里没反应。
他牙关一紧,颌骨咬出锋利割人的弧度,又忍着恐惧晃了晃手臂。
“Hey baby girl,别睡,和我说句话…”
沐梓柠艰难掀了掀眼皮,视线聚焦时看到迎面走来的几个穿白大褂的影子,莫名地,她竟觉得这个画面如此眼熟。
还差一点,只差一点就能理出完整脉络。
她歪歪头,想再看那幅画。
宽厚手掌遮住双眼,卓亦珩抱着她缓缓转身,往沙发那儿走,要将她安放坐好。
沐梓柠晃了晃小腿,手指将男人的衣服抓紧了:“Leader 我有些事要问你,能不能过会儿再看医生…”
卓亦珩低头亲她额头,细细哄:“听话,不会很久,晚点小沐想问什么都没关系。”
本不该是任性的时候,沐梓柠却难得固执起来:“不嘛,我怕我忘了。”
卓亦珩迟疑片刻,到底不忍驳她的意,和一旁等候的医生们使了个眼色,重新将人抱得更稳了些,转身往楼上走。
上楼的节奏实在太过催眠,沐梓柠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真的睡过去。
混沌思绪起伏,意识再次清醒时便是环绕周身的暖融气息,一点点驱散方才的酸涩僵冷,鼻尖嗅到浓烈药香,略动了动身子,一阵水流声。
她才发现自己在浴室里,蓝玛瑙打造的偌大浴池注满褐黄药液,氤氲白雾袅袅升起。
耳廓被轻轻碰了碰。
“是Dr.Eisenberg的主意。”
卓亦珩半倚在浴池边缘,衣服也褪尽,凌厉肌理浸在水中,一只手附在她腰间,
“他研究中医理疗很多年,现在不敢让你吃别的药,只能先泡药浴,我提前试过了,舒缓筋骨还算有效。”
沐梓柠眨眨眼,感觉四肢酸软感的确退去,气力也在慢慢恢复。
她便懂了,不久之前他离开的空档,想必是去做这个。
只是这样贸然替她试药,也不知会不会又伤着身体。
正思忖,一捧温热缓缓浇下。
卓亦珩掌心盛着药液,一遍遍替她浸润裸露在水面的肩膀:“小沐不是有问题要问我?你不能泡太久,一会儿还是要让医生们看看。”
满室水汽模糊视线,却放大所有感官。
两人完全赤裸相对,沐梓柠几乎抬抬手就能碰到卓亦珩的腹肌。
她忍了那点害羞,问了第一个问题:“Leader,我是不是很久之前就见过你?”
温热的药液自卓亦珩指缝坠入池中,漾开一圈涟漪。
掌心再次覆上光裸肩头,这一次不再是轻柔安抚,滚烫指腹碾过细腻肌肤。
“想起来了?”
沐梓柠睫毛一颤,心口轰然作响。
“也…也没有…”她低着头,声音有些发虚,“我不太确定…”
所以14岁那时候,根本不是两人第一次见面?
卓亦珩故意去蹭她的鼻尖,逼她对视。
“你该确定。之前的确见过我。”
尘封的年岁太久,但终究长在骨血里,轻易就可见天日。
“小沐是不是知道,我小时候身体不好?”
沐梓柠点头,之前是听戚锋说起过。
那是与生俱来的隐性遗传病,注定卓亦珩令无数人仰望称羡的人生在头几年变成密不透风的牢笼。
戚卓两家基业偌大,从小祖父对他寄予厚望,为杜绝一切意外风险严禁他随意出门,日常生活便是无休止的治疗与各种功课。
只是学得越多,便觉人生越发无趣。
所有的鲜活热烈,都是一个病人触碰不到的东西。
这世上,似乎也再找不到与他同样的人了。
沐梓柠听着,心头微动,试探着开口插话:“那…清澜小姐呢?”
卓亦珩看她很久,深邃眼眸细细描摹,发现她真的只是好奇,这才放下心来。
“清澜再厉害,也不是神,有些事,她也无能为力。”
沐梓柠忽然觉得有些惋惜。
卓亦珩将她完整圈在臂弯与池水之间,知她伤怀,又跟着安慰:“但清澜教会我画画,那些时刻或许是我唯一的喘息了。”
他说完又苦笑。
小时候散乱在房间那一张张纸页分明不堪入目,构图笔触离经叛道,连用色也全然不对。
只是他依旧坚持,即便被老师教训也一意孤行。
“后来,也多亏清澜安慰我。”
有些人说话似乎有魔力。
“ Audric ,不要这样。”
她向来清淡平和,第一次那样严肃,
“你现在看到的世界太小。再试试吧,总有一个人,ta眼里的世界会和你一模一样。”
卓亦珩半信半疑。
但这一句,的确成了那时唯一的奢望。
直到有一天,他实在不堪其扰,绕过一堆保镖和医生自己跑出去,在一个公园待了很久。
那里有很多写生的人,有的当然很专业,一笔一画都是完美,也有不少半大的孩子,不过随手涂鸦而已。
可是看来看去,看遍所有画板,也终究没找到像他这样,眼中世界完全两样,会把天空涂成一片赤红色的人。
他几乎都快放弃,甚至在想,原来清澜也会骗他。
他满心失望地绕过那条小路,往公园中心的池塘走。
小路尽头有一颗古树,时间太久,枝叶已经足够遮天蔽日。
那里人不算多,似乎只有迷路才会走到这里来,空旷得很。
可那棵树的影子下,立着一块画板。
很大,大到远远超过面前那个小小身影。
卓亦珩从未和任何人说过,那个时候,他看到画板上那幅画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