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昼晦》似君前

106、颠倒 光影交错

　　沐梓柠倏然清醒大半，一股寒意如冰凉夜风涌进焯烫的沸水中，那点抗拒被浇熄，刚硬起来的心防也因全然惊讶撞得四分五裂。

　　她之前看Jason跪过，那是他植根基因已久的古怪忠诚感作祟，是下属对上位者的敬畏，无需多言。
　　卓亦珩也在她面前屈过膝，当时是因为戚家爷爷来，尊敬长辈是理所当然的礼数。

　　那现在又是为什么？

　　男人身体微微前倾，右肩血色因跪地的动作晕染更快，刺目异常，可他浑然不觉，依旧低着头，额前棕发垂落遮住眼底的心碎，那点绝望却让他周身都染上一层死寂。

　　沐梓柠惶然，觉出不对劲。
　　“你怎么回事？”
　　让这个人这样跪着，她都怕折寿。

　　卓亦珩没抬头，也不敢看她。
　　“没怎么回事，只要小沐听话，leader就起来。”

　　——又是这个样子，看似在商量，根本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不过是想让她妥协罢了。

　　“你现在还要这样逼我？”
　　开口时难免怨怼。

　　卓亦珩依旧跪得笔直，纹丝不动，即便那些字眼尖刀般扎过来也端正得如雕塑一般。

　　简义逸被两人的对峙隔绝在外，无所适从，几乎被遗忘。

　　压抑的沉默里，他迟疑许久还是道出实情。
　　“小沐，你的确还没痊愈，不能离开这里。”
　　他深呼吸多次，才攒起勇气忍住心底叫嚣的不安：“你已经昏迷5天了。”

　　“5天…”
　　沐梓柠心神涣散，本能去寻卓亦珩，祈祷能听到一声反驳。

　　男人只是攥紧拳头，下颏咬得筋骨作响，饱受摧残但一直没好好处理的右肩伤口再次崩裂。

　　所以是真的？
　　但，怎么可能已经5天了？
　　为什么她一点感觉都没有？

　　简义逸说这5天她看起来真的只是睡着了，却怎么也叫不醒，只能一直靠输入的营养液保持身体机能。

　　方才那点不祥预感尽数成了事实。

　　怪不得卓亦珩会消瘦成这样，怪不得她如此不舒服连走路都走不稳。

　　被裹成粽子的手腕无法再自欺欺人。

　　还是猜错了。
　　冯世铭原本的目标就不是别人，而是她。

　　卓亦珩膝行上前，试探着想去握她的手，又怕弄疼她，双臂徒劳伸着。
　　“没事的，别怕…”
　　明明在安慰人，可字里行间分明颤抖，连他自己都无法笃定。

　　沐梓柠盯着他上去启合的青白双唇。
　　能让这个人怕成这样，看来她的情况远比想象得要糟糕。

　　“所以，我会死？”

　　卓亦珩被某个字眼戳中，剧烈一抖，颓然的样子像流落沙漠曝晒许久，再经不起一点风吹草动。
　　“有我在，小沐一定没事。一定没事...”
　　他所有的力气，似乎只够说出这句话。

　　沐梓柠没追问，看他如此失魂落魄也多少有数，悄悄叹出一口气。
　　“你能不能先起来？”

　　卓亦珩没动。

　　沐梓柠有些庆幸自己才是那个保持理智的人，万般无解下终于能稍稍放下芥蒂，靠近过去一步，低头。

　　她真的很少有这样居高临下看他的时候。

　　卓亦珩这个人太有存在感，或许是从小环境使然，无论站在光亮黑暗里，所有人只能是陪衬的份儿，不像现在，阳光斜斜洒进来，将她的身影拉得很长，反将跪在地上的他覆住。

　　光影交错，两人位置彻底颠倒。

　　她忽然来了兴味调侃。
　　“Leader，我都已经这个样子了，你还想让我折寿吗？”

　　可惜此刻卓亦珩不可能有这样的幽默感。
　　男人瞳孔瞬间张大，扶住她手腕，碰到绷带时又像被烫到般撤回去。
　　“那你，留在这里。”
　　手指轻轻碰在她衣角，揪住，忐忑试探。

　　沐梓柠抽回手：“你先起来。”

　　“小沐…”

　　短短两字的称呼飘忽得像带了泣音，她忽然生出些不忍。

　　简义逸沉默，不敢打断。
　　他知道什么对她来说才是最好的选择。

　　沐梓柠想起方才在梦里听到万年冰川震耳欲聋的断裂声。
　　生命渺小，但也珍贵得很，既然有活下去的理由，自然不该辜负。

　　她拽了一下被拉扯的衣角，轻轻点头。
　　“好。”

　　因为这一个字，卓亦珩一度停滞的世界被茶色的波涛推搡揉捏着，在那双眼瞳里重新开始自转。

　　…

　　短短几天，原本冷清的庄园里已然变成小型医院，各处都见穿白大褂的人进进出出。

　　即便知道自己这几天穿着睡衣不省人事的狼狈模样已经被医生们见过无数遍，沐梓柠还是坚持又进浴室洗了澡换了能穿出门的衣服。
　　卓亦珩想帮忙，被她一个眼神制止。

　　戚家和卓家的医生们自然都是顶尖，出现在这里的还不止少数，她只认得出Dr.Brown，还有被他亲自搀扶到最跟前的Dr.Eisenberg。

　　沐梓柠不免惊讶，之前她还冒充过这位医生的助手，如今却成了病人，果然世事难料，总有巧合。

　　两位德高望重的专家会诊，虽然她还不了解自己的病情，终归还是有信心的，全程也很冷静。
　　偏偏坐在自己身旁的人状态糟糕透顶，在她拆绷带时面色晦冷，扶着她肘弯的手青筋毕现，呼吸间都带血腥气。

　　年迈的Dr.Eisenberg几乎被他吓到，手抖了好几次。

　　沐梓柠无奈叹息：“你能不能先放开我。”

　　卓亦珩低头，神情缓和了些，指尖微松：“听话，不动。”

　　局部麻醉剂注射进去，伤口周围的皮肤被慢慢挑开，医生又拿了很小的一个检测仪在她手腕扫过。

　　几步外屏幕上瞬间显出皮肤内部的情况，受损的筋络和软组织清晰呈现。

　　还有那点隐约可见的针孔痕迹。

　　许久，Dr.Eisenberg才将伤口重新消毒包扎。
　　“现在手腕还会疼吗？”

　　沐梓柠握了握手指，点头。

　　Dr.Eisenberg眉头忽然皱紧，与身旁会诊的医生们对视一眼，表情愈发凝重。

　　卓亦珩冷声斥：“怎么了？快说！”

　　医生这才道来实情。

　　沐梓柠跟着听，才明白之前冯世铭抓住她时手里本身就藏着微型注射器，里面的药液成分很特殊，最重要的，若是当时她不动，那便只是针尖刺入，反而那一挣脱才让所有药液彻底打进血管。

　　卓亦珩的神情一瞬间痛苦欲亡。

　　Dr.Brown看他一眼。
　　“先生，您别生气，我们已经分析出导致晕厥的成分，完全在可控范围内，至于其它的也在实验中，您放心，沐小姐定会康复的。”

　　他一边说，一边后退半步，欲言又止。
　　“只是，刚刚检查时明明已经注射了麻醉，沐小姐依旧能感受到疼痛，这种情况的确特殊，后续若是疼痛加重，可能需要止痛剂来缓解，至于剂量…”

　　卓亦珩听明白未尽之意，脖颈青筋突兀伏起，额角被冷汗打湿。
　　揽住沐梓柠的手臂紧绷得如铁质一般。

　　他最后还是保持了冷静，下最后通牒：“尽量不要用。”

　　两位医生对视一眼。
　　“是。”

　　…

　　因为那几句医嘱，接下来的一整天，沐梓柠彻底体会到了什么叫“寸步不离”

　　她走到哪里，卓亦珩就跟到哪里，吃饭时怕她拿不住餐具要亲自喂，下台阶时又怕她走不稳，就坐在落地窗那儿晒太阳也要站在一旁陪着护着，连拉窗帘调整靠垫端水杯这种事也要亲力亲为。

　　真的不至于到这种地步，小时候她都不曾如此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再者现在她真的没什么特殊症状，和常人无异。

　　垂在胸前的发丝被轻轻拨开。
　　“坐一会儿就好，才刚醒来别勉强自己，要是难受的话不要瞒我，知不知道？”

　　沐梓柠看着半跪在自己面前小心翼翼的男人，想去拉他，手上却没力气，万般无奈下只能抬腿轻轻踢他撑在膝盖上的手臂。

　　卓亦珩如临大敌，握住她的小腿，慌得眼底充血：“怎么了，哪里痛？”

　　沐梓柠摇头，指指他还在流血的肩膀：“让Jason给你包扎一下。”

　　卓亦珩明显一怔，覆在清朗眉目的阴霾淡去些，虽说依旧疲惫，却亮如火种。
　　他低头深呼吸，答得敷衍：“没事，已经不痛了...”

　　如今他全身心都在她身上，其它一切，连同他自己，都被抛到天边看不见影子。

　　沐梓柠明白劝也没用，索性转头不浪费时间。

　　他这才慌了神。
　　“别气，听你的，都听你的。”
　　一边扬声喊Jason进来。

　　衬衣解开，卓亦珩前胸至肩膀的肌理露出来，沐梓柠才终于看清那里的伤情。

　　之前的刀伤就没好好处理，原本应该愈合的地方此刻还留着那个深深的血洞，边缘皮肉外翻。

　　怪不得之前总看他揉手臂，动右肩时也有迟滞，根源竟在这里。

　　眼下旧伤又添新伤，子弹造成的炎症让所有受伤皮肉搅和在一起，更加狰狞骇人。

　　卓亦珩眼角眉梢却无半分痛感，只顾盯着她，迟疑半天又抬尚完好的左手覆上她双眼。

　　沐梓柠将已经沁出冷汗的掌心拉下来。

　　这一次，到底没有甩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