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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再见姨母 我终于看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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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终于看见了昼夜思念的姨母的家,心中有说不出的高兴。
旧貌换新颜,家已不是以前的家了,盖了新房。一进北房门,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姨母,独坐在火炉前,六十岁的老人衰老得像八十多地样子,背驼腰弯,满脸皱纹,满头白发。
我叫了一声“二姨” ,她抬头看到我,满脸疑惑,也不知是二十二年前的我,听口音,知是寿光来人,就说:“你是月英么?”
我说:“我是凤英,不是我二妹。”
二姨站起来,紧拉我的手,“孩子,你咋还想起你姨来了呢?”
话音未落,我早已趴在姨母的怀中泣不成声。心里话,不是我不想姨,是二十年的误解,再就是条件不允许,没有音信。但睡梦里常常出现湛汪庄的楼和明水的水以及我与表弟爬楼地情景,还有二姨与母亲说不完地辛酸事和诉不完地悲惨遭遇,一幕幕展现在眼前,醒来久久不能入睡。我趴在姨母怀里,哭了多时,一切都在不言之中。
我想起母亲,母亲是这世上最不幸的人了。但姨母一生中受的苦和累也不比母亲差。姨夫魏忠民去世是在儿子两岁那年,就是1945年的12月份。姨夫本来是在济南宏祥茶庄当学徒工,挣点钱贴补家用。这天想回家看看,因为父亲魏方桓忠厚老实,被土匪王连仲杀人活埋人,吓出病来死了。半年后母亲因积劳成疾也一命归西。家中只有姨母自己是成年人,才二十二岁,其余的三个小姑,一个小叔,都在年幼。
姨夫挂念家中,大家劝他不要回家,到处兵荒马乱,很不太平,最好别回。姨夫一心挂念家中的大小七八口人。刚回到家中,一家人嫌他回来,因为国民党到处抓壮丁。叫他明天起早赶快回去。
第二天刚出门,就被国民党抓了壮丁,与其他被抓的人一块赶入博山县守城队伍,站岗执勤,深夜半更衣服单薄,来回的踏脚取暖,东城守城军队看到西城门上有人影晃动,以为解放军攻城,开枪射击,死于非命。
二十二岁的姨母,成了全家的顶梁柱,七八口人最大的十六七,最小的儿子不满三岁,这个家怎么过?姨母只有硬撑着把小叔小姑拉扯成人。至于改嫁的事,连想都不敢想。
直到儿子九岁那年,小姑小叔也都成了家,有人看到姨母生活艰难,给她介绍了个对象。一天中午媒人邀请一块见见面,吃顿饭,相互谈谈,等中午儿子放学回家,领儿子一块去。儿子说什么也不去!哭得就是铁石人也伤心,两手抓着门框,什么人也劝不听。姨母看到唯一的儿子哭成这样,干脆对媒人说,“算了吧。从今后,谁也别再劝我改嫁的事。”
以后,母子相依为命,一步步艰难的度日。二十二岁守寡直到六十九岁去世,那孤苦寂郁,难言之情,可想而知。
我看到姨母,就像见到了亲娘。
哭了多时,天也黑了,弟妹下班回了家。她是小学教师(后来为了照顾多病的姨母,不再教学了)。
二姨介绍说:“这是寿光你大姨家大表姐和你姐夫,快给你姐找衣服换上,棉鞋也湿透了。”
我们换上干衣服,身上温暖舒服多了。晚上表弟还没回来,姨母的两个孙子都在明水上学,不到星期天不回家。弟妹对我说:“你表弟不好说话,从来没提起寿光还有个大姨家。就是年前腊月,在社会上遇到了些不顺心的事,你表弟脾气内向,遇事没处诉说,回家来只是唉声叹气,非常沮丧,我们一问老向我们瞪眼,我们也不敢招惹他。但他回家的第一句话就问:‘寿光来信了没有?’俺说: ‘没见寿光的信。’俺心里想寿光为啥来信?俺不明白也不敢问。姐,这些年,你为啥不来信?”
我把家中的情况,粗略地说了说:“以前,接二连三的四个孩子,孩子小,家务多,拔不出腿来。近几年,父亲年老,我唯一的弟弟脾气内向,遇事钻牛角,因大脑受了刺激,导致精神失常,瞎出去死于外乡。家中弟妹改嫁,撇下了八十多岁的父亲和两岁的侄子。没办法,我又担起了家的生活重担。直到去年八十七岁的父亲去世,小侄子也八岁,日子也慢慢地好起来。前天三妹上西刘串门给我捎来的信,接信一看是年前腊月初写的,一耽误就是一月多,收到信后我心急如火,归心似箭,没管什么天气就火速赶来了。”
晚上我与姨母亲热的睡在一个床上,但谁也睡不着,我问以前和现在的事情。姨母把他娘俩怎样被卖,之后舅舅怎样赎回,娘俩上杨家求情,求情不允又回蔺家等一五一十的对我说了一遍。
我又问七郎院杨家还有什么人?姨母恨恨地说:“还有两个伯父家的哥哥,想起当年俺娘俩跪地求情的悲惨场面,我才不与他们往来,还不如滨州同母异父的弟弟亲。你娘最后来的那一次,我约她再来时一同到滨州看望弟弟去,顺便给母亲上上坟,你母亲答应了,谁想着这一次却成了人生永别。”说到这里姨母再也说不下去了,已经泣不成声。
直到第二天傍晚,表弟才回家,正是星期六,两个孩子也一块回来了。一个十八九岁上高中,一个十二三岁上初中。孩子对奶奶感情最深最孝顺,孩子是姨母从小一手带大的,因儿子从北京去了新疆,第二年回家了一次,说的对象结的婚,婚后半年期满就回去了,叫对象一块去,对象说什么也不跟随,因为晕车,那么远的路,谁能受得了。不如与婆母在家相依为命。姨母又没有女儿,拿儿媳比女儿还亲,儿媳教学,第二年有了大孙子,是姨母一手把孙子拉扯大了的。
表弟在新疆一待就是八年,夫妇两地分居,离散悲楚之苦,只有两人知道。有人给他介绍对象,他说已经有了,而且还有了孩子。他拿出母子的相片给人们看,但自己没见过孩子的面,只有晚上没人时拿出来偷偷地看,思乡之情可想而知。
□□后,八年后才调回本地胡山公社工作。六岁的儿子一直没见过父亲的面。世事沧桑,凄风苦雨,两地分居,艰难度日,两人艰难地承受着这一切。
我十一岁时随母亲第一次到湛汪庄,见过表弟一面,现在各个都四十开外的人了,我们都两鬓斑白,表弟白的更甚,因工作的重担,生活的操劳,头发全白了。他大眼睛,中等身材,脾气有点内向,不好说话。表弟与我有些相像,最像的地方就是走路的姿势,不同的地方就是我的话多,口直心快,大胆泼辣。
巧的很,第三天是姨母六十五岁寿辰,亲朋好友欢聚一堂,湛汪庄两个表哥表弟也来了。二十年前我来时一块与我给姨母干活的小姑也来了。人生易老,岁月无情,见了我都不认识了。
我说:“小姑,我是寿光英子。”
小姑拉着我的手说:“这些年,你咋不来了呢?各人有了家,有老有小,不那么自由了吧。”
我心里想什么困难也挡不住亲情,亲情可以穿过历史时空,可以越过千山万水,骨肉亲情把我们紧紧连在一起,是与世长存、牢不可破的。
下晚,客人们陆续走了。表弟说:“年前交腊月我给你的信,你也不回信,为啥才来?”
我说:“前天接到信。今天就来了,因为信在西刘办公室,又过春节,没人给送到手。二十年前我给你去北京两封信,也给二姨来过信,都没收到回信,我以为是你嫌社会关系方面,又正是□□期间,以后一拖再拖,我始终没有勇气再给你信。”
表弟说:“‘□□’从北京开始,砸烂‘公、检、法’ 。我们被赶入瓦罐车内,人们都不愿走,把着车门不上去,但□□押着,硬是关了车门车就开走了。走了半月多,到新疆一住就是八年。根本没收到你的信。修好房子,我母亲去了趟北京也扑了空,没见到我,她自己就回来了。八年后调回家乡胡山公社,又是八年。落实政策后刚回到检察院。因为忙于工作,有时想起来又不知情况,无从谈起,一晃二十年过来了!社会动乱,生离死别,不堪其苦,前一代人是这样,相见时难别更难,我们这一代人可不能再这样了。现在联系上了,以后就常来往,多多联系,世上先辈都已过世,只有我们是最亲的人了。”
我又问:“济南三姨可好?”
姨母说:“别提你三姨了,死的太惨了。事情是这样的,你三姨与你姨夫当年都下放回了老家莒县。前几年落实政策,你三姨领着她的二女儿回济南单位,找领导落实政策,路上与女儿手拉着手走路,一不小心碰到断了的电线,触电,娘俩同时电死了。你姨夫带两个孩子很难,大儿子十岁,小女儿两岁,你姨夫抱着两岁的女儿来找我,想让我代为抚养,一看我身体不好,自己生活都不能自理,就没敢把孩子留下,走后从此没了联系。再就是滨州你小舅身体很好,前年还来过一次,以后有机会你们一同去看望你小舅去。 ”
我们住了五天,有说不完的话,诉不完的情。但因家中忙,很不情愿、恋恋不舍地回了家。以后我与三妹,四妹每到正月天都去给姨母过生日祝寿,直到姨母去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