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君书》毛月

2、还乡

　　傍晚，虞泯到了虞卿所居住的小院。
　　天色暗沉，只闻院中竹柳沙沙作响，平添一丝凄凉，偶有鸟雀的啼声，在这仓皇的世道却更显悲哀。
　　宅院是虞父为了让虞泯有一个好的环境专门买下来的，但虞泯不常来住，也就荒在这了。
　　虞泯轻敲了敲门，虞卿将门打开，左右看了看，叫他快点进来，然后便立马关上了门。
　　虞泯耷拉着头，道:“长兄，我们可怎么办，这天下怕是容不得我们了。”
　　虞卿没有说话，望向了窗外，那是因为圆满的月亮。
　　满城都是寂静，满城都是悲凉。
　　过了一会儿，虞卿才开口:“明日你去把这宅子给当了，三百两银子卖出去，这银子你交给我去黑市里面给你买匹马，我们明日便回洛水，官府想也是快发现我们俩了，得赶紧离开这。”
　　虞泯点头又问:“洛水也不是长久可以待的地方，乡亲们护得了我们一时，护不了一世，我们在那儿反而会给他们添堵。”
　　虞卿知道他想说的，道:“你不用慌，我自有办法。”
　　虞泯对这个长兄向来都敬重，虞家讲究德行教养，长兄如父这四个字一直是刻在他心里头的。
　　虞卿叫他今晚就在这住下，虞泯虽然不过十三四岁，倒也没有那么多顽童兴致，也便住下了。
　　虞卿并没有睡着，拿出了路途中顺路买的地图，在上面圈圈画画，又拿一些纸，将这些画的地方圈了出来，折腾了整整一夜。
　　第二日，虞泯见了虞卿过后便拿着宅子的房契和着师父去了趟商街，他自身现在性命难保，得有人将这套宅子帮忙卖出去。
　　虞泯的师父是江湖上顶有名的神医甫茶，人称“甫回春”，但甫回春向来低调，而且是个游医，只告诉别人自己的姓氏。
　　虞泯是甫回春的唯一的弟子，甫回春在六七岁时家中有奴仆突然倒了过去，当时甫回春恰好边在京城，听了后也立马前往丞相府将人救了起来，而所有人都避之不及，唯独虞泯站在旁边一直盯着。
　　甫回春见这小娃娃一直都在盯着自己看，觉得有些好玩，便逗他:“小娃娃，你可知这是在做甚么？”
　　而虞泯面色不变的看着他，道:“救人是大事，先生不妨先把她治好再与我说话，我们家成奴仆从不叫奴仆，他们是和我一样重要的。”
　　甫回春微微一愣，随即大笑了几声，过了一会儿便将那奴仆就好了。
　　见甫回春治好了奴仆，虞泯便端端正正的行了一个礼，回答甫回春之前的那个问题:“先生大义，救死扶伤，生命难能可贵，不应有高低贵贱之分，大夫之术不仅在于治，疗，更在乎于对生命的敬畏与对伤者的尊重。”
　　甫回春听了过后连道了三声好，随后便立马登门拜访，将虞泯收为自己的弟子。
　　甫回春没有孩子，将虞泯当做自己的孩子来对待，听闻虞泯的家世后当机立断要跟着一起，虞泯将宅子卖了过后便去糕点铺子买了两扎甜点，一扎给师傅，另一扎送给了虞卿。
　　虞卿见甫回春执意要跟着，有点为难，而甫回春道:“不仅仅是因为泯儿，想必你应该打听过，这皇帝现在对灵丹妙药格外痴狂，疯狂的搜罗着这王朝里面的医行，一直都想找我，但我是不去的，我也得避避。”
　　虞卿想了想，也同意了，虞泯回到医馆，将医馆内的财务给算好，带了两身衣裳，把师傅的东西也收好，然后贴了公告，说医生是个游医，在每个地方待不了多久，如今皇帝想要练仙丹，找上了门来，需要有一段时间避一避风头。
　　然后牵着师傅的马，来到那处宅院，等着虞卿去黑市把自己的马买好。
　　三人彻底准备好后，在当晚就离开了这里。
　　前往洛水大概需要三日的时间，中途累了便休息在了一家酒馆。
　　虞泯问:“长兄，日后咱们该怎么办？我不甘心啊。”
　　虞卿只是淡淡的喝了一口茶水，她自己也不好过，虽说和爹的感情并不是很深，但虞盛也会经常从京城给他寄一些吃的喝的用的回来，也会经常捎信关心他的生活。
　　他自然也是不甘心的，谁又会甘心呢？
　　可是这世道本就不公，这样荒唐的朝代，有公平可言吗？
　　甫回春开口:“泯儿，这不是甘不甘心的问题，没人会甘心，何况是你？那皇帝老儿是活不久了的，最多再过个十年八年就会归西，朝中乱臣贼子撒野，政局已不稳，太子才不过与你一般大，实权落入宦官手中，这片土地未来到底是枯木逢春又或是尸横遍野谁又说的准？”
　　虞泯愤然:“我已学医有七年，又怎会看着这片大地生灵涂炭？我学这医不就是为了救死扶伤？”
　　“冷静，”虞卿继续喝了一口茶“天下的人口之多，救不完，我知道你医者仁心 ，想要救死扶伤，但前提是你自己也要平安。”
　　随后又补充了一句“阿泯，不要太过慈悲，没人会对你手软。”
　　虞泯握紧了拳头。
　　甫回春吃了一壶酒，说:“泯儿，你长兄说的对，咱们医者仁心，却也不能总是心怀仁义，也要做到杀伐果断，医术，不仅是救人，也是在救自己。”
　　虞泯点点头，虞卿叫来的几份甜水，一人一碗，干了下去。
　　外面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道中无人却有人，人死茶凉人不闻，好似一件在平常不同的小事，随随便便来两个人便拉进了乱葬岗，埋了，然后便是二两钱，仅此。
　　二两钱而已，一条人命的价格。
　　人如草芥，命贱无值。
　　而在京城的大牢，大理寺少卿王巢来到了虞盛的大牢，那些奴仆被调查一番无果后便被送到了奴隶市场。
　　王巢命人打开牢笼，走了进去，以亲自审问犯人为由，将士兵支了出去。
　　“恩公，久等了。”王巢跪了下去。
　　虞盛只是坐着，听到他这话些疑惑。
　　王巢又说:“15年前有一个书生快被饿死在了街上，您将那个书生捡走了，带回了宅子好好治疗，知道是个书生过后便出题，那书生也有点儿本事，您就将他推荐了上去。”
　　虞盛回想了一下，是有这回事儿，也有些惊奇:“你竟是那个书生！我竟未发现！到时许久不见，有失远迎。”
　　王巢:“恩公，您救的人很多，记不得我也正，当初的救命之恩无以为报，现在我来报答您了。”
　　“你救我，若是被人发现，你也要吃苦头。”虞恩皱眉。
　　王巢拿了一瓶药出来，递给他:“恩公，这是假死药，明日你该受的罚还是会受，不过我会叫他们打板子的打轻一些。”
　　他顿了顿又说。
　　“陛下的要求我也不能违抗，杖毙打脊杖，一般八十下就是死刑，打板子也是有技巧，如果是要护着的人，会让人看着疼实则不疼，我会叫他们下手轻一些，您到时候把这个假死药含在嘴里，到了时候吞下便会晕过去，而这一段时间您的脉搏极其微弱，大夫都不一定检查的出来。”
　　虞盛皱眉:“那这“死”后我该怎么办？”
　　王巢道:“您放心，我知道您的好友谭镜明，公文出来的那时我便去找了他，与他私下商量的这事儿，连晕过去的这段时间会被人送到乱葬岗去，我会派人去那儿找到您并将您送过去，等你醒来过后便是在潭大人那儿，我们命人在一座山上建了一个宅子，您以后就隐居在那儿，我们会抽空来看您。”
　　虞盛点头:“这倒也好，只是我那两个儿子可怎么办才好？”
　　王巢道:“恩公放心，我私下命人保护他们了，至少在这大云，我可以保得住他们。”
　　虞盛长叹了一口气:“如此便好，如此便好……”
　　王巢整理了一下衣服，道:“那恩公你便早些休息，明日可有一出大戏要演。”
　　虞盛回以一个恭敬的送客礼。
　　王巢走了。
　　虞盛却从牢里的角落抓了一只老鼠，从那瓶药拿了一颗出来，送进了老鼠的嘴中，老鼠没一会儿就晕了过去，如王巢所说，脉搏极其微弱。
　　“这王巢……不是个善茬。”虞盛脸色一凌。
　　天底下岂会有白吃的午餐？他倒要看看，这王巢葫芦里面卖的是什么药。
　　王巢走出牢笼过后，嘴角笑了起来，似乎心情很愉悦的样子。
　　旁边的仆从笑道:“大人不愧是大人，连虞丞相都能瞒过。”
　　王巢道:“王朝不稳，宦官权倾朝野，却又在内讧，所有人都对大堂那个位置虎视眈眈，不这么做，怎么能行？”
　　那仆从继续谄媚:“大人定是可以坐上那个位置。”
　　王巢心情愉悦，赏了那人几两银子，那人连连道谢过后便走了。
　　“虞盛……也不过如此……”王巢冷笑。
　　这一晚，虞盛睡得还是不错的。第二天醒来，去查看自己昨天被自己拿来试药的老鼠，老鼠确实是醒了，但是病殃殃的，貌似生了一场大病。
　　也就是说，这假死药不仅可以救他的命，还可以要他的命。
　　果真会算计！
　　只是他那老伙计，不知道清不清楚这事儿。
　　他原先确实救过一个书生，只不过那个书生后来去做了县官，前些日子还在问自己关于治理水患的事儿。
　　凭空冒出来的东西，谁敢去接。
　　那王巢在回了自己的府过后命令下人:“把那些个东西准备好，药粉全都撒一遍，送到那房子里头。”
　　下人听的命令过后便去做了。
　　王巢又叫来了自己的几个亲信问:“虞沉潇那里可有消息？”
　　那几人颤颤巍巍的:“大人……并无……”
　　王巢脸色阴沉:“那就还在京城，还不快滚去查。”
　　那几人连滚带爬的就走了。
　　虞卿三人在客栈休息了一晚过后今早又再次启程。
　　马都是好马，应该在傍晚的时候就可以到达，只是这些巡逻的士兵越来越严。
　　有句话好，有钱能使鬼推磨。
　　士兵们收下银子过后便将他们放走。
　　但虞卿又看了一下地图过后发”现从那些小道走会更加的快捷。
　　临时改了路线，时间缩短了不少。
　　下午便抵达了水乡，虞卿的奶娘刘姨躲得好，并没有被官府抓去卖到奴隶市场，只是换了所宅子。
　　虞卿先是打听了一下，知晓干娘不在原先的那座宅子后，便知晓她在哪了。
　　带着三个人前往了水乡一处比较大的酒楼，道出了暗号，便有人将他们送上了楼。
　　“长兄，刘阿母怎会在这？”虞泯问。
　　虞卿一边解锁机关一边道:“爹把我养在这里每月过来的银两有很多，干娘见这银子花不完，就问我做贸易了，这家酒楼是其中一家店子，干娘除了在原本的那个宅子，最喜欢的便是这。”
　　甫回春笑着说:“你们俩这会用钱，这家酒楼馆子叫明仙酒楼，在很多地方都有店，京城也有，真不知道这竟是你们的地盘。”
　　虞泯露出一股崇拜的目光望着虞卿，而虞卿将门锁解开过后，便推门了进去。
　　房屋并不奢华，只是很雅致。
　　里面有一个老妇人，衣冠朴素，但很是从容不迫，依稀可以看出年轻时的美人风骨，而今也是风韵犹存。
　　虞卿见到她后恭敬的叫了一声:“干娘。”
　　甫回春和虞泯也依次行礼。
　　刘阿母见到他们过后微微点头，倒了三碗茶，然后说:“回来就好，京城那边在找你们，可是好大的阵仗。”
　　虞卿坐下，微抿一口茶:“不急。”
　　刘阿母要有兴致的问:“接下来怎么做？”
　　“有些事情需要托干娘去做。”
　　“何事？”
　　“劳烦干娘准备一只前往边关送货的商队，我们要混进去，才不会被人所吸引，另一件事便是需要托干娘照顾好这些产业，未来可能需要很多的钱财。”
　　“你小子就会找事儿给我，行，交给我去办吧，你的科考怎么办？”
　　“三年后再回来考。”
　　“也罢，不过为何需要钱财？”
　　“……”
　　“但说无妨。”
　　“干娘，这事我不想牵扯上你。”
　　虞卿已经这么说了，那么她没必要再继续追问了。
　　“罢了，准备在这待几日？”
　　“时间越短越好。”
　　“那便三日。”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