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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江南无春 她与那把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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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道剑光如天光乍明般猛得亮起,映照出江月明清灵的眉眼。
“滚还是……死?”
她那剑看起来绝非凡品,跟江月明一玄一银却浑然一体。剑鞘处却有一个与自身气质格外违和的月亮型挂坠。是那种小女孩会拿在手里把玩的。
黑双刀神经大条,李珉却观察入微。不只是剑,就连那袭看起来很普通的黑衣,都别有洞天。
腰封与袖口衣襟处,分别都封着三道符。这符并非用纸做,而是用花纹编织而成。他只认出腰封的一道防护符。
这一奢侈行径恐怕是世家大族或门派中的亲传弟子才有的待遇。
若是不小心身死,恐怕是一整个门派或世家都要来讨个说法的。
而除了这个,这姑娘进来的时机未免有些太巧了。好像是在哪里潜伏着只等这小丫头将真相说出来一样。
竟连他都没有察觉出一丝一毫!
“不知道友来自哪个仙家?”他按住蠢蠢欲动的黑双刀。
江月明不欲与他们多话,剑身一凛。李珉虽然有些忌惮,但也不是个怕事的。
只是江月明的剑招变化万般,诡异十分,实在不像氏族或哪个门派该有的路数。
黑双刀没有那么李珉那般多的心思,他是陇西李氏豢养的从弟子,类似于既是弟子又是仆从的身份。
没人知道他的真实名字,只是由于使双刀,被排进了仆役榜第十,因此有个诨名‘黑双刀’。
黑双刀的刀法几乎算的上阴狠毒辣,却只觉面前人在摸清他的路数后换了套更为阴毒的招数,不多时,他身上便都是一些小口子,虽然不致命,却实在是气人,他罕见地怒骂道:“竖子无道!”
乞不知他的一怒,气门大开,江月明终于找准最后一个穴位,剑锋一出,黑双刀当即感觉身上的“元”流通不畅,再拿不起刀来。
江月明见敌人至此,却也没有手下留情。
剑锋一挑,便直指黑双刀脖颈处的经络。旁边的李珉一手拿那束桃花枝,别开了剑锋。
“小友,得饶人处且饶人啊!”
刚刚的黑双刀江月明是靠取巧得胜,确实也是如此,她专攻那些非医修不得而知的穴位,导致敌人体内的“元”阻塞。
她看出黑双刀修为和实战经验要比她丰富,但有一点是为大忌,心性浮躁易怒,而且,轻敌。
但李珉此人,她更紧地握住手中剑,她看不透此人的修为,并且出门在外,好似只是一个普通的富家公子,连把武器都不曾带。
那枝将落未落的桃花在碰到她的剑气之后,却仍然傲立在枝头。
两人相互猜疑忌惮,气氛倒是诡异地和谐了一刻。
李珉见时机正好,半真半假地说道:“想必小友也是来寻这能使种子在冬夏之交发芽的神器的吧,不如我们一起?届时你我一人一半如何?”
这句话既是邀请,也是试探。
毕竟若是不了解的人听到“一人一半”,一定会奇怪,听到神器,下意识都会想到一个器物,哪有“一人一半”的道理?
殊不知其实是一瓶泉水,据说是上古遗留下的神迹遗泽。被一个农民拾到,献给江夏黄氏。
而后江南的种子贩卖被黄氏一家独大,逐渐演变出了很多种说法,有的说能使人长生,有的说能让修士的修为增加,更有甚者说是能使人飞升。
虽然说法逐渐离谱,但也不少人趋之若鹜。原因很简单,单是能使普通种子反季生长,必定蕴含着能与天地之间的“道”抗衡的力量。
为了不使此物引得黄氏灭亡,黄氏的家主放出传言说天下不只此一瓶泉水,而该泉水也会在辰星会上当做魁首的奖励一并送出。
说回当下,江月明不吃这一套试探,她向来是能打就绝不多话的性格,而此次下山也是为了给山上那人治病。
那人的身体已经虚弱到了一定地步,本来尚能醉后舞剑的身体已经到了迎风咯血的地步。
这些年来,江月明在修剑术的同时也接触了不少医,当然,这纯属是为了以弱胜强时或以毒攻之,或看准穴位一击致命。
但不管从何种方面来说,沈听潮这病也来得蹊跷,不是风寒,也不似中毒,倒像是一种开到了季节的花,该自然衰败了。
她在各地寻找神药,来到江南时,自然盯上了此泉水。
只是在意料之外的是,当她拿起那枝梨花时,识海中的那副自出生就跟随她的龙山九河图竟然不经意地亮了一下。
说回当下,江月明不欲与虎谋皮,刚欲拔剑再砍。
就听一声惊呼,原来是苏栀在刚刚他们几人动手焦灼之时,想带着男人先行逃跑,而在一手没摸到脉搏的情况下慌了神。
“阿爹,阿爹,你醒醒……”
此时的她,又跟正常的十五六岁小姑娘一般无二了。
但她又不像寻常人丧亲之时瘫软下去,反倒脊背挺立,仿佛是那顶天的柱子。
她旋身对着在场三人不卑不亢道:“我手上有能令种子发芽的秘籍,你们谁若能救我阿爹,我便告诉谁。”
除却泪痕犹在,谁也看不出半分的哀恸了。
江月明却注意到那双只能靠攥住裙摆才能防止颤抖的手。
换作平时,江月明才不会管她,她自有千百种方法能使她开口,而能达成目的,她是无所谓什么手段的。
并且导致她爹变成这般的罪魁祸首又不是她,她最多也就只是袖手旁观。
这样即使不救,也不算违背了下山前答应沈听潮的话——“不做坏事”。
但当江月明对上那双空洞而又支离的双眼时,她仍不可避免地被她拉进同一片泥淖。
如果沈听潮到了此一地步,她又会如何?
李珉刚想喂她一颗九转回肠丹,此人一看就没有的治了。刚刚的那几个穴位只能短暂地将气封在他身体里,过个一时三刻,就是大罗神仙也无力回天。
但面前这看上去一点不傻,相反在李珉看来十分精明的女修却想当一回大罗神仙。
她摸上脉搏与经络,接连试了几个穴位。苏栀面色凛然地盯着她,生怕下一秒她吐出已经无力回天的利刃。
“你用了九转回肠。”
江月明仿佛自言自语道。
但李珉知道这是在同他说话。但明显她并不是在询问,也不似在斥责。
九转回肠,顾名思义,此丹入口,面上不会显露,肠子已经断成了九段,而又不会立时死去,一般还会活个三天。
是常见的喂给不说的刺客或者知晓秘密之人。
“能治”
还没等苏栀松一口气,江月明继续道“但活不过三天。”
她又将利刃在苏栀的伤口处搅了搅,“且痛苦异常。”
苏栀一面面色惨白,一面又知道这是她必然面临的抉择。
可从小到大,除了卖种子一事是她的主意,剩下的,全是娘亲在抉择。
“卖种子”她一想到此事,便仿佛置身恶鬼炼狱之中。
她为什么不听娘亲的劝告?为什么要一意孤行?为什么偏偏要走医馆的后门?为什么以为这些人只会问上一问,而非随随便便就能了结一个人的性命?
但现在不是责怪自己的时候,阿爹还在等着她选。他面色青紫,本来还温润的面庞变得狰狞起来。
她轻轻抚上阿爹眼角的细纹,眼泪一滴滴地浸润在皮肤上,犹如一场春雨。
但眼神却慢慢坚定起来,阿爹会希望怎么办?他一定会想再见见阿娘。
如果就这样死去,他会不会后悔没有吃到阿娘最后的一碗打卤面,会不会后悔最终也没有等到医馆原先的那个大夫,会不会后悔没有带阿娘从回故乡。
只有三天。但万一呢,修仙界那么多的仙丹妙药。她朦胧地抱住一点希望,这希望却比绝望还要疼痛地回抱住她,仿佛一场不见血的凌迟。
“小丫头,听见了吧,你要是真的孝顺,还是让你爹早登极乐的……”
“治好他。”
仿佛没听到李珉的话一般,苏栀近乎平静地说道。
听说人长大只需要一个瞬间就够了。而被愧疚、希望与绝望浇灌过的女孩,也在这个抉择的瞬间,长大成人。
江月明没有再问一句,而是沉默地开始动银针。
她与那把剑一样,纯粹且无畏。做事向来不太在乎结果,只会向前,从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