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尘》纵负青山

2、第 2 章 苏枋与致羽

　　第二日一早宋知训在长亭里碰见了也要去见宋谷廉夫妇的林致羽，本以为她定会质问自己或闹一场，打算解释一番，不想她只是冲他福了福身便一言不发地跟在他后面，反倒是弄得他不知所措了。
　　之后更是不知所措:母亲的问话她都垂着头规规矩矩地回答了，等他答话时还会掩着嘴露出羞赧的笑，端庄与活泼竟可以出现在一个人身上。他不禁扭过头去看林致羽:乌鬓如云，莲脸生春，可以看出她比旁人怯弱些，但是她眼底嘴里的笑意又让她看起来更生动，比玉练怎样呢？在他不自觉想将这两个女人对比时，理智赶紧让他打消了这个荒谬的想法:程玉练是独一无二的，怎么能随便作比呢？
　　母亲似乎很喜欢她，怎么能不喜欢呢？他是独子，自幼就备受瞩目，拿到的什么都是最好的:秘籍，师父，武器，甚至这位妻子，可是从没人问过他满意不满意。父亲是整个武林的领头，什么事都要经过他的首肯，既然他们都愿意了，他宋知训哪里有什么发言权呢？
　　这个早上也就浑浑噩噩的过去了。本来宋氏夫妇是很愿意留饭的，可宋知训实在是如坐针毡，忙推辞了，只想扎进书房里……
　　“真不愧是林大人的女儿，你看她多稳当，说什么都是笑眯眯的，真讨人喜欢。”宋夫人看儿子儿媳走远了，一边活动筋骨一边跟宋谷廉说道。
　　“长得也好看，跟观音身边拿莲花的龙女似的。”宋谷廉十分赞同。
　　“哎呀！你说把那盒拿来珍珠给她的话多好，我这记性，怎么连这个都记不起来！也怪你，怎么不想着些！”宋夫人急得拍了宋谷廉一下。
　　“叫清洛一同送过去不就行了，急什么。”
　　既然林致羽嫁了过来，宋家自然也是谨守诺言，安排许清洛将西溪子连带着一匣东珠送了过去。
　　“少夫人可在？”许清洛一手捧着东西，一手轻轻叩门。
　　没人答他的话，却走出来一为身材极为高挑神情却很严肃的少女，抱着一把剑，说话也冷冰冰的:“许管家，请。”
　　经过了那扇孔雀嬉戏的屏风，灵蝉正端着银盆给林致羽擦汗，见了他，马上起了身行礼:“许管家。”
　　“这倒是个知道自己身份的，比方才那个好了不少，也不知道是不是少夫人在给我下马威。”许清洛暗暗腹诽，面上却仍是恭恭敬敬的:“少夫人，这是先前答应的西溪子，夫人今日看见你高兴极了，特让我送来一大盒东珠，说留着打耳铛用。”
　　“替我谢谢夫人，也有劳许管家了。”林致羽早把帕子放下了，“灵蝉，给许管家倒茶。”
　　“这是从家里拿的明前龙井，今年刚摘的，在宋府想必也不算什么稀罕物，可我偏偏最爱喝。许管家若不嫌弃，临走时我让灵蝉给你带上一包。”
　　“既然是少夫人的赏赐，那许某恭敬不如从命。”许清洛接过了茶盏呷了一口:“果然是好茶。哦，少夫人在宋府可还习惯，若有不周到的一定要告诉我，一定让少夫人称心。”许清洛一边说一边把最后一口茶咽了下去，拱手道：“少夫人好歇，许某不作打搅了。”
　　“灵蝉，送送许管家。”
　　待到屋子里不相干的人都被赶了出去，林致羽这才敛了笑容，变了一副面孔，冷冷道：“过来。”
　　苏枋面无表情，凑近了仍是一言不发。林致羽心里莫名升起一股火，冷笑着把装着药的瓶子扔在地上，打了好几个滚终于落到了苏枋脚边。“快拿去吧，这就是你师父的解药，用我换来的。”
　　苏枋皱起了眉，却还是不动声色地蹲下身去捡瓶子。
　　“谁让你蹲的，给我跪着捡。”林致羽玩味地拿起团扇斜靠在榻上，一边扇风一边不紧不慢地命令道。
　　苏枋手攥地更紧，一口银牙快要咬碎，强压着怒火，却还是慢吞吞地跪下了。
　　苏枋如此忍辱负重，林致羽仍是不肯放过她，嘲讽道：“谢蝉衣教你这么跪的？怪不得她被程家抓了还中了毒呢。”
　　“你会不会好好说话。”苏枋终于忍无可忍。
　　“陆灵溪会好好说话，可是被她哥哥带走了，不然你怎么会在我这里受气。”林致羽好像发现了什么好玩的东西，凑到苏枋面前，几乎彼此的鼻尖都要贴上了，笑的更加好看：“呦，你急啦？”
　　“林，致，羽！”苏枋死死瞪着她，脸色阴沉得可怕，警告道。
　　林致羽却是一点也不害怕，绣花鞋踩在苏枋挺直的肩膀上，趁她跪不稳时轻轻往外一点，苏枋顺势仰面躺倒。
　　那双绣花鞋突然跑到了苏枋胸前，温热的茶水劈头盖脸浇了下来
　　“谁允许你直呼我的名字了？你就是用这个语气和救命恩人说话的？别假惺惺的了，受不了就学学你那好师兄，带着东西赶紧滚。”
　　苏枋一手擒住了林致羽的脚腕，可终究还是没舍得下手，只是从地上站起来，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宋知训是当今武林盟主的儿子，怎么也不算辱没了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他千好万好，陆灵溪怎么不去。”苏枋一句话，把林致羽一点兴致全打散了，却还是不愿意这么放过苏枋，于是半躺在床榻上好整以暇地盯着她。
　　“灵溪身子不好。”
　　“她是人我不是人？她身子不好我身子就好了？因为你们有关系所以舍不得，和我没什么关系就舍得，那你们当初怎么不求她呢？”
　　“你是不是昨天不顺心，来拿我消遣。”苏枋的眉头皱得更深。
　　“就是，怎么着？”林致羽跟苏枋斗了几句嘴，神清气爽，因为夫君的冷落而生气确实有些丢脸，所以她也并没有向苏枋解释。
　　苏枋掸掸沾在身上的尘土，一边低着头拍一边道：“我不知道你怎么会气成这样，但你要撒气就往我一个人身上撒，不要迁怒于人惹出什么祸来。这里不是林府，等落魄了有的是人想踩你一脚。”
　　“我知道，不用你说。”
　　“灵蝉回来了。。”
　　苏枋说完这么一句，倒提醒了林致羽，赶紧摆正了身子，把扔在地上的杯子踢到榻下，表情也早换成了端庄的样子:“许管家有和你说什么吗？”
　　“没什么，只不过是一些客套话罢了。”
　　“你坐下来歇会儿吧。”林致羽推开门望着窗外，叹了口气又复坐回去。
　　灵蝉捡起扇子替林致羽打起来，提议道：“小姐，我看着这处宅子和家里不一样，奴婢陪你去逛逛。”
　　松涛映月，流岩听泉，挨挨挤挤的莲叶间蛙声一片，远处木笛在林樾里悠扬，岸边身穿白衣浣衣女随意把满头青丝松散地系在一起，正用木槌一下一下敲捣着衣物，汗珠从她如玉的额头上渗出，身上的衣服也略湿了，在清风明月里像一个超尘的仙子。
　　马蹄声从远处响起，她终于站起身来转过头去，将垂在颊边的发丝别回鬓边，开心地招手道：“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