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不欢不快地 ...
-
屋外,灯火相携,吹拉弹唱里混合着道喜与祝贺,整个宋家大宅子红彤彤一片:推杯换盏声,行酒令声,划拳声,声声不绝,倒比白天更热闹些。屋内,一对龙凤喜烛相顾着垂泪。因为有了门的隔阂,传来的声音小了不少,林致羽松开了方才还是抓紧红绸被面的手,悄悄把盖头掀开了一角,又撩开了凤冠上垂着的珍珠,小心翼翼地打量着婚房。
苏枋和灵蝉看见了,一个忙去门口望风,一个把手里的桂花糕塞给林致羽:“小姐,吃这个。”
“灵蝉,我吃不下,我心跳得好厉害。”林致羽轻轻摇了摇头,“这里好闷。”
“小姐这是累的,昨日就慌得没怎么睡,大清早又开始上妆,又坐了一天的轿子,连口水都没喝呢,就是铁打的也遭不住,奴婢去给小姐冲些玫瑰露,顺顺气就好了。”
“嗯。”林致羽正要放下盖头,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又把珍珠帘抬起来:“诶,灵蝉,你看见宋知训长什么样了吗?”
灵蝉手快,林致羽话音未落,一盏玫瑰露就冲好递到了新娘手里:“看见了看见了,新姑爷文质彬彬的,长得可好看了……”
还不等灵蝉说完,苏枋赶紧催促道:“快别说了,赶紧把盖头放下来,他们来了!”
宋知训被团团簇拥着进门,才把新房内的寂静冲淡了一些,他早忘了是谁塞给他的喜秤,也不知道是谁抓着他的手挑开了榻上女子的珠帘,只能看见的是新娘随着那杆秤的上升抬眼看他,吓得他忙垂了眼躲避女子的视线,随后又做了什么,他已然是不记得了……
这是他第一次成亲,当然会有第二次。他不想也懒得去提前练习那些繁复的流程,如果可能的话,他甚至不想要娶亲,不想要白日里不情不愿地骑马绕着城走一圈。后来的日子里,每当他回想起来这次失败的典礼时,能记得的只有当时的慌乱与无措,还有不尽的懊悔。
人都散尽了,只有红烛依旧垂着泪,外面烟花毕毕卜卜的爆炸声依稀可以听见,两个人一个站着,一个坐着,好像时间静止了似的,谁也没开口。
林致羽怎能意识不到他对自己的抵触,可她还是在心里告诉自己可能是因为他没准备好,亦或是天性如此,反正这样呆坐着到天明不是办法,于是暗暗给自己打气,红着脸开口道:“你,你要坐下吗?”
宋知训点了点头,林致羽才松了一口气,她记得今天母亲说这时候是应该喝合卺酒的,于是她扶着头冠走到裹着红绸的木桌前,摆开系着丝带的匏瓜,半捏着酒樽,琼浆玉液便将瓜瓢装了有七八分满。
她还未转过身,只听得“铮”的一声,宋知训抄起了床头挂的一把鸳鸯剑,吓得林致羽变了脸色,松了的气瞬间提了起来。
宋知训不屑地瞥了她一眼,自顾自地用剑锋往手指上一划,血珠便涌了出来,林致羽看见他把血抹在了落红帕上,就如同菜市口脑袋掉下来腔子还在喷血时太阳照下来一样刺眼,心凉了半截,更不敢开口。可她的这位夫君根本不想跟她解释什么,看着外面人渐渐散了,推门就去了书房。
事已至此,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林致羽早就呆住了,又羞又气,脸红的要滴血,鼻子一阵酸涩,泪水便不争气的流了出来。因是在婆家,怕人听见名声不好,又不敢摔东西泄气,她不禁想到了以后的日子,就得这么熬油似的过上几十年,更加后悔自己当初的决定。大概是头冠太重,自幼身子不好的她只觉得被压得喘不过气来,扑倒在床榻上蒙了被痛哭起来,花生,红枣,莲子之类的像倒豆子似的噼里啪啦滚了一地。
她一边哭一边恨起所有人来:恨谢蝉衣,如果不是她擅作主张,根本就不会被程家抓起来甚至中了毒;恨苏枋,她师父的死活与自己有什么相干,自己又没受过谢蝉衣半点恩惠;恨宋知训,恨宋家,为什么非要用这门亲事要挟着拿解药,那个死男人又装什么长情,有本事难为一个弱女子怎么不敢和爹娘闹起来呢,耍脾气算什么男人;恨陆英,明明可以让陆灵溪来成亲,他却带着妹妹逃走了,让自己跳这个火坑,谢蝉衣又不是她师父……什么狗屁的江湖儿女,什么武林盟主,怎么有脸看不起林家和自己,真是个要脸的怎么不自己去想办法,还不是求到一个女人头上。一群虚伪懦弱没出息就知道拿女人撒气的混蛋,装什么清高!
她恨不得把所有人一把火都烧了。
哭了有小半个时辰,林致羽不那么委屈了,也清醒了不少:这里比不得家里,不能随便闹脾气,若是要过得下去不给家里蒙羞,只能处处谨小慎微。例如明日见了宋谷廉他们,免不得要配合着宋知训恭恭敬敬的,日后再看看她的这位夫君人品如何:今日都闹成这样了她怎么看不出来宋知训早就心有所属。若是宋知训是个人面兽心的,等她打听出来那个女人是谁,男人嘛,总归是不老实的,日子久了必定有勾搭,不愁抓不到他们现行,到时候也好和离;若是个好人,那也不会难为了自己去,今日姑且算他实在难过她大人有大量不计较。反正他总得日日见自己,她林致羽徐徐图之,把整个宋家都笼络到自己手心里,也就不怕他和那个女人翻出什么风浪来……
思虑到此,也渐渐乏了,她对着雕着鸳鸯戏水的铜镜摘了珠冠,把挽进头发里的珍珠慢慢扯出来,解了喜服,镜子里倒映出肿着眼圈儿的自己,心想着明天得早些起来跟灵蝉讨个热鸡蛋敷眼睛。
等口也漱了,妆也洗了,手脸也擦干净了,林致羽撒了床帷,把还在滴泪的龙凤吹灭了,自己都哭完了哪里还能轮到它们哭……
她睡不着,不禁嘲笑起自己来:之前还做着什么相敬如宾,举案齐眉的美梦呢,幻想着和以后的夫君多么如鱼得水,如胶似漆,第二日一早也来个“妆罢低头问夫婿,画眉深浅入时无”,真是可笑,要是知道情形如此,当时一定要两巴掌抽醒自己。该有人说人生乐事莫过于洞房花烛,看来世事也不尽然,这读书人还是一如既往的会骗人。不过也对,什么夫妻情深白头到老也都是男人自己说的,从前看的那些写闺阁的闺怨的诗词俱出自男子之口,都是他们自己想的罢了,有什么可信的呢?果然,自己那时还小被骗了去。所幸自己不是那种话本里那些只知道情爱不知道轻重的蠢人,要不今日还不得上吊去,明日他们见到的可就是一具死人了,还不给宋知训爹娘吓死……想着想着林致羽就乐了。
心渐渐静了,甚至可以听到窗外的虫鸣声和树叶打架的沙沙声——有些事,只要想通了也没什么过不去的,“那我也不会放过他们的。”她暗暗想:“今日之事定是要算他们一大笔账的,将来一个也跑不了,谢蝉衣带的徒弟果然和她一样没良心,看我以后怎么磋磨苏枋这个死人。”
更深人静,月儿也悄悄躲在树梢里睡了,林致羽想起了去岁元夜还在跟清羽桑落还有柏泉一同说什么“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呢,今日自己就为人妇了——虽然也不太算。反正这些闺阁小女儿的事是做不得了,父亲母亲也不是日日都能见了,心里空落落的,伴着这些不快也就这么迷迷糊糊地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