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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第四章 ...

  •   第四章
      不知是谁说的:“当你发现过去的自己很傻的时候,说明你成长了。”现在回看那个膨胀的自己,真的又愚蠢又可怜,不过那个自己还愚蠢以为自己到了人生的高光时刻,甚至自诩“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朝看尽长安花”,大一的专业课我是基本都不用修的,因为我考上的还是旅游专业,而旅游专业三年的奋斗目标导游证我已经拿到了,每天上课都是浑浑噩噩,想着假期怎么用导游证赚钱好摆脱父母的唠叨,那个时候父亲很少同我讲话,一来是虽然我的学校在临州,但是地理位置比较偏,在崤山区的角落里,那个时候还没有机场快线,进出只有靠公交车摆渡到很远的地铁站在坐地铁再换公交车回去,路上的时间很长,我很少回去,二来是膨胀的我听不进任何建议,做事总是凭感觉独断专行,总觉得一切尽在掌握。父亲不是个唠叨的人,看我不愿意听自然也就闭口不言,但是我能清晰的感受到他的不满,而母亲很是担心我的状态,总是不厌其烦地说注意安全,少与人争执,退一步海阔天空,有时间就回家等等之类的话,我总是不耐烦地嗯嗯啊啊的敷衍想着快点回学校,而我“不得不”回家的原因是因为要回去看家里的几个长辈。
      那一年,奶奶搬到了回迁房,理由是有很多以前的老邻居,可以一起说说话,但是最后来往最频繁的还是以前我叫大妈妈的隔壁邻居,大妈妈和大伯伯那个时候都是知识青年,关于大伯伯的故事我早已经耳熟能祥,他是一个站在时代潮流前沿的人,那个时候刚刚改革开放不久,就已经是喇叭裤,□□镜,摩托车一辆。□□镜的出现要稍晚与喇叭裤一点,随着电影“大西洋底来的人”热播,麦克镜(□□镜)也一起风靡,那时候能看一场露天电影已经是十分难得,用万人空巷来形容算不得夸张,而影片的内容多是“列宁在一九一八”“高山下的花环”“冰山上的来客”,像“大西洋底来的人”“加里森敢死队”这种外国影片则更为难得,说到外国影片还有个不得不提的笑话,那时有个罗马尼亚电影“巴布什卡历险记”,因为不知道具体几个字怎么写,以讹传讹变成了“趴布deiber线鸡(方言音译)[ 趴布deiber线鸡:方言,意为破布头捕线鸡。]”。除了□□镜,喇叭裤,还有两个“后进青年的标配”,肩上扛着八零八零或者四五零零。八零八零是康艺牌8080收录机,放进磁带就能播放时下最流行的歌曲(多是邓丽君),在那个时候是稀罕玩意儿。而大妈妈是钱江汽修厂的工人,修的是东风、解放这样的重卡,很难想象这样的工作可以交由一位女性胜任,大妈妈现在讲起那些故事还是神采奕奕,“不管是发动机还是变速箱,我都会修,那个机油嗷,放出来墨墨呵[ 墨墨呵:方言,意为非常黑。]……”后来大概是因为企业改制的缘故,大妈妈在宿舍边上摆了一个早餐摊,卖片儿川直到退休,大妈妈身材偏魁梧,一点不符合江南地区的柔弱女子形象,听父亲说大妈妈年轻的时候在厂里拉过钢丝车,钢丝车不同于平板车,轮胎都和飞机轮胎那么大,自重都很重。现在的我听到这些故事总是津津有味且十分敬佩她们,我甚至专门骑自行车去过艮山门,试图找到这个汽修厂存在的蛛丝马迹,但那个时候的我不知道为什么对这些听他们说过去的事情总感到厌烦。“那个时候苏堤上还可以开汽车嘞,哦你说湖滨路啊东坡路,哪有什么步行街哦,都是汽车可以直接开过去的,以前冬天嗷,奚湖结冰冻牢了上面可以骑自行车的……”尤其是大妈妈说起我小时候的事情,“哎,天天,小的时候我和你奶奶带着你去岳庙,路过那个香格里拉酒店,你聪明得嘞,小小年纪就知道里面好里面贵,哭着闹着要去里面吃饭,后来哮喘都发作了,缓了好一会才好起来,最后那碗片儿川吃的不也是毛落胃嘛,哈哈,说起你治哮喘也是罪过啦,那个时候什么冬病夏治,在你背上贴那中药,和火烧一样的,这一转眼都那么大了。”每当大妈妈说起过去的事情我总感觉像是被揭短了一般,很是不快,还激进地认为回忆那些过去毫无意义,那些过去都应该被扫进历史的垃圾堆。至于大妈妈做的片儿川的味道,我早就忘记了,那个时候对于这些传统的东西很是不屑,那一年的生日,我拒绝母亲的提议,学着朋友圈的其他同学,装模作样的喊上几个要好的朋友在酒吧里过,拿着奶油到处涂抹,学着电影里的古惑仔,推杯换盏,至于生日的长寿面,早就已经忘到脑后了。那个时候觉着吃饭都要去手机里看那些有排行有推荐有评分的餐厅,而至于片儿川,虾爆鳝这些老家伙都已经过时了,就是吃面也要吃和府捞面,意大利海鲜面,直到很多年后我才知道以前这些网红餐厅也好,高分外卖也罢,里面都可能有科技与狠活,也是那个时候临州传统的面条也慢慢发生了变化。
      那年的暑假,我收到了人生的第一笔工资,不多,就三百元,但是依旧让我欣喜若狂,仿佛有了摆脱家里控制的资本一般,之后是一发不可收拾,一切都以赚钱为第一要务。省博的志愿者是几乎不去了,因为没有工钱。就这样,我度过了大学的第一个暑假。
      经历过一个暑假,我发觉这个中文导游虽然来钱快且工资也说的过去,但是天花板太低了,几年以后可能还是一个收入,我想到高中时候带我去欧洲的领队,戴奶奶,要是我也可以像戴奶奶一样做一个出境领队就好了(那个时候我还不知道戴奶奶是英语导游特级!1988年就接待外宾了!),揣着这样的念头,我报了英语导游证的考试,并且把时间和精力都分配给了它,大二的时候多了一门课,叫中国古建筑与园林,出乎我意料,授课人居然是罗老师,内心狂喜,加之高中的老本,这门功课我不学也能过,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再次和罗老师相遇,我总感觉不似从前了。罗老师的课一直强调理论和实践相结合,一个学期的课有两次是在奚湖边的园林里上的,真是学以致用,我对于园林景观的知识还是比较熟悉的,在课上往往是抢答,但是不知道为什么罗老师对我还是不满意,甚至是冷落,我不明白。在一次外出学习结束后,我借着探讨问题的名义找到了罗老师,谈了对志愿服务和课程的看法,说白了便是抱怨,这些事以后又不能帮我赚到钱,罗老师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那我当初带你们去博物馆,现在带你们来这里上课,那学校是不是应该给我发个奖啊?”我愣住了,“你记住,人活在这个世界上总要做一些赚钱以外的其他事情,钱是很重要,但是它是最重要的吗?如果你做什么事情只考虑钱,只考虑自己,那你生活还有意义嘛?”我被说得一时间脸上挂不住,说:“那就做一个精致的利己主义者,不也......”罗老师抬手打断:“不,你并不精致,你看看你现在,轻浮,功利,你就差把赚钱写脸上了,以前那个在博物馆做志愿服务的小伙子哪里去了?那个纯粹因为热爱,喜欢而自发学习的小伙子哪里去了?”罗老师撕毁了我所有的伪装,把最真实的我摆在了我们两个人面前,我一时间被说的抬不起头,罗老师拍了拍我的肩膀,说:“人生路那么长,你初入社会,被物欲横流给带偏了方向是很正常的,你还年轻,及时调整过来,我还是喜欢你在博物馆做志愿者的样子。”
      回去的路上,我一直在思考这段对话,那时我对它始终是一知半解,一时间陷入迷茫,只好学其型,先回到博物馆做志愿者,试着去寻找答案,大二在困惑中结束了,我如愿考出了英语导游证,看着到手的证书总像是有一根刺横在心头。虽然困惑未解,但是生活也不能裹足不前,有没有一个地方可以把自己融化重塑,有没有地方能扒去所有的伪装,真实而热烈的活着?我犹豫的在中国征兵网上填下了自己的信息,很快电话就打到了我的手机上,街道通知体检,然后是政审,政审需要从爷爷奶奶那一辈开始,到我自己所在辖区的派出所开具无犯罪证明,我跟着母亲来到外婆家的派出所开证明,听说外婆家所在的村也被规划了后面可能要拆迁了,我一边感叹,从小到大吃的鸡蛋都是从外婆家的土鸡蛋;外公做了一个滑轮组用来抓麻雀,虽然我从来没有抓到过;以前和表哥表姐一起去剪马兰头,采丝瓜,一起去捡那些烂掉的菜叶去喂鸡,想到最后一次干塘,我们挽起裤脚踩着淤泥抓鱼,那个时候没有电脑,没有平板,没有智能手机,但日子过得是那么开心,我好像明白了一些,可是现在我的表兄弟他们又在哪里呢?表哥哈工大毕业之后去了酒泉航空航天发射中心,表姐在斯坦福大学攻读硕士,这些回忆她们可能都忘记了吧,但是总得有人记得吧,总得有人告诉我们的孩子,以前的临州不是这样的,以前的人也不是这样的,爸爸那个时候没有电脑没有平板没有智能手机也没有小天才电话手表,那个时候日子不算富裕,但是爸爸过得很开心,以前的面没有那么贵还很好吃,以前的那些老字号味道名副其实,以前......我好像明白了,为什么他们都喜欢回忆,因为那些日子再也回不来了,那些纯真的感情回不来了,那个临州城再也回不来了。
      还是熟悉的路线,我坐着地铁回到我的高中开具证明,地铁上已经没有位置了,我抓着摇曳的手环,挤在人群中间,看着周边的人,他们都低头看着手机。到站了,来往之间行色匆匆,没有人说话,这种感觉像极了上海,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临州好像开始变了。不过,一个城市终归要发展前进怎么能不变化呢。走出地铁站,周边俨然是高楼林立,远处还有几栋拔地而起但未工的建筑,钢筋水泥裸露在外,像是一具具没有灵魂的躯壳。走到学校的行政楼,没想到负责这块的老师竟然是我以前的年级主任,显然是高升了,我不禁感慨:“这变化得我都不认识了,这高楼是成片地起呀。”老师笑笑说:“你都毕业两年了,现在的临州是一天一个样咯。”是啊,一天一个样,我的故乡,我第一次感觉到有些陌生。
      离别的日子一天天近了,我是我这一辈唯一一个去部队的孩子,家里亲戚都纷纷邀请我去吃饭,还主动问我想吃什么?我不假思索的回答道:“海鲜”,那天的餐桌上,从龙虾到三文鱼到象拔蚌,不可谓不丰盛。
      九月十一日,我踏上了南下的火车去了湖南衡阳,开始了我的军旅生涯,临行前的那一刻,父亲没有来,也没有发来消息,母亲给我转发了他的消息,说不愿意让我看到他流泪的样子,我知道他也许还是好面的吧。十二月我到了广东佛山,当兵的日子总是紧张、忙碌、枯燥的,吃饭仅仅是为了填饱肚子,拿单兵自热食品的能量棒为例,就味道而言,就和蜡一样,但是可以提供很高的热量。仅剩的休息时间,我除了思念亲人,便是思念故乡的美食。到了第二年的时候,终于有了外出的机会。老广对于吃的追究在全国也是名列前茅,很多人都知道食在广东但是不知道下半句,厨出顺德,顺德就在佛山,佛山的生活节奏很慢,茶楼里坐满了人,听说以前的茶楼还有脸盆和洗漱用品,人们起了床都是直奔茶楼,我不知道是真是假,但是可以看出他们爱喝早茶是真的,早茶往往都能从早上的七八点一直喝到中午,不过我的时间有限,品尝完了虾饺和艇仔粥,我直奔下一站烧鹅店,在路上我发觉就只有我一个人行色匆匆,周边的人都慢悠悠的走着,不紧不慢,显得我在其中格格不入,楼前有几个老太太坐着晒太阳,年轻的情侣手牵手拿着鸭屎香柠檬茶,我突然感觉这个节奏像是回到以前临州,只是那交谈之中的粤语在不断提醒着我的坐标。
      无论是小吃还是正餐,佛山菜肴的味道都十分不错,也许是粤菜和浙菜在口味上差距并不是特别大,早茶的虾饺、金钱肚让我离开佛山之后依然想念的,但是你若要说那最大的心愿是什么?还是想吃故乡的家常菜,什么龙虾鲍鱼,什么鱼翅燕窝,在家乡的菜面前是那样的苍白,不过,那个愿望直到我离开都没有实现。
      兴许是因为老班长想不出下周的菜单,也兴许是看我们帮厨已久,一个偶然的机会我居然有了点菜的权利,我不假思索,点了糖醋排骨,那天晚餐的集合站队,我是那样的期待,饭堂飘出的香味不断勾着我的馋虫,那天开饭前的唱歌我是那样的声嘶力竭,仿佛那样馋虫就不会爬出来了。很可惜,期望越大,失望越大,老班长做的糖醋排骨和我说的糖醋排骨应该是完全不同的两个菜吧,不过在部队里还能有点菜的机会,这种几乎是恩赐的权利不是一般的战士可以想象的,我已经很幸运了。在军营中的两个生日我班长也给我安排的相当奢侈了,不知道他从哪里买来到了蛋糕和烧烤,对于那个时候的我们来说去一趟服务社已经是改善生活了,烧烤是只有节假日才会组织的活动,眼前的这一切已经是饕餮盛宴了,只是没有那碗熟悉的片儿川,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两年,在忙碌中结束了,九月随着那一首《驼铃》响起,我戴着大红花离开了军营。回家之前我还特地联系了父母亲,两年时间里,我的家里也发生不少变化,父母亲又搬了一次家,父亲不顾反对卖掉了母亲的小轿车,购入一辆略贵的SUV,我也表示不理解,但是父亲倔强地说他有他的坚持。
      而临州,想来也知道变化很大,本想着是父母能到崤山国际机场来接我一下,母亲还是一如既往的实在,表示来机场路很远还有收过路费,回去还要堵车,来回油钱路钱时间实在不划算,现在通了地铁,还不如地铁回来。我有些赌气地挂断了电话,现在想来母亲说的不无道理,那时的我也不过是为了面子和虚荣心罢了。
      两年,临州的地铁线路数量增长了几乎一倍,一号线也已经连通了崤山机场,只是现在临州地铁的感觉和我在上海的地铁里一模一样,拥挤,忙碌,隔阂。
      父母亲早就在地铁口等我了。两年不见,他们好像都苍老了的许多,母亲瘦了,父亲的白发又多了,它都在提醒着我父母已经不再年轻。其实衰老每天都不曾间断,只是以前长和家人在一块,感觉不到;只是以前自己太浮躁了,没有留心;只是以前自己还没有长大,一直往钱看。回到家中,餐桌上早已经摆满了熟悉的菜肴,菜还是熟悉的味道,可是我已经不是曾经的那个少年,那临州呢?还是以前那个临州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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