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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第五章 ...

  •   第五章
      不知不觉,已经到了能和父亲碰杯的年纪,吃晚餐时父亲从橱柜中拿出了两个白酒杯,我一时间诚惶诚恐,这是父亲第一次主动表示和我喝一点,饭桌上,父亲放下了以前的威严,我们仿佛不是两父子,而是两兄弟,其实以前也有人那么说过,不过我都是笑笑不说话,因为我知道父亲和我之间有一条线,我不能越过去,越过去了,他是要变成老虎,要吃人的,不过这次,倒是父亲先越过这条线。
      聊着聊着,又聊起以前的故事,聊到以前宿舍里面有个独居的奶奶,好久没看到了,请来了厂里保卫科的陆师傅,在大家的见证下破门而入,发现人已经病倒在床上了,赶紧用担架抬到三轮车上,送医院,父亲说,那叫远亲不如近邻;聊到以前骑自行车去药厂上班,路上被一个面包车带倒了,正好在大妈妈的面摊附近,大妈妈生意都不做了,跑过去拉住那个驾驶员,父亲说,那叫邻里亲情,互帮互助;聊到以前在公交车上有扒手,父亲果断出手,两个人扭打在一起,父亲说,那叫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聊到开药店做生意,刚好遇到二零零三非典,边上店铺纷纷借机涨价,而父亲店里的板蓝根和口罩一切价格照旧,之后工商局来检查,那更是坦荡,父亲说,那叫君子爱财取之有道,天下兴亡匹夫有责,不能发国难财;聊到培训药店的执业药师,父亲要求推荐最能解决病情的,而不是利润最高的,父亲说,那叫治病救人,先保证品质再考虑利润;聊到以前开出租车的时候每次晚上交班前都要去望江门附近的面馆吃一碗面,只要十块钱左右,倒是洗车得花五块钱......
      聊着聊着,父亲突然沉默了,叹了叹气说:“你看看现在,一梯一户,对面住的是谁你知道吗?多久能打一次照面?年纪大一点的老人在家里去世了邻居都不知道,更加别说邻里之间互帮互助了。”父亲抿了一口酒,接着说:“你看看现在,别说见义勇为,连人摔倒在地上,都没人敢去扶,现在一个个做生意的,为了流量真的是不择手段,没什么底线,一碗片儿川要十九块钱,真是……”母亲看这个情况不太对劲,赶忙打圆场,说:“年纪大了不能喝就少喝一点,喝多了就赶紧休息。”我也连连安慰:“爸,这是社会现象嘛,也不是只有临州这样啊,是不是,不管这么样临州还有您这样的老一辈人坚守着嘛。”父亲叹了口气,说:“我要是还有做生意的机会,还是想开家面馆,就踏踏实实的做生意,一天就那么些,卖完为止,保质保量,就卖片儿川。”我笑了:“爸,做生意还有不踏踏实实的嘛?做餐饮的,味道才是第一位啊。”父亲冷哼了一声,说:“桌上收拾一下啊,把碗给洗了。”便起身去阳台抽烟去了。
      其实我是懂父亲的,他不是醉,他是痛,痛心于那些回不来的岁月,痛心于这些美好的消失,只是最后那句话,我还不太想的明白,可能是从小受到父亲传统教育的缘故吧,在我的印象里面,开饭店做生意就是踏踏实实的把味道做好,把食品安全搞好,搞其他虚泡泡[ 虚泡泡:方言,意为华而不实的虚把式。]的店铺往往是成不了气候的,不过,很快我就将意识到这些传统的认知实在是太过于理想了。
      次日,我踏上去奚湖的地铁,地铁上已经挤满了人,我一时手足无措,天真地认为,可能这一趟是偶然现象,便在原地等下一班到来,然而情况还是出奇的一致,我只好硬着头皮挤了上去,到了下车的站我几乎是被人流带着下了地铁,简直是噩梦,瞬间游玩之意全无,便想着去返回松木场吃碗面,下午去三天竺走走,清静清静,没成想,松木场附近不少的面馆已经不复存在了,仅剩下临州的老牌连锁面馆——钟儿面馆,拌川上来的时候我还暗自庆幸,看着还是以前的样子,很好,不过我还是高兴的太早了,形似而味不似,哎,也罢也罢。下午的阳光甚好,气温也很适合出游,就当我哼着小曲儿,蹬着共享单车往法喜寺骑的时候,眼前的一幕让我傻了眼,两车道的梅岭北路堵得水泄不通,空气中都是汽车尾气的味道,由于没有人行道的护栏,人流车流混杂在一块,我把共享单车还了徒步走到法喜寺,没想到寺内的香火如此之旺,到处是嘻嘻哈哈的游客,装模作样的在院墙边双手合十拍照,我十分困惑,怎么?是灵隐寺不灵了吗?直到后来问了一个朋友才知道,不知什么时候传出来说求姻缘很灵,加之又出了一个网红机位,很多网红争相打卡,听到这里我只能无奈的苦笑,想寻一处僻静之地,竟然遍寻不至,流量可载舟亦可覆舟。
      那天下午我竟不知道去哪里,临州是如此陌生,街头巷尾卖油墩儿的小摊早就不见了,南宋御街,河坊街,高银街早已沦陷,奚湖边更是不用想了,隐于市的大马弄,也上了旅游攻略,为人熟知,曾经卖葱包烩的店铺不知是换了老板,还是换了师傅,还是想玩点新花样,居然往葱包烩里面加素鸡,不知说什么是好,就连临州大学附近的一家老的烧饼油条早餐店也因为上了轮胎推荐店而变得一饼难求……仿佛我是一个异乡人一般,真是乘兴而来败兴而归,不过这种体会很快会变得稀松平常。
      接下来的几天都是好友发来的邀约,一时间吃饭竟然安排到了半个月之后,这个半个月我去了临州大大小小的网红餐厅,无一例外,装修很吸引年轻人,有很多大博主来打过卡,而味道,不翻车已经是帮帮忙了。老的餐厅逐渐落寞,新的餐厅华而不实,几次都是乘兴而去败兴而归,一时间竟不知道去哪里下馆子,而父亲对这一切仿佛早有预料,看到我狼狈的模样还要在我的伤口上撒盐,数落我一番,我像是犯错的孩子一般,不知道该说什么。终于,再一次小聚散场之后,我一个人靠在奚湖边的长椅上,看着周围陌生的一切,身边车流穿梭,远处霓虹闪烁,地铁,永远是那么拥挤,人群永远是那么匆匆,没人停下来看看周围,没人敢停下来,只有那极其偶尔能够听到的几句临州话还在提醒着我,我在临州,不知道什么时候九九六成了临州人的作息,大小周都变成了福报;不知道什么时候,临州的城市标签变成了“直播之城”、“电商之都”、“网红之城”;不知道什么时候临州的市歌居然变成了《女孩》,虽然是个玩笑;不知道什么时候临州的特产,居然是网红,虽然是个玩笑,但是那好像是认真的玩笑话。现在的临州和以前的临州仿佛是两个城市一般,以前的临州的标签,处处体现着临州的文化与安逸,现在临州城的标签,处处体现着浮躁与欲望还有那盖不住的铜钱臭,是我两年没回来的原因吗?是也不是,因为两年没有回来,强烈的对比冲击,让我体会的更为深刻,但是城市的变化不是一蹴而就的,也许是高考结束那年夏天,看到江对岸矗立的高楼的时候就已经开始;也许是从红太阳广场不在是市中心的时候就已经开始;也许是阳家门菜场附近的两家小面店陆续关门就已经开始。
      在一次饭桌上我和父母聊起这个话题,母亲劝我少关心国家大事,多顾好自己生活,而父亲则鼓励我,既然你发现了文化氛围被削弱的已经朝不保夕,那你就试着去做一个文化的宣传者。在父亲的提点下,我抱着试试的态度,往长寿镇的一个国家级的文博单位投递了简历,应聘其讲解员岗位。这是一个新开的场馆,完成土建还不到几个月,它本身其实是一个厅级单位,之所以说是国家级是因为它的名字里带着国字头。中国都讲究新气象之说,认为新开始,不是坏事,我也是如此,认为一个新单位,一切都是崭新的,正所谓广阔天空大有作为!
      有些以外的是,我居然入选了,我已经两年没有从事相关岗位了,当时的能力和一个新人没有区别,能得到这样的信任,我感到有些受宠若惊,之后的学习工作中,我更是加倍的努力,终于我转正了,而单位也从试运行进入了正式开放阶段,预约真可谓是一票难求,听到这个消息我是暗自窃喜的,数据不会说慌,还是有那么多人喜欢文博知识,还是有那么多人有精神层面的追求,但是,我忘记了,数据是不会说谎,但是人的主观意愿并不是同我推演的那样,进入展厅的人多是匆匆一瞥之后便是直奔打卡之地,拍照打卡,不少游客更是直接询问,拍照的地方怎么走。我不否认,这个建筑的设计确实极为不错,我也甚是喜欢,拿过国际建筑设计建奖的设计师夫妇还是相当有实力的,但是这毕竟是一个文化单位,不是一个建筑展览馆,展品才是内核,建筑只能算是锦上添花罢了,而多数人对于内核匆匆一瞥,甚至毫无兴趣,对于那些附庸却是趋之若鹜,数据好看,场馆很热,不等于文化热了,不等于喜欢文化的人多了,场馆红了,不等于文化红了,不等于热爱古籍刻本的人多了,为什么是古籍刻本?因为我和之前几位在省博物馆的老炮交流讨论过,除了那几本宋刻本和永乐大典,其他的展品,很一般,甚至有凑数之嫌。
      而作为一个讲解员,我仿佛也并没有起到一个文化宣传者的作用,讲解员只用于团队来访的接待,而那个时候每天的团队是络绎不绝,都是企事业单位来参观,对于接待我一直很有信心,我的讲解水平虽说不上是数一数二,但也属于优秀水平,只是我还是太年轻了,总把问题想得过于简单,几场下来,团队对我的评价并不好。我也发现,多数团队只是来完成一下任务,并不是有多喜欢文化,多爱好文物,而讲解员的存在,也不过是凸显出他们的身份,并不是他们真的有多想听多想了解这里面的一切,一腔热血又不会察言观色的我自然就不讨喜欢了,其实我一直想给散客做讲解,也是有那么一些游客确实表现除了强烈的求知欲,而单位规定不允许外来的讲解员进行讲解,当时散客团队又不安排讲解员,这一系列操作堪称迷惑,但人总是不患寡而患不均,我自作主张开了这个口子只怕会给自己给单位惹下麻烦。慢慢的我接待的团队越来越边缘化,往往是不那么重要的队伍,让我去糊弄一番,我也很识趣的去混那么一下,既让对方有了面子,又让自己得以休息,看起来是双赢了吧。
      就这样“双赢”了半年时间,可能大多数人看来也没什么不好,赚钱嘛不寒碜,哪有那么多站着还能把钱给赚了的,不跪着就不错了。可能我不属于现在的大多数人吧,我是临铁头,我有我的坚持,我就想站着还把钱给挣了。听到我要换工作的消息,母亲是极力反对的,认为能进这样一个单位已经很不错了,工作也不算太累,工资还算凑合,为什么要放弃呢?在得知我换到的下一家单位是一个区级单位,更表示不解和反对,都说做生不如做熟,哪还有从大庙换到小庙的做法,我说:“大庙的和尚不念经,天天发抖音,还不如去小庙踏踏实实落得清静。”让我没想到的是,这次父亲倒是一反常态的表示支持,认为或有奇效。就这样我辞去了原有的工作,来到了一个区级的小馆。
      新的单位很小,唯一的一个办公室只能坐下八个人,单位人很少,除了我还有负责新媒体运营几个女生还有一个小伙,小伙学的是戏文专业,工作是写剧本,那时候我还不太理解,一个文博单位怎么怎么还需要剧本,后来我才知道我的领导孟总在尝试一种很新的东西——沉浸式剧本漫游。其实这类剧本漫游我们并不是第一个吃螃蟹的,其他的大馆也并不是没有尝试的先例,只不过都昙花一现,一直坚持做的貌似国内也只有我们一家了。从那一刻起,我感觉到了这个单位的不同之处,不拘泥于形式和教条,敢于创新,以及极高的自主行事权,我想第三点,对于大多数年轻人都是极高的吸引力吧,终于有一天,我也可以施展自己的想法了。或许是机缘巧合亦或许是事在人为,我发送的一条朋友圈被一位老朋友看见,表示想合作一番,我将自己的方案报给领导没想到得到的是前所未有的信任与支持,很快,在简单的接触和交流之后,便和她的单位达成了合作。
      一个周末,领导破天荒的喊我去单位,倒也不是加班,而是参加一个内部沙龙,业内的几位颇有名气匠人都在,讨论的是手工技艺的发展未来,到底是流水线生产还是坚持手工?几人都各抒己见,听了诸多意见,我到对做纸伞的柳老师的发言有些想法,流水线生产固然可以降低成本,大量推广,但是失去了原有的意义,没了灵魂,坚持手工固然可以保证质量,但是数量肯定有局限性,且价格相对昂贵。同时还表示现在几乎找不到年轻人愿意学习制伞技艺,几位传承人纷纷表示认同。本来这样的讨论我通常是老实做一个听众,只是那天我终于还是没忍住发表了自己的意见:“其实,现在没有年轻人愿意学习这些技艺和大环境有一定关系,传统技艺学习周期长,回报慢,自然没人愿意学习了,我觉得越是这样,越是应该坚持本心,出两个产品线,两者可以兼得自然是最好,如果需要取舍,那我们更应该坚持手工艺,如果连我们都沦陷了,那还有谁愿意坚持呢?”或许是观点得到了认可,也或许是觉得我观点太幼稚,话题转到了宣发与销售,不少传承人都认为临州集市的氛围和调性远不如苏州,许多传统手工艺人都更喜欢去苏州,这些发言貌似触及我的逆鳞,我又羞又恼,这来源于一个老临州人最引以为傲的最自信的城市名片,曾经的城市名片,文化之邦。可惜,他们所言的确是事实,无法反驳。
      回去的路上,我一直在思考,曾经临州最引以为傲的文化属性,文化氛围哪去了?以前的幸福感,又去哪了?是因为临州的偏安不复存在了吧,二零零九年临州被评选为全国最具幸福感的城市,十余年过去了,现在的物质生活远远优越于过去,但是幸福感,不升反降,是因为偏安不复存在了;从唐朝至今无数的诗词歌赋,金石篆刻,摩崖石刻,除了美景,更为重要安逸,给了无数文人墨客创作的心境,也是为何文人墨客不愿离去,如今文化氛围消失了,是因为偏安不复存在了,路遥马急,物欲横流,追求也从精神世界变成了感官刺激,快节奏的生活让人们只能了解起表面,因此也更爱妆点自己的表面,跑到博物馆找个网红打卡点拍拍照,显示自己的文化属性,找到装修精致的网红餐厅拍照,显示自己的品味,就连喝杯咖啡都要仔细拍照发个朋友圈,人总是越缺什么就越想表现什么。所谓有需求就会有市场,商家自然也就更关注装修,更关心讲好故事,更关心有没有流量,长此以往,关心做好商品而默默无闻的店铺自然就消失了,或许这就是劣币驱逐良币?临州,曾经独领风骚的城市,开创潮流的城市,为何现在也成为跟风附庸者了呢?临州,临州,你卖掉了自己最宝贵的东西去换钱,但是那些宝贵品质是多少钱也买不回来的,临州,临州,你的魂没了,留下的是一个精致美丽的躯壳。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也越来越喜欢回忆,我自己都未曾发现,还是在和儿时玩伴吃饭之时,为他所提出,我一时语塞,敷衍道:“可能是你难得从澳洲回来一趟吧。”现在地铁四通八达,连复阳和临岸都成为临州的区了,去找我的玩伴自然已是非常方便,只不过我的玩伴已经在墨尔本工作了,可能过去的事情,他也忘记了,也懒得去回忆了。你如要问我,那是一种什么感觉,我想,恐怕是乡愁,我并非身处异地,何来乡愁?是思念过去的美好,思念过去的临州。

      长大后,乡愁是一张地铁票,我在拱宸桥这儿,未来在江对面儿,后来啊,乡愁是一双长长的筷子,我在奎元馆里头,又在奎元馆外头。而现在,乡愁是一段绵柔的时光,我在曾经的临州这头,现在在那头。
      临州,还能回到过去吗?我还能回到过去吗?或许我还能回去吧,只是那座临州城可能已经没有人了。
      回到家中,已经过了饭点,看到我回来父亲甚是惊讶,大概是没想到加班还有半天的,我摇摇头说:“只是过去讨论个事情而已。”看到父亲在浏览汽车,我顿时来了兴趣,家中的老三菱服役已十年有余是应该换了,但是没想到是福特的MPV途睿欧,十分意外,喜欢驾驶乐趣和好面的父亲居然在选择一辆和面包车并无二致的车,父亲则表示:“你懂啥呀,你现在也老大不小了,过几年也应该考虑个人问题,换个MPV一家人出行多好。”其实对于换MPV我是可以理解的,只是对于品牌的选择倒是出乎我的意料,我说:“爸,MPV那个豪华品牌也有啊,怎么不考虑这些呢?之前买新车家里人可都是反对的哈。”父亲缓了缓说:“我都这个年纪了,不像以前那样了,开起来舒服坐起来舒服就好了,至于面子不面子,对我来说已经不重要了。”我有些戏谑的问:“爸,后悔不?”父亲点点头道:“有点后悔,为了面买了这个车,其实完全没必要,现在看来不上不下。”时间,改变了临州,也改变了我和我父亲,我笑了笑说:“爸,我饿了,弄碗片儿川吃吃唠。”父亲边起身边说:“别叫我爸,嗷,我不是你爸,下次我要叫你爸了,等着。”
      没多久,冒着热气儿的片儿川就上了桌,照例,父亲还是那一句:“快点吃嗷,手机看看,面条胀掉了就不好吃了。”照例,我还是端起碗,先喝口汤,嗯,还是以前的味道,接着便是狼吞虎咽,无意间,我抬头看着窗外的一切,临州的景色是那样的熟悉,又是那样的陌生。

      完
      初稿2023年11月3日下午
      于杭州
      定稿2024年2月22日晚上
      于杭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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