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三章 ...
-
第三章
我的高中在临江区,顾名思义在临州的母亲河——钱江边上,就以前的说法来说,那都已经不是临州了,而以前临江区和崤山区的人也从来不承认自己是临州人,这种不认同感不知道有没有可能和几千年前吴越国的战争有关,那时吴越两国划江而治,过了钱江就是越国了。大江大河自古就是最好的防线和军事分割线,钱江上的第一座大桥一直到1937年才完成建成通车,然而这座是中国自行设计、建造的第一座双层铁路、公路两用桥仅仅使用了3个月为了阻止日军渡江,设计桥梁的工程师含泪亲手爆破了自己设计建造的桥梁,并留诗一首:“突地风云忽变色,炸桥挥泪断通途。五行缺火真来火,不复原桥不丈夫。”不过现在的江面上已然不止一座桥梁了,地铁也已经通到了临江区,虽然那整个临州只有两条地铁线路,不过总算是有地铁了,我坐在刚刚通车的1号线上,一边享受着清晨地铁的宁静,一边凭着充足的时间放空思考。那个时候的1号线人很少,即使是早高峰偶尔都能有座位,想到北京、广州这样一线城市的地铁早高峰,挤都挤不上去,那时的生活真可谓是幸福,毕竟我的母亲不用再为了送我上学而早起开车堵在中河高架上了,只是没想到这样的幸福也维持不了多久了。
那时候坐在地铁上的我还没有想那么多,高一的我对于同学的态度更多是戒备和蔑视,现在想来我真的十分后悔,正是自己的先入为主和偏执才让自己那样的格格不入,不过世界并不生产后悔药,人生没有重来的机会,因为自己一直端着,还爱吹牛,同学之间的关系很快也被自己处理地一团糟,在后来某一天里我终于意识到了自己的问题,可惜因为那时的自己还抹不下面,硬是让自己将错就错走了下去。那时候还没有共享单车,每天放学都要走两公里的路到地铁站,而我总是一个人形单影只地走着,那个时候的临江区远远没有现在那么繁华,附近除了边上的一栋办公楼和远处零星的小区其余便都是荒地和农田,一个人走在那样的环境里倒也是没有什么违和感。
想来也是缘分,父亲的高中在凤凰山上的五四中学,而那个时候住在余杭塘路,正好也是由北往南横穿整个临州城,不过父亲只有一辆自行车,刮风下雨,风吹日晒,风雨无阻,而我却可以享受到空调和遮蔽。不过,虽然有了地铁但是求学之路还是要横穿整个临州城,路上所花费的时间并不算少,这让我的早餐只能简单的对付一下,而在学校周边寻一个面馆更是痴人说梦,不知不觉吃一碗熟悉片儿川居然成了奢望,不过那个时候随着时代的慢慢发展,不知不觉中我们的物质条件也好了起来,吃得上挪威的进口三文鱼,南美的黑虎虾,母亲也老感叹,小时候哪里敢想象,以后可以有自己的汽车,可以每天吃上肉。各种层出不穷的新鲜玩意儿让我忘记了陪我成长的片儿川。
就当我还沉浸在各种新鲜事物的时候,命运的齿轮却悄然转动。二零一六年一个平凡的下午,一个男老师走进了教室,他个子不高,一副深蓝色框架眼镜之下的是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如他的眼神一般,他上课总是热情饱满,激情洋溢,操着一口川普,对他来说“奈良”“观光团”这样的词汇简直是天花板级别的难度。简单的自我介绍之后,他那段开场白让我记忆至今:“孔子门下有三千弟子,出了七十二贤,我教过的学生也差不多有三千人了,目前来看一贤都没有。”听到这里,我来了兴趣,心想着我就要试试能不能成为那一“贤”。罗老师的课程名称我已经忘记了,但是内容是省博物馆的文物,作为男生我一眼相中的便是越王者旨於氏剑,我想,或许我终于找到了自己擅长的东西了,学起博物馆的文物一切都是那么顺利,就像是我脑袋开了一个口子把所有的知识都放进去了一般,四万两千余字万字的内容,从接受到背记到自己融会贯通加入新的知识,我只花了不到一个学期的时间,相比那死活塞不进大脑的理科知识,仿佛那个不是我本人一般,学期末的考核要求是能完成一个展厅的讲解,而我已经能把一层越地长歌完整地讲下来了,选修课结束之后,班里的其余同学都陆续退出了志愿者行列,只有我一个人坚持了下来,那时,每周双休日我都会去做志愿者讲解员,那种被人认可肯定的感觉,真是久违了。
那一年我还参加学习的欧洲游学,一路走来,让我印象最深的是瑞士的首都,伯尔尼,他和我想象的首都完全不同,我印象里一个国家的首都应该是繁华的,忙碌的大型城市,但是当我抵达城市外围的时候我却傻了眼,伯尔尼俨然是一座与世隔绝的山中小城,伯尔尼的城墙非常高大,中世纪的样式,进城的道路是一座极高的桥梁,桥下是湍急的河水,导游介绍道:“这样设计的意义在于,一旦爆发战争且战事不利的时候就毁坏桥梁阻止敌人前进,也正是瑞士的特殊地理,让它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中免于侵略。”伯尔尼很安静,无论是爱因斯坦故居,还是瑞士的联邦政府议会门口,别说汽车声,就连人都很少,很难想象,这居然是一个国家的首都。带着这个问题我问了我们的导游,他说在瑞士每个城市都有自己的定位,工业在苏黎世,国际性的政治事务在日内瓦,伯尔尼,只是一个首都而已,如果说它的特色那应该是手表工艺。现在想来,伯尔尼是一座静谧安详的袖珍城市,节奏是那样的慢,而那时我的第一个想法是,那杭州的定位是什么?我不知道。带着疑问我进入了高二。
二零一六年的下半年注定是将要载入临州史册,临州市人民政府从红太阳广场附近搬到了钱江江边,正式宣告奚湖时代的落幕以及拥江发展时代的开始,而九月初的国际峰会更是在国内外狠狠地刷了一下存在感,那个时候的我还在因为峰会放假感到高兴,完全不知道这将给以后的临州带来多大的变化。
在瑞士产生的疑问被课堂上的一个知识点解决,我所学的是旅游专业,而临州作为一个全国著名的旅游城市其相关的知识点自然是值得大书特书,当读到“鱼米之乡,丝茶之府,文化之邦”我的嘴角不自觉的上扬,这三个头衔代表临州在合适不过了,临州的特色是什么?我想是那自吴越国留下的偏安吧,秀美的湖光山色,发达的经济基础,悠然的生活节奏,才让无数的文人墨客来到临州流连忘返不愿离去,这样的环境,真可谓是艺术创作的绝佳土壤,想到二零零九年,临州被评为全国最具幸福感的城市第一名,那真可谓是实至名归,是每个临州人的骄傲自豪之本!这样得天独厚的城市特色,恐怕也只有同为天堂城市的苏州可以与临州一较高下了。而后面的现场导游课上,对于临州的讲解词对我来说更是手拿把掐,每一个景点都再熟悉不过,那都是老临州的骄傲。就这样我仿佛通了任督二脉一样,所有的专业课成绩都在第一梯队,文化课亦如是——当然还是除了数学——高二的生活在轻快的节奏中结束。
每个高中的高三都是十分繁忙的,即便是我们职业高中也一样,在职业高中不是每个人都有机会读高三的,有一半的人直接去实习工作了,只有年级排名一半以上的人才有机会参加高考,而因为我的专业,我们那个时候还需要考导游证,老师们都很负责,但是既要准备导游证考试的导游业务、政策法规、导游基础和现场导游面试省内的十二个景点,还要面对文化课的功课,我终究是有些力不从心了,而学校离家又很远,有一日到家已经是晚上八点多了,但是依然得坚持学习。
终于,在一个下午我找到了罗老师,自己确实有些坚持不住了,表达我想放弃掉一个考试的想法,罗老师没有劝我坚持,也没有同意我放弃,只是同我说,你去上海的外滩逛逛吧,就当散散心了,到时候你看看黄浦江两岸的人和车,你再看看江面上的货轮上的人,你想要什么样的生活,取决于你自己的选择。借着一个周末,我坐着高铁去了上海,这还是我第一次坐高铁,还记得临州和上海通高铁的那第一趟列车是全程直播,从虹桥出发到临州东站,45分钟,一节课的时间,我就到了上海虹桥站,上海的轨道交通很发达,2号线直达外滩,不过到底是魔都,没几站路便挤满了人,从南京西路出来没一会就到了外滩,无论是对岸的陆家嘴城市天际线,还是近在咫尺的和平饭店,无不让我咂舌,而路上的豪车更是数不胜数.....江面上的货轮也是往来繁忙,时常可以看到打着赤膊的人站在甲板上看着两岸,眼神中有惊讶,有羡慕,也有迷茫。上海很繁华,很热闹,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我总归是不大喜欢,每个人都行色匆匆,人和人之间仿佛隔着什么东西一般,没什么人情味和烟火气,和我的家乡不太一样。我回到虹桥站,等候着那趟回家得列车,看着那些扛着大包小包的务工人员,在看着坐在VIP候车室里穿着笔挺西装的白领,我起身往检票口走去,像是下了某种决定。
那个时候的我不知道什么叫生活节奏,生活压力,只是真切的感受到那种不同之处,在回家的高铁上,我的心中五味杂陈,想的东西大都已经忘记了,只记得我曾想过,我的家乡可千万别变成这样。
不知道是散心放松过后调整好了自身的状态还是因为那所见确实触及了自己的内心,总之回来之后的丢掉了那个愚蠢的想法,现在回想起来,真的不知道那些日子是怎么扛过来的,真没想到职业高中也会那么卷,三年的时间,让我彻底丢去了刻板印象和有色眼镜,也让我验证了一个古老的真理,眼见为实耳听为虚,可惜那些错过的友情已经无法弥补了,那个时候还没有卷这个词,没顾得着思考那么多,那几个月大家只顾着玩命的学,其他的便什么也顾不得了,终于,和几十万人一样,在那个炎热的夏天,在那最后一场考试的交卷铃声响起时,我的高中时代结束了。
那年的暑假自然是最疯狂的,我骑着自行车,一路向南,从沿着中河高架到凤凰山,经过了千年之前的高考场地——江南贡院,经过了已经不复存在的侯潮门,沿着江边一路往西,在四桥旁我停了下来,江对岸,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起了很多高楼了,除了耳熟能详的阿里和网易还有很多没听说过的——现在看来孤陋寡闻极了——不过那个时候的我完全没心思想那么多,休息片刻便继续出发,从白塔一直骑到宋城,沿着梅岭路往家骑去了。穿过隧道,便是三天竺了,那个时候三天竺还没什么名气,整个临州最出名寺庙的莫过于灵隐寺,去的游客也最多,而去三天竺的大多都是老临州人,比如我的父亲,每年他都会去上天竺法喜寺烧香许愿还愿,不知道什么时候,莫名其妙传出法喜寺求姻缘很灵,加之又的出了个什么网红机位,游人纷至沓来,在我们几个老临州人看来真的是可笑至极,以前法喜寺要说出名,便是它的做道场为过世人送行了,实在想不明白和姻缘有何关系,而以寺庙为背景给自己照相在略懂些《易经》的人看来更是极其的无知无畏。不过那个时候的法喜寺还是十分清静的,整个梅岭北路上来往的车辆也比较少,我把自行车骑得飞快顺着下坡一路疾驰,现在想来真是胆大,五十公里的时速还没有任何护具,要是摔一跤定是皮开肉绽,那个时候却只顾着感受,感受清爽的风带着淡淡的竹林间的气息,感受眼前飞速掠过的一切,感受那疲惫但纯粹的快乐,现在回想起来,曾几何时我也笑得那么纯粹,随着年岁增长,这样的笑越来越少了,那快乐的时间就像梅岭北路的下坡路段一般,转瞬即逝,到了路的尽头接着往北走,穿过植物园、青芝坞和浙江大学玉泉小区,便是黄龙体育中心,除了是绿城队的主场更为出名的是海鲜大排档和烧烤,往西便是松木场,那里的面馆密度一直不低,松木场面馆的片儿川,忠儿面馆的拌川,天天面馆的虾爆鳝......
而我的玩伴也已经准备出国留学了,在离开的前几日,我们如三年前一般选在吴山广场碰头,不过,与之不同的是广场上已不复往日的宁静,抖空竹,抽陀螺,练口琴,吊嗓子的人早已不见,只有拥挤的人群,喧闹的叫卖,整条街上是各种各样的摊位,只是售卖之物多是工艺品,随处可见并非临州特产,而传统的小吃也被长沙臭豆腐,烤香肠等与各大景点并无二致的店铺所代替。二人费了不小的功夫才碰上面,眼见往日之环境已如梦幻泡影,我便提议,去大马弄吧,那是只有老临州人才知道地儿,游客一般不会去。大马弄依旧保留临州老城区独有的烟火气,老小区,菜市场,临州特色的小吃店,我看到了远处的葱包烩店,对他说:“我去买点葱包烩,你就在此地不要走动。”想来他是马上要离开临州出国求学,想再吃一口临州特色的东西几乎不大可能了。
如三年前那一般,两个少年拿着葱包烩,边走边吃,仿佛还如三年前那样,只不过街上喧闹的游人,路上拥堵的车流在提醒着我,人非物亦不是。那时尚且年幼,不知如何道别离,如过往一般,我们步行至侯潮门互道再见,而后分手,只是没有想到,那声再见,亦是对自己说,对临州说的。
不久之后出了高考成绩,我考上了一个还算不错的专科,毕竟起点已经这样了,父亲也没有再说什么,带着我去印度尼西亚玩了一周,以示认可。那个城市很小众,叫美娜多,是个小岛,印尼整个国家的综合水平都和我们相差甚远,更别说这样的小岛了,我待在酒店的时间总喜欢和当地人聊聊天,虽然他们的条件很苦,很多人甚至高中没毕业就工作了,其中有个人正好和我同龄,刚刚好十八岁,他在吧台当一个调酒小哥,下班之后会抱着吉他自弹自唱,他们好像并没有因为物质上的落后而困苦,反而很开心,我突然想起母亲的那句话:“小时候条件很困难,但是日子却过得很开心。”
很久之后的一天,在饭桌上父亲和我聊起这个话题,快乐的标准是什么?定义又是什么?工地的建筑工人下班之后围着一张桌几个下酒菜几瓶啤酒,打着赤膊聊天喝酒,那是快乐,而有的人,要坐在高档的西餐厅,喝着昂贵的红酒,吃着精致的西餐,他觉得那才是快乐。知足常乐,不知足使人进步,别为了别人的标准而让自己徒增烦恼。我听到这些话的时候是十分吃惊的,因为以前的父亲是个十分好面的人,也许时间真的会带走很多东西吧。知足常乐会让人安于现状,不知足使人进步却又不快乐,让我想起了叔本华的钟摆理论:“在追求欲望的时候很痛苦,在实现欲望的时候很无聊,人生就是在痛苦和无聊之间来回摇摆。”
不过那个时候的我还不知道叔本华,也不知道钟摆理论,光顾着释放着被压抑了六年的情绪,对于这些昙花一现的念头,处理方式通常都是:今夜我不关心人类,老子要快乐!现在想来那个时候自己已经浮躁的忘了许多,忘记了另一个自己,那个曾经的自己,忘了小时候铁甲小宝,神兵小将,智慧树,忘了小心翼翼收起来的纸质的肯德基优惠券,忘了还差一张卡片就能集齐整个三国武将的干脆面,那个夏天像往常一样关掉了的少儿频道,没想到关掉的是童年,那个夏天像往常一样关掉了4399小游戏,没想到关掉的是童年,那个夏天像往常一样走过绿色的书报亭,没想到错过的是童年,我都忘记了,我忘了以前看着我长大,冬天一起部太阳[ 部太阳:方言,意为冬天坐在一起晒太阳。],夏天一起乘风凉的老邻居,我忘了那一碗热气腾腾的片儿川,我忘记了,那个时代的临州,那个一去不回的临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