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一章 我出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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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出生的时候正好是千禧年，新世纪，那一年，俄罗斯总统叶利钦宣布辞去总统职务，并将权利移交给□□；那一年，中国得了申办奥运会的资格，一年以后，取得了主办权；那一年，是改革开放后的第22年，我国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体制已经初步建立，人民生活总体上达到了小康水平；那一年，.....那一年还有很多很多事，只不过那时的我对此还一无所知。
我出生的时候，我的家乡临州还是一个精致秀美的“小”城市。小，是因为那个时候的城区面积也好，常驻人口也罢，体量都不大，加上引号是因为，江南地区自古是财税重镇，经济发达，临州在五代吴越和南宋时期还是国都，而如今又是省会城市。同时，因为有一个秀美的湖泊所以旅游业非常发达，每年的国庆也好五一也罢，经常是热门榜单的一二位。都说屁股决定脑袋，自古以来就繁荣的经济，加上秀美的自然风光，孕育了一篇又一篇的诗词歌赋，一个又一个的美丽故事，其知名度，俨然不算一个小城市了。
那个时候的人们，当然也包括刚刚记事的我，都因为我们家乡的城市头衔而骄傲——天堂城市，共享此名的，放眼全国也就只有苏州了，小时候，家里的地方台——明珠电视台，每到晚饭的时候都会放一首歌，歌名已经慢慢模糊了，但是那句歌词，已经通过鼓膜，进入肌肤，进入血管，融入血液，每当熟悉的旋律响起，老临州人都会情不自禁的唱起：“我们的家住在天堂，碧绿的湖水，荡漾着美丽的梦想，我们的家，住在天堂，美丽的梦想期盼明珠，耀眼在东方。”那个时候骄傲更多的来源是切实体会到的幸福感，早上起来巷口小馆子的一碗拌面，油浇在上面，还呲拉呲拉冒着响儿，坐在矮矮的竹编凳上，味道毛[ 毛：方言，意思是非常。]好；放学路上，阳伞下老阿姨的葱包侩、油墩儿小摊，小时候的我很喜欢甜面酱，小刷子刷了一遍又一遍；双休日父亲偶尔会带我去菜场边上的小馆子吃一碗拌川；听大人说，那个时候两个人靠会儿[ 靠会儿：方言，意思是约会。]的时候总是骑着凤凰牌或者永久牌自行车，女孩子坐在后座，在湖边荡荡儿，到了饭点的时候，那时候也没有什么西餐，唯一的正宗西餐当属学士路上的海丰餐厅，那是当时临州最高档的场所之一，不少老一辈第一次靠会儿就选在这里，意味着小伙子肯定有点闲钱，条件不会太差。另外，也体现出对女生的在乎。店内的司考、赤豆汤冰淇淋、鲜奶哈斗、香蕉船是其拳头产品，而我最喜欢的莫过于淇淋果露，就是汽水里放个冰欺凌，在那个年代不可谓不新鲜。大家熟知的洋快餐KFC，那个时候整个临州只有三家，刚刚开业的时候，家家门口都是大排长龙，岳坟旁的店铺甚至可以排队到曙光路，且价格也算不得便宜。所以，条件稍好一点的情侣会选择去知味观，奎元馆，而条件一般的总是会沿着宝石山东侧的下坡，一路直接到松木场，这一路上的选择就多了不少，像忠儿面馆，松木场面馆，菊英面馆，等等，那个时候我还小对靠会儿的事尚且不感兴趣，反倒是对那些个面馆心向往之。总之日子很悠闲惬意，那个时候并没有觉得面食在生活中出现的比例较高，也不了解其他地区的饮食习惯，只是觉得就是如此，且，那时那些个馆子的味道着实不错。如今回想起来，那样的惬意时光已是一种奢望，大体是因为我也长大了的缘故，感觉人生像是按下了快进键，慢慢有了生活的压力，大体是因为我吃过的东西越来越多了，面的味道也开始慢慢的变了，当然了那都是后话了。
前些年，不知在何处看过一个排行榜，叫中国面条十大排行，南方爱吃面食的城市本就不多，作为为数不多的几个南方城市，我家乡的凭借片儿川成功上榜。据说是因为建炎南渡的关系，宋王朝因战争迁都,北宋的面食文化也开始向临州转移[ 吴自牧的《梦粱录》多处也都提到这一点——“向者汴京开南食面店，川饭分茶，以备江南士大夫，谓其不便北食耳。南渡以来，几二百余年，则水土既惯，饮食混淆，无南北之分矣。大凡面食店，亦谓之分茶店……更有面食名件：猪羊庵生面、丝鸡面、三鲜面、笋泼肉面、大熬面]。有媒体统计，临州有大大小小3万家面馆，这个数量，是西安的1.6倍，是成都的4倍。在临州浩如烟海的面条种类中，我吃过最多的就是片儿川，也是那么多年过去了我最忘不了的味道，童年之事大多已经记不太清了，第一次吃片儿川的时候大概是小学的二年级，当时带同学来家里过生日，父亲烧了一大锅的面条，那个时候我还不知道叫片儿川，小的时候很喜欢洋玩意，那个时候蛋糕还是稀罕玩意儿，我在其他同学的生日上曾看到过，有个假的闭合的花朵，点燃之后会开花，还会唱生日歌，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它貌似不能关闭，想让它停下的方法要么是待它电池耗尽，要么是剪断电线，我也想要这样的一个花，这样的一个蛋糕，当父亲端上一大碗面条的时候，我当时略有点失望。我的父亲是一个思想很前卫很领先的人，这一点到如今亦如是，快六十的人依旧还能和我玩梗，只不过他有他的坚守，无论怎么发展他都会坚守他觉得应该坚持的老传统，老观念，老思想，这一点到如今亦是，那时的我的理解不了他古板中的前卫，只记得父亲说：“中国人过生日，吃的是长寿面，按老底子说法长寿面的面条一定要一根到头的....”之后就是说这个面如何如何好吃，我当时将信将疑地喝了口汤，倒笃菜和东笋混合的鲜味直接占领了所有味蕾，之后便是狼吞虎咽，大概是吃得太快了，像猪八戒吃人参果一般，后面的味道反而没有太多的记忆了，唯有第一口汤的鲜味一直记到二十余年后的今天。
后来我才知道在临州那么多的面里，片儿川是唯二能代表临州的面，它也能从侧面体现了建炎南渡对临州城各个方面的影响，到如今片儿川已经有百余年的历史了，想来好玩的是，这样一碗面是清同治年间由一个徽州人开的家徽州面馆，到了民国初年又改成了宁波人打理的宁式面馆所创作的，并成为该店的招牌之一。
说到创制片儿川的面馆还有一个不得不说的故事。面馆刚开的时候没甚名气，一天，一个外地穷秀才来临城赶考，进店要了一碗清汤面，老板怜其寒苦，特意在面底放了三只囫囵蛋，恭祝“连中三元”之意。过后，老板也忘了此事。直到某日，一位锦衣玉带的年轻人走进店堂，落座后只要碗清汤面，老板下在疑惑，官人接着说：“底下放三只囫囵蛋。”老板闻声大悟，连连作辑庆贺“相公果然高中了”忙倒酒款待并请赐墨宝留恋。秀才沉思片刻，题赠“魁元馆”三字招牌，从此生意日见兴隆。后有一任老板嫌“魁”字有鬼旁才改为“奎”字，一直延用至今。
奎元馆的高光时刻是1945年，八年抗战胜利后，国民党第十九路军军长蔡廷锴同李济深先生来临州，曾同往奎元馆赏味，饭毕，蔡将军兴奋之余，当场挥毫留下墨宝“东南独创”，此后奎元馆便一发不可收拾，八十年代初，著名书画家程十发来“奎元馆”品味，欣然提笔写下了“江南面王”匾额，1996年，香港著名武侠小说家金庸，在临州留下了半年内“三顾奎元馆”的佳话。金庸先生即时兴起，在留言薄上写下了“临州奎元馆，面点天下冠”的题词。如今这些墨宝都陈列在店中，而店门上则挂着著名书法家沙孟海先生题写的“奎元馆”金字招牌，两旁有耄耋老人朱德源书写的对联，充分展现了百年老字号深厚的文化底蕴。
不过如今，朋友来访让我推荐餐厅也好面店也罢，我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将其列入推荐单中的，如果遇到刨根问底的朋友一定问味道如何，具体如何，我只能说：“呵呵。”我对奎元馆的印象就如同据它不远的国货路和邮电路一般，曾经是何其的热闹繁华，现如今，门可罗雀，不少新临州人甚至都不知道有这两条路的存在，可能是机缘巧合才在高德地图上发现的。奎元馆的衰弱似乎是同整个临州的餐饮业同时开始的，现在的临州被称为美食荒漠，起初我听到这个称号的感觉是，“我不理解，但是我大受震撼。”说到吃和玩，临州人是与生俱来的自信与骄傲，论传统菜肴，有“闻香下马，知味停车”知味观；有一百六十六年，周总理九次莅临，接待过无数中外宾客的楼外楼；有清末苏州知府之孙，以“桂子月中落，天香云外飘”命名开创，誉有“国色天香”、“天下第一香”的天香楼，论糕点小吃，有充满历史底蕴的定胜糕，葱包烩，有独具临州特色的桂花糕，怎么就沦落到连奚湖醋鱼都挂在网上被人调侃的地步？
一个偶然的机会，我在楼外楼请一位老友吃饭，紧接着是便是赔罪，起因是我在上菜前夸下海口，“这里的菜可以说是代表临州菜的最高标准”没想到，打脸来的那么快，还那么疼，上的一桌子菜肴，可以说没有几个和印象中临州菜的口味有什么关系，奚湖醋鱼的土腥味重到难以下咽，东坡肉腻得很，上面如同灵魂一般的芡汁儿也没有了....回到家中已是深夜，母亲因为我没有回来一直没有入睡，见我回来问我聚会如何，我摇摇头把所见所闻告诉母亲，母亲叹了口气说：“早就不是以前的味道了。”紧接着便劝我早些休息。
之后在奎元馆请客也果不其然的翻车了，不过有了上次的经验，我没有夸下海口。出于自己之前的印象，点了片儿川和虾爆鳝，那片儿川的味道不能说和以前一模一样，应该说是毫不相干，不知道是因为雪菜加多了还是如何，汤味只剩下咸，笋片很老和以前脆爽的口感大相径庭，肉片老得都可以嚼出渣……我当即起身作揖道歉，一个老临州人的骄傲此时此刻碎了一地……
送走了老友，我抱着试试的态度去羊坝头买了桂花糕和定胜糕，索性，糕点还是老底子的味道。回家的路上，我一直想不明白，以前盛极一时，按照现在说话盲选一个都不会踩坑的几家店，怎么就变成了如今这般，兴许是那天的食材不对，兴许是那些老字号的厨师早已经换人，兴许是我们现在物质条件好了，吃的东西多了，所以味道不如以前了，也兴许是这个时代，还能守住初心安静做好手艺的人不多了，兴许，我同我父亲坚持的东西，早就已经被时代所抛弃了。
是啊，现在是，酒好也怕巷子深，讲好故事很重要，但是好像多数人都顾着讲故事了，静下心来做酒的人越来越少了，现如今还有谁会把草鱼捕捞上来之后空养些时日呢？还有谁会为每一碗片儿川去单独的汆一份它的料呢？太慢了，慢，赚的钱就少了，效益就低了，但是正所谓慢工出细活，有些菜就是功夫菜，急不得……想了一半的思绪被我父亲打断，“还不快吃，等下面胀[ 胀：此处指面条吸水之后沱掉了。]掉了就不好吃了”，我捧起碗还是照例喝了一口汤，嗯，还是以前的味道，接着还是一如既往的狼吞虎咽起来。
这两口面之间间隔了快二十年的时间，这些时间里临州城的变化可谓是翻天覆地，现在提到临州，除了秀美的奚湖以外，更多人想到的是互联网大厂，网红女主播，电商之都，直播之城，讲来讲去，总和一个有占据世界浪漫爱情故事三分之二的爱情之都，一个有着无数唐诗宋词的文化名城，一个曾经被评为全国最具幸福感的城市沾不上边，引用常凯申的话说：“短短二十年的时间，这里竟至于一变，而成为文化的葬身之地了吗？”
其实无论怎么变化现在的临州城得成型还有赖于吴越国国王钱镠的两个政令：一是扩建临州城，前后一共三次；二是修建海塘，并采用了新的筑塘办法。新修的海塘抵御了钱塘江江潮的侵蚀，临州多数城门都是那个时候定下来的，城区的框架也定了下来。不仅如此，临州如今这个闻名全国，孕育了无数历史故事的秀美湖泊，也多靠他组建撩湖军，对湖泊进维护，并且还驳斥了方士填湖改变风水的建议。都说好男儿志在四方，但是这句话显然是不适用于临州，无论是我的父亲还是我和我身边的朋友从小受到的教育都是，“安安眈眈在家里待待好了，跑来跑去干嘛呢？外面哪有家里好呢？”这种保守的教育方式不知道是不是从钱氏吴越国的国策“善事中国，保境安民”有关系，在那个动荡不安的五代十国时期，吴越国却是偏安一隅，临州市的老市长在《表忠观碑》中曾写道：“而吴越地方千里，带甲十万，铸山煮海，象犀珠玉之民，甲于天下，然终不失臣节，贡献相望于道。是以其民至于老死不识兵革；四时嬉游，歌鼓之声相闻，至于今不废。其有德于斯民甚厚。”稳定的民生给了经济发展的机会，末代皇帝钱弘俶遵先祖遗训，主动纳土归宋，保全百姓，使江以南百姓独能免于燐青骨白之苦，完成中国历史上第一次和平同一。具有一定规模的城市，繁荣的经济，稳定的社会环境都为将来宋氏南渡之后定都奠定了基础。
靖康之变后宋朝对于北方的领土控制力持续衰弱，高宗即位的第二年，金朝又大举南侵。高宗赵构一路南行，过淮河，渡长江。公元1138年绍兴八年，宋高宗离开建康，定都如今的临州。据《梦梁录》中记录那时的临州城：“人烟稠密，城内外不下数十万户，百十万口”。南宋时期，人口就已经过百万了，那时的其他国际城市人口，如威尼斯人口也不过十余万，大量人口南迁，北方外来的人数超过了本地“土著”，这对整个临州的影响延续至今，同属于吴语方言区的临州与周围的明州、上海方言显的格格不入，其中浓厚的中原官话色彩，以“儿”话音的广泛使用而最为明显，比如出去玩叫“撒子儿”，约会叫“靠会儿”，放风筝叫“放辽儿”等等，除去方言，在饮食文化的影响也十分巨大，尤其是在面上，临州人对面的喜欢真可谓深入骨髓，这在鱼米之乡的江南地区也是极为不同的。
而片儿川就是这个两个特点最好的体现，首先这是面的一种了，其次在名字上，片儿是指肉和笋，都尽量切成大而薄的片状，川通汆一种烹饪的技艺，把食物放到沸水里稍微煮一煮，因此片儿川的肉片和笋片主打是一个嫩滑和脆嫩，面条则是更为生泷[ 生泷：方言，指面条在煮的时候火轻了一些，更生一些。]，口感更为筋斗，可谓是独具临州特色。
不过，现如今想在面店里吃一碗片儿川恐怕要将近二十余元了，而且味道倒也不见得有多好，索性，老临州人基本家家户户都会做，一些老炮儿做的味道甚至不输那些面店，有点大言不惭的说一句，我的父亲就是这样的一个老炮儿。
我的父亲是个地道的临州人，就性格来说是个标准“临铁头”，什么叫“临铁头”？恐怕大多数人新临州人都没听说过这个称号，江南双姝苏州和临州是江南文化最典型的代表。在江浙一直有“苏空头”和“临铁头”的说法。苏空头指的是苏州人比较滑头，爱装的意思。这种说法起源于什么年代已无从考证。明清时外地人去苏州买东西都流行砍一半价，不然准成冤大头。甚至于苏州本地才子都自嘲道:空头空头，出在苏州，苏州空头，名冠九州！可见苏空头的称谓渊源流长，由来以久。而隔壁的临州人则被称为临铁头。临铁头一般指临州人的性格执着、坚持、耿直、硬气、遇到看不惯的事情不缩头，刚直又倔强的意思。从古至今，描写临州繁华，奚湖秀美，让人沉醉的诗句就不在少数，皇帝来了只顾享乐不理朝政，文人来了流连忘返不愿离去，仿佛临州像是一个温柔乡一般，铁打的汉子进来也软化掉了。但是就是这样的一个温柔乡却孕育了临州人铁头的性格，老临州人有临铁头独有的坚持，有的是坚持自己的文化调性；有的是不为五斗米折腰；有的是坚持自己认为正确的准则，即使已经被时代所抛弃，即使在互联网大潮之下已经无法盈利，即使是被身边所不解和嘲笑。
我不知道现在的新临州人是否还有这样的铁头性格，不过我在我父亲的教育之下已然是一个临铁头。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