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难平》枫山不老

3、第 3 章 暖

　　暖阳投射在慕兮臣的脸庞，映照出他立体轮廓，浓密的睫毛投下一片阴影，他低头审视着霄寒山，手上也加深了力度，再次问道：“你是什么人？”

　　那目光里带着探究和揣摩，像是要将霄寒山扒光看透一般。

　　他躲闪开目光，“不知道。”

　　慕兮臣仍然不松手，放轻了声音，继续追问：“你要是有什么苦衷，不妨试着告诉我，说不定我能帮你。”

　　霄寒山脑子里似有一只烦人的蜜蜂，干扰着他本就混乱不堪的思绪，而腹部伤口如同刺入了几根细针，他还得去找其他出去的路。

　　他用力抽手却无济于事，怒视着对方，“放开我。”

　　慕兮臣随即放开了手，言语着带着歉意，道：“对不住，这院子隐秘，却单只有你一人，我看你精神似乎不太好，寻思你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麻烦，我和顾尚书有些交际，你若是信得过我，不妨……”

　　霄寒山瞳孔睁大，口中重复，“顾尚书！”

　　他恨透了这个人！

　　那些碎片记忆涌出，他心如同被刀绞，眼睛里泫然欲泣，喉咙里填满着悲伤，冲垮他的故作坚强。

　　逃离这里。

　　对！

　　霄寒山捂住腹部伤口，手上沾上了粘稠血液，不过他顾不了这么多了，他已经看到了记忆中的门，这次肯定不会出错了，他马上就能够自由了。

　　慕兮臣却拦住了他，“你要去哪里？”

　　只差几步，他就能出去了。

　　霄寒山愤然推开了慕兮臣，怒道：“我要出去，别挡着。”

　　慕兮臣看着衣服上漆黑的泥土手印，眸子的生出了几分愠色，像是沾染到了什么恶心的东西，他立刻把外衣给脱了下来。

　　不过他没有责怪霄寒山，只是刻意保持着距离，疑道：“你是要翻墙吗？”

　　有门不走，翻什么墙？

　　霄寒山没有理会慕兮臣的话，他兀自朝着眼前的门走去，内心激动又兴奋不已，几根树枝勾到他的衣服，他也没有闲心理睬。

　　而在慕兮臣的眼里，霄寒山拖着身子往前走，毫无章法的穿过矮枝，迎面是一面颇高的墙！

　　只是墙！

　　霄寒山满眼的期待，三步并作两步急走，他颤抖着手推开“门”，幻想外面是热闹的街道，陆陆续续的行人从眼前走过，他如释重负般走了出去。

　　却毫无疑问撞在墙上。

　　这一撞，他终于清醒了几分。

　　门呢？他刚还看见了！朱红色的大门！怎么转眼就不见了？去哪里了？都没有！真的不见了……怎么会这样？

　　他究竟是怎么了？

　　慕兮臣走上前，观察他一番后，用袍子搂住他肩膀，反将他锁在墙角，像是怕他跑了般，抬手将他桎梏住，动作眨眼之间，但身体却无触碰。

　　霄寒山还沉浸在自己世界里，他思考着刚才的问题，眉头和五官皱在了一起，根本没意思到身前的压迫。

　　慕兮臣轻声低语，“你病得怕是不轻，如果再不及时医治，以后即便是华佗在世，也是分身乏术，这里没有其他人，没人能帮得了你，你完全可以信我，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

　　霄寒山眸子里全是迷茫，他抬头看着慕兮臣的脸，呢喃道：“你比画卷里好看。”

　　慕兮臣敏锐洞察到异处，他把声音放得极为柔和，像是在哄着无知孩童，问：“是什么样的画卷？你是在哪里见过？”

　　什么样的画卷？是什么样的画卷呢？

　　霄寒山低头思索，头却无比涨痛，他使劲晃了晃，仍然没有好转，他不禁烦躁不安，用力敲打着头部，无助道：

　　“我又想不起来了，明明……刚才还记着，怎么就想不起来了呢。”

　　慕兮臣顾不得不适，拉住了霄寒山的手腕，制止了对方的动作，他动作虽快，但却轻，温柔安抚道：“别着急，咱们慢慢来，你记得什么，就说什么，我都会认真听，你先放松下来……”

　　对方的体温温暖，仿佛能穿透皮肤，带活了麻木的血管，新鲜血液得以畅通流动，身体被暖流包裹。

　　耳边声音似有蛊惑力，将霄寒山牵引到了记忆深处，他缓缓闭上了眼睛，心底也渐渐平静下来，跟着慕兮臣的指引，他寻找着一部分丢失的记忆。

　　“上面画了什么？”

　　“一个人。”

　　“什么人？”

　　“男人。”

　　“什么男人？”

　　“我想起来了。”霄寒山猛然睁开眼睛，坚定道：“那画卷上是你！没有错！这次不会错了。”

　　慕兮臣蹙眉，“那画卷现在何处？”

　　霄寒山指着前面，道：“在主子卧房里，一直用密匣锁着，打不开。”

　　慕兮臣叹了一口气，松开了对方手腕，心想实在是病得不清，看来真是问不出来，他得找找其他线索。

　　“芷木。”顾盼之急匆匆赶来，站在长廊另一边喊道。

　　顾盼之！

　　这声音吓得霄寒山一抖，他浑身打起哆嗦，神智又开始濒临崩溃的边缘，他极力想逃离躲避，可四周避无可避，有束目光像是带着灼烧力，将他烧灼的体无完肤，

　　情急之下，他拉住了慕兮臣的衣袖，像是有了一根救命稻草。

　　慕兮臣感受到衣服下端的拉扯，他下意识转头看去，便见身后人错乱的神色，那眸子里急切的求助，像是打翻了酒坛的孩子，在极力寻求着庇护一般。

　　眸光里还有一分不易觉察的无助和绝望。

　　慕兮臣面上带着疑色，像是在等霄寒山开口。

　　霄寒山咬着唇斟酌，时间一分一秒耗尽，就在千钧一发之际，他小声开口：“求你，救救我。”

　　那声音极小，如果不刻意听，根本听不出什么，还好慕兮臣听力极好，每个字他都听清楚了。

　　顾盼之快步走上前，目光落在霄寒山拉着慕兮臣衣服的手上，他顿时脸上大变，道：“府上一个奴人之子，小时候受了些刺激，才成了现在这般，他可有冲撞到芷木？”

　　慕兮臣看了看霄寒山，摇头笑笑，说：“他心智与旁人不同，倒还有几分有趣。”

　　顾盼之也跟着笑道：“这院子也是荒废了许久，还没来得及吩咐下人修葺，芷木不妨移步到前院，那处种了白莲，如今开得正盛，倒还值得一观，芷木看，如何？”

　　慕兮臣皮笑肉不笑，“客随主便，最好如此了。”

　　霄寒山抓得紧，手里出了汗，看慕兮臣要抽袖，他急忙往上拉了拉，“别走！”

　　慕兮臣心道：“病急乱投医！”

　　顾盼之一个锋利的眼神，他身后的总管事立刻领会，快步走到霄寒山的身前，佯装出一副和善模样，道：“春铜，这是府里的客人，听话，快些把手松开。”

　　霄寒山双手抓着慕兮臣衣袖，始终低头不作理会，他又往前面挪了挪，尽可能躲在慕兮臣的身后。

　　总管事在得到顾盼之的眼神示意后，直接上手用力去掰霄寒山，嘴里说着：“这孩子也是命苦，生来就得了这个病，如今没了爹娘，我家大人心善……”

　　霄寒山手上被抓出了红印，但他丝毫没有松手的意思。

　　慕兮臣见这人下手没有轻重，他出手拦住了总管事，道：“算了，我和他有缘分，就让他这么拉着吧！也妨碍不了什么。”

　　霄寒山手拉的更紧了，始终低着头不说话。

　　慕兮臣转身对顾盼之说：“他似乎没怎么出院子，也没机会能出去逛逛，不如一并将他也带上，多个人，也多份乐趣。”

　　没等顾盼之开口同意，慕兮臣便转过了头，对霄寒山轻言细语道：“你想去看莲花吗？”

　　脸上还带着笑意。

　　霄寒山用力点头，道：“想。”

　　总管事陪笑着说：“大人真是菩萨心肠，但他毕竟有这个病，恐惹出事端伤及他人，这才不敢让他随意走动……”

　　慕兮臣打断道：“不过是带他走走，并不出府。”

　　“也罢。”顾盼之紧咬着后槽牙，但碍于慕兮臣在，他勉强挤出个笑，“那便依芷木的意思。”

　　霄寒山跟在慕兮臣身后，腹部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但不似刚才那般钻心的疼了。

　　不知是什么奇怪的心理在作祟，霄寒山心中暗暗生出几分爽意，握着慕兮臣的手更紧了，亦步亦趋紧跟在慕兮臣的身后。

　　顾盼之一身暗蓝色锦绸，身量与慕兮臣相差不大，他高鼻薄唇，眉峰直冲云霄，压迫着一双厉眼，面上不怒自威，总是让人不寒而栗。

　　如今的霄寒山对他再生不出半分的敬爱。

　　顾盼之脸上还挂着蹩脚的笑，“刑部琐事缠身，听说芷木来了，终于偷得半日闲，话说，可有什么招待不周的地方？”

　　慕兮臣放缓了脚步，若有若无引着身后人，他指了指花丛里的猫，道：“自是没有，全是为了寻它。”

　　汤圆在草丛里打滚，抗议般叫了一声，“喵。”

　　慕兮臣：“不过我这才来，倒还真有一事，还得请顾尚书帮忙。”

　　走过一处青瓦廊庑，霄寒山脚底打了滑，被慕兮臣轻手揽住，“刚下过雨，路滑当心。”

　　霄寒山点头，抬头间眸子与顾盼之对上，便见那嗤人的厉眼，霄寒山赶忙低头躲开。

　　慕兮臣早有意识，却不作声张。

　　顾盼之转身道：“我与芷木的情谊，不必说是帮忙，但凡芷木开口，我只要能够办到，便定是赴汤蹈火。”

　　慕兮臣嘴角微扬，道：“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有个案子，本是大理寺主查……”

　　余下的话，慕兮臣没有说全，那凶犯逃到这附近，竟然一夜之间不见踪迹，而朝廷四品以上官员，大理寺没有搜查的权利，他也是想借机来探查一二。

　　顾盼之道：“昨夜并无异样，这处街道住房颇为紧凑，那逃犯逃到其他地方也未可知，我刑部尚还有几个可用之人，听凭芷木调遣便是。”

　　慕兮臣道：“多谢。”

　　顾盼之这人为官蝇营狗苟，嘴上说的是诚恳真挚，可真到了有风险的事，他躲得比谁都还远，这一点，慕兮臣看得通透。

　　顾盼之的回答，也在他意料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