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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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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从天边泻下,如金丝垂落地面,轻轻透过窗棂缝隙,能见外面春日光景,细嫩的绿芽结在枝头,三三两两簇拥成团,几只麻雀欢快嬉闹,看着是那般的自在。
霄寒山垂下了眸子,黯然神伤如今处境。
他“重生”了。
“重生”在了三年前。
第一次进顾府的时候。
可,现在的他只想逃离这里——无论用什么样的办法。
门缝外透进来一束明晃晃的光,照射在黑漆漆的地板上,让明与暗有了一道清晰分割线。
房门似乎没有上锁!
霄寒山不禁喜出望外,他的病还没有痊愈,只能艰难地挪动身子,然而短短几步之间,身上已出了冷汗,他慌慌张张走到门前,双手扶在门槛上,用尽全力推开门。
灿烂的阳光迎在病态的脸上,霄寒山贪婪呼吸新鲜空气,他许久没感受过这般耀眼的光亮,下意识的用手挡住一部分光,小心从指缝里窥探着朝阳。
刺眼,但温暖。
霄寒山心中无比欣喜,惊觉间摸了摸脖颈,那处是完好的肌肤,没有血涌出来,他又再反复确认了一番,的确是温热的体温,那份欢喜更加浓烈。
没有错,真的“重生”了。
这一世,他决不留在这个伤心之处。
霄寒山抹掉眼角苦涩湿润,深深呼出一口气,大步跨出了门槛,即便一步一踉跄,他丝毫没有再回头。
只有他心里清楚,他跨出的这一步,不单单是个门槛,而是他三年的束缚——他感谢主子的救命之恩,发誓一辈子报答恩情。
困在自己搭建的囚牢里太久了。
他该为自己活一次!
这处院子是府邸里最偏僻的地方,凌乱的杂草窜满院子,霄寒山无意踩到一根枯枝,脚下传来脆生生的声响,还好这院子极少有人,没人注意到这边动静。
他得快些离开这个地方。
还得再快点。
不能被人发现了。
这是他唯一的机会。
霄寒山走得太急,猛然间摔倒在地,手不慎磕在一块尖石上,剧烈的疼痛十分真切,他不禁皱紧了眉头,看着新鲜涌出的血液。
他忆起了那锋利冰冷的刀口。
脖颈处传来一阵凉意,内心深处那份恐惧将他席卷,身体不受控制地止不住发抖,他眼睛里的光突然间消散了,四周像是有无数只恶鬼对他虎视眈眈,像是要把他剁块分食一样。
“你怎么了?”一个清凉的声音响起。
霄寒山下意识往后退缩,他不敢去看来人是谁,眼睛里全是血,密密麻麻的血,要将他吞没,他害怕了。
“血,全是血。”霄寒山逃似得往后退。
“你说什么?”
霄寒山想躲到一个安全的地方,可这些血却是无所不在,它们追着他,逼迫着他,任凭他藏在角落里,却仍然不放过他。
他拼命摇头,缩进树丛里,手臂抱着双腿,头埋在手臂里,崩溃道:“别过来。”
“你别怕,我不是坏人。”
霄寒山把头埋得很深,那清凉的声音又重复了一遍,“我是来寻猫的,真不是坏人,你别怕……”
一个毛茸茸的物体蹭在腿上,霄寒山心里的恐惧感缓缓沉寂,眼前的血也渐渐化开,成了一团白花花的绒毛,琥珀色的眼睛看着他,是一只雪白的大狸子。
它用头蹭着霄寒山,“喵~”
前方传来一个轻柔的男声,“它叫汤圆。”
汤圆脖子上挂了金色铃铛,它似应和般叫了一声,带起一串清脆的声响,铃声似有安抚人心的魔力,打破了霄寒山眼前可怕的幻象。
小猫周身的毛发光洁柔顺,足以见得他主人对它的喜爱。霄寒山小心翼翼伸手触摸猫头,柔软的触感让他十分安心。
汤圆一个猫跳,落在霄寒山怀里。
男子轻笑道:“他很喜欢你。”
霄寒山点了点头,鬼使神看向男子。
便见对方身穿白衣,襟口有银线描边,他逆光站在树丛外,周身被阳光照出了一层光晕,连发丝都泛着光,全然如同画里走出的谪仙。
他挺拔的身姿如一颗青松,此刻微微弯着身子,许是面前的树枝挡住了视线,他修长素白的手指将其抬起,此时在他光辉的映衬之下,仿佛树叶都像是有了灵气。
神仙也缓缓露出了真容。
其的容貌更是世间少有,眉若剪水,目若星河,明眸皓齿……即便将世间一切美好的词语用上,都不足以形容出他的俊美容颜。
“朝饮木兰之堕露兮,夕餐秋菊之落英,故丰神如玉兮,倜傥出尘。”
也不过如此。
他约莫刚满及冠之年,生得有几分雄雌莫辨,但柔美中带着俊俏,完全不失男子的硬朗,一眼便叫人挪不开眼睛。
而他腰间挂着一枚玉佩,阳光照出它清透的边缘,上面好像写着一个字。
男子脸上挂着柔和的笑,让人如沐春风一般,在看到霄寒山的一瞬间,那抹笑意微微僵了僵,不过这细微的情绪转眼隐匿。
“你还好吗?”
他嗓音没有一丝浑浊,音色干净又清朗,像一捧不染尘埃的清泉,或是高山上倾斜下的细流。
这人定是得了女娲娘娘精雕细琢,全身上下无一处不是好看,竟然让人挑不出毛病来,上天有时候真是偏心的过分,怎么就连声音也能好听至极?
霄寒山嫉妒、厌恶、暗暗自嘲……这些肮脏的情绪在他脑中奔腾,转眼又生出亵渎圣灵的罪恶感,他如同一个可笑又荒谬的矛盾体。
虽然只是抬眸的一眼,但是霄寒山能十分肯定,眼前人就是画卷上的男子。
如今活生生站在他面前!
上辈子便是因为打碎了他的玉佩,才落得个惨死的下场,“重生归来”见到的第一个人,竟然会是他!
老天怕不是和霄寒山开了一个巨大的玩笑。
男子抬手拭了拭脸,柔笑道:“我脸上是有什么东西吗?”
霄寒山发觉自己一直盯着对方,他缓缓低下了头,并没有回答男子的话,兀自摸着猫儿安定心神。
男子又道:“昨夜刚落了雨,想来地上有积水,你这样坐着,最容易伤风,身体恐受不住。”
霄寒山手摸向地面,果然是一手湿润,他蹲在一处树丛之间,头上是各种交错藤蔓,刚坐起来便撞了个正着,他疼得又缩了回去。
男子手推着一处树枝,往前迈了一步,朝着霄寒山伸出手,轻笑道:“来。”
霄寒山怀里抱着猫,看着那如玉般的手,他不禁有些迟疑,在略微思索了片刻后,他在衣袖间擦了擦手,刚想伸手将其握住。
只听男子道:“把猫给我,多谢。”
……
霄寒山手在空中顿了顿,别扭的转而去握头上树枝,在尝试了几个姿势之后,才调整了一个稍微舒服点,改为双膝跪在地上,这才把汤圆给递了出去。
男子双手接过汤圆,看着他沾满泥的四足,不由得陷入了漫长的沉思,汤圆感受到主人责备的目光,耷拉了耳朵反思过错,男子蹙着眉把它放回地面。
霄寒山好不容易爬了出来,身上难免沾上了泥土杂草,动作牵扯到腹部伤口,他疼得满头冷汗。
好在,他穿着一件黑色袍子,看不出伤口渗出的血。
男子递来了一块手巾,笑问:“我以为这院子里无人居住,加之寻猫心切,这才无意擅闯,没有冒犯到你吧?”
霄寒山忍着腹部疼痛,接过那方白手巾,握在手里,回道:“没有。”
刚才的闹剧耽误了太多时间,霄寒山没有时间再做多余耗费,他得快点找到出去的地方。
霄寒山环顾四周判断方向,他满脸憔悴不堪,脸上没有一丝血色,跌跌撞撞往前走,看着十分狼狈,让人不由得为他捏一把汗。
男子没有离去,出于好心问道:“你还好吗?”
霄寒山点头,没有回答男子,他得全神贯注,找到出去的路。
他记得这里有一处后门来着,怎么会找不到了呢?分明是在这里的,怎么不见了?他不是死了吗?按理,这就是三年前的院子?是他记错了吗?不对,是哪里出错了?
猛然间,霄寒山转头看向男子,他想起来了。
眼前男子的名字!
“慕兮臣。”
玉佩上面有个“兮”字,他时时听到这个名字——有时是从丫鬟们的口中;有时是从主子的谈话里……
慕兮臣出生在名门望族,祖父是名震京城的大学儒,父亲官至三品,本可以锦衣玉食,可他从小饱读诗书,有神童之名,如今更是连中三元,一朝成状元打马游街。
完完全全的天之骄子!
他霄寒山,拿什么比?
霄寒山猛然抓住了慕兮臣的衣襟,抬头注视着这张惊为天人的脸,只有真切见到了慕兮臣本人,才知道那些画卷多么差劲,连十分之一的神韵都未描出。
他再次确认,“你是慕兮臣?”
慕兮臣垂眸看着霄寒山,面对眼前这个举止怪异的人,他神色却无半分慌乱,“正是。”
霄寒山心中不平衡感猖獗作祟,那些阴暗被遽然放大,一时间脑中闪过许多邪念,它们撕咬摧垮着霄寒山的理智。
凭什么世间这样不公平?让他长了这样的好皮囊。
分明一点都不像!
为什么不把这张脸给毁了?
快把他毁了!
霄寒山抬头朝着慕兮臣,恶狠狠的挥出了一拳,奈何对方轻而易举接住,隔着衣袖握住他的手腕。
慕兮臣满脸疑惑,道:“我和阁下无冤无仇,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误会?
有误会吗?
他是不是太过分了?
他前世的“死”,应该怪慕兮臣吗?
霄寒山脑子里好乱,思绪如同一团乱麻,神经似乎打了死结,让他分不清也看不清。
慕兮臣扣着他的手,垂眸注视着他,问:“你叫什么?为什么在这里?”
对啊!他叫什么?叫什么来着?究竟叫什么?又为什么在这里?这里到底是哪里?眼前是真是假?
他想不起来了,也分不清了。
他真的“死”了吗?又真的“重生”了吗?
没人能回答他。
就连他自己,也分不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