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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风雨欲来 “小蹄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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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蹄子,你说是不说,那日跟小姐出门做了些什么?”刘嬷嬷拉着脸,看向跪在地上的婢子,面上满是不耐,沉着声音又问了遍。
“夫人,嬷嬷,奴婢当真对小姐并无二心。那日不过看那大娘面善,帕子又绣的别致,鬼使神差才想同那大娘请教一二。”水禾跪了小两个时辰,只觉膝盖已经刺痛到麻木,此时她额上沁着点点虚汗沾湿了鬓角,显得格外狼狈。
刘嬷嬷眼神一狠,抖抖手中细小的竹条,作势要抽。
“罢了,嬷嬷。把这丫头贬去浣衣,她既不惜福,也不必强求。”孙玉溪揉揉太阳穴,闭了闭眸子,终是说道。
到底是心境不同了,此时做起这些事,孙玉溪竟有些无趣和疲累,不知她斗了这么些年,下嫁到此,究竟有何意义?
“夫人?”刘嬷嬷看了眼夫人,有些不解,却还是扔下竹条快步上前,“奴婢扶您回房。”
“不必了,你便好好看顾着莹姐儿,劝着些她的娇纵,不要出什么岔子。”孙玉溪摆手,对嬷嬷叮嘱两句,由两个小丫头扶着出去了。
刘嬷嬷行礼目送夫人离开,随即走到水禾面前,面目沉沉,却是没用竹条抽她。只是用鞋底子碾了碾她的手。
“啊!”水禾发出声短促的痛呼,很快咬住唇瓣把痛呼压下去,不敢发出声音。
“算你识相。”刘嬷嬷满意地点点头,“今日起不必侍奉小姐了,滚去澜园浣衣。”她抬起脚,淡淡吩咐。
“是,奴婢明白。”水禾咬着牙说道。
刘嬷嬷这才转身退了出去。
室内空寂得可怕,水禾垂下眸子,叫人看不清眼里情绪,只是捧着有些红肿的左手。
她想要起身,却是差些摔了,好容易缓了些时候,借着桌角才艰难从地上爬起来,一瘸一拐拖着沉重的步子往澜园去了。
过了五六日,在一个平常的清晨,谢婉宁刚送景儿进学回来,推开院门。
便见院内有些凌乱,三个男子虎视眈眈地盯着她。
她心中不详预感成真,顿时如坠冰窟,转身便要跑,就听见一低沉男声道,“大小姐,老爷特请您回府。”
她身形一顿,方才惊骇下匆匆一瞥,如今仔细瞧去却有一人是谢父身边侍从。
“此处没有什么大小姐,当日我被遣送离府,便已经死了,还请回吧。”谢婉宁情绪复杂,想起昔日种种,难免生怨,只是冷冷说道。
“大小姐您与老爷置气是无事,可也该为那农妇孩子想想。”为首一人却也不急,只是平静地说着,语气毫无波澜却更有一层压迫。
“你们究竟想如何?”谢婉宁一听,心里焦急,难免失了从容。
“大小姐放心,此行必是好事。”那面容平凡的中年男子行礼,继续说道,此时却又像个奴仆般叫人挑不出错。
“……”谢婉宁心中愤懑,一时无话,却也知无能为力。她指尖似要掐进肉里,她恨极了这种无力,恨极了自己的懦弱。
终于,她认命般松开掌心,“那便回府。”
“大小姐恕罪,那农妇与幼童都好好地,我们并无恶意。”那人解释了句,便准备把人引向巷子里备好的一辆不起眼的马车。
“稍等片刻。”事已至此,又听闻这一消息,谢婉宁说不清此刻内心的想法,只是在景儿平日认字的木桌前留了张字条,把先前绣品所得的剩余十几两银子留下。
临行前,她打量着四周,不过短短几个月,所有的一切却都让她分外熟悉,一时晃神。
马车行进前,谢婉宁最后回首瞥了一眼院落门口,眼里满是怅惘。
马车的帘帐落下,行进时被风吹的微微扬起,只余车辙碾过尘土的声音。一切如同梦一般,如今这美梦也该醒了。
谢婉宁不知谢父为何要接她回府,但想起先前,她心里明白此行只怕不是什么好事。
若再如先前那般,谢婉宁思及此处,眼里透出一股决绝,那她便拼了这命去都察院同他们鱼死网破。
一向温婉的女子此刻眼里全然是一股恨意。
或许天意弄人,降下种种磋磨。先是惨遭亲人舍弃,后又备受折磨,不过一少女却早已不复先前天真善良,满腔怨恨。
车辙碾转间,时间飞速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终是停下了。
“大小姐,请。”那男子看似恭敬地说道。
谢婉宁掀开帘子下了马车,站在门口打量眼前朱红的大门,仿若隔世。
不过神情恍惚一瞬,她很快回过神,往谢府走去。
曾经她以为谢府是家,哪怕在府中备受冷遇,哪怕父亲忽视。后来她才知,谢府不过是她住了许久的一处地方,远不是她的家。
守门的小厮打开了大门,看着她也不意外。
高门大院,白墙赤瓦,也不过如此。
进入堂内,便见谢父端坐其上,嫡母坐于右下方,两人品茶谈笑,似是未看到她。
谢婉宁也懒得废话,转身便走。
“放肆!”随着一声怒喝,有什么飞溅过来。谢婉宁一看,原是茶盏碎片。还好只是飞过脚边,未有伤口。
“不知谢大人有人指教?”谢婉宁凉了心,一改平日做派,面上有些讽刺,一双眸子凉凉地盯着他,反倒像个不服管教的。
“逆女,你这个逆女,莫不是要翻了天去……”谢父“蹭”地站起,伸手指着她,嘴里喊着。
谢婉宁颇觉无趣,转身便离开了。
“放肆,这般逆女,莫不是走了好运,……”走远了些,谢婉宁还能听见谢父的吼叫。眼神里透着狠意,“走了好运?”她喃喃自语,嗤笑一声。
“夫君莫要动怒,总归如今赵家得势,婉宁这孩子素来懂事,想必是一时冲动,何必在意?”孙玉溪起身轻轻拍着他胸口安抚道,只是看着谢婉宁离开的方向若有所思。
“还是夫人识大体。”那谢父被说得平静下来,手不自觉覆上那白皙柔嫩的柔夷。
“……”孙玉溪刚回神,感受到手上的重量,眼里飞快闪过一抹嫌恶,却还是笑着回应。
不知此前她怎的没了心智,迷了头一门心思嫁这除了相貌一无是处的伪君子,孙玉溪想着,不免叹息。
谢婉宁回了原先的院子,本就简朴的住处空置了几月,显然缺人打理,几案上落了层薄灰。
只是她这一路过来,不免奇怪,并未见到水禾的踪迹。
她一时不急着收拾,略一思索,去了那嫡妹的芳颉院。
行至院外,便见个扎着丫髻的圆脸丫头,瞧着面生。
“大小姐,您稍等,奴婢去通传一声。”那丫头原本撑着门框打瞌睡,睡眼惺忪间见了谢婉宁,惊了一下,行个礼便快步进去了。
“小姐,大小姐来了。”那圆脸丫头忙去禀报,彼时谢婉莹捧着话本子瞧得正开心。
“谢婉宁?”她闻言一怔,想起先前事情,颇有些奇怪,但还是吩咐道,“把她带到偏厅,我马上过去。”
又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面上带着懊恼,“不许怠慢了,免得外人听见以为我苛待她。”
那圆脸丫头忙行礼称是,掩门退出去。
谢婉宁打量着院前的梧桐,面上满是漠然。
“大小姐,这边请。”那丫头回得很快,低声说了句,在前方为她引路。
谢婉宁坐在案前,颇觉奇怪,一炷香不到那丫头添了几次茶水,这倒是一反常态。
等了会儿,谢婉莹总算姗姗来迟。
“哼,你来干什么?”少女一如既往地高傲说道,扫了她一眼,便径自坐在另一侧。
谢婉宁并不奇怪,放下手中转悠的茶盏,“我此行是请教妹妹水禾的下落。”
“谁是你妹妹?我可没有你这样的姐姐。”谢婉莹突地起身,差点把茶盏碰翻。许是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她整了整裙角,复又坐了下去。
“别叫我妹妹。至于水禾,前两日还在我院子里洒扫,现在却是不知去哪儿,指不定随了主人,也是个不安分的。”谢婉莹喝了口茶,面上有些鄙夷,随即说道。
谢婉宁还未接话,却是有人突然插了句话,“谁说不是呢,水禾那婢子也不是个安分的,还好早早从芳颉院打发出去了。”
这声音带着些尖细,不是刘嬷嬷又是何人?
谢婉宁如今却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拿了案上茶盏便劈头盖脸浇了过去。
那刘嬷嬷一惊,表情狰狞,面上却还狼狈地挂着些茶渣子。
“嬷嬷也是府中老人了,主子说话,何时轮的上奴婢插嘴了。”谢婉宁轻飘飘说了句,好似全然没看到刘嬷嬷恨不得把她生吞活剥的眼神。
“你!”刘嬷嬷跳出来指着她,支吾半天却是说不出话。
“你太放肆了,我好心请你进来,你却如此作态,还请回吧。”谢婉莹虽觉丢人,更多是气愤谢婉宁如此下她脸面。
原先的谢婉宁听了或许还会愧疚,可如今她只是嗤笑一声,走近了谢婉莹。
“你这是作甚?”谢婉莹面上被抵了块碎瓷片,惊声叫喊起来。
“如此,可以告诉我水禾的下落了吗?”谢婉宁右手紧紧抵着碎瓷,话却是对着刘嬷嬷问的。
谢婉莹见她不理会,又是气急又是害怕,也转而盯着刘嬷嬷,“嬷嬷,你还犹豫什么,我的脸若有差错可怎么活!”
刘嬷嬷虽然狠狠地盯着谢婉宁,一时却也不敢刺激她,怕她激动下当真伤了谢婉莹的脸。“人被贬去澜园浣衣了。”
得了答案,谢婉宁丢了手中瓷片,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