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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查案遇险 衙外危险, ...

  •   “喀拉”一声炸雷当空劈下,声透车厢,却又在狭窄的板壁间反复回荡,荀斐肩头紧扣一只铁掌,指爪如钳深-入皮肉。
      他已经疼得麻木,擒拿他的人将他按在车窗前,要他亲眼看着诸人被杀。车内一片漆黑,擒拿者的话与浓重的血腥味一起深种在荀斐的记忆当中。
      那不似人声的语调渐渐却和戚小碗日间的语音化为一体。
      “衙外不安全,主簿多加小心。”
      荀斐猛地从梦中挣脱,汗水已湿透了中衣,他抚着剧烈起伏的胸口,向窗口透进的月光靠去,终于将自己整个蜷缩在月光画出的一方苑囿中又再睡去了。

      在这个深夜中,江泰也终于逮住机会与戚小碗单独密谈,解决自己心上的疑问——钦差大人白天说的到底是什么意思。
      “是试探敌我啊,大人。”戚小碗身上还带着尘土的印记,整个人沉在灯影之中,只有一双眼亮晶晶的浮起来。
      江泰看着这双眼睛,随着她说的话暗暗心惊。
      “大人是怀疑刺客以平城县为据点,毕竟‘人民所罕至,奸猾交通山海之际,恐生大奸’。如今若是不积极参与调查,恐怕钦差要怀疑我们私藏怀奸、尾大不掉了。”
      江泰捻须不语,一面暗暗庆幸因为戚小碗能干,他躲过了一场浩劫。一面却又隐隐的恼恨,居然没能想到这一层。
      “然而,举步维艰,在我看来钦差虽然派了荀主簿协助查案,他却自有主意,倒不似愿意配合的样子。”
      江泰心里一半是劫后余生,一半是自暴自弃,恹恹地道:“他不过是个主簿,又怎能指望他?查案还是戚班头多多费心。谅来钦差钦点,他也无足轻重。”
      戚小碗略摇头:“属下看来,他的态度到不像无足轻重的样子呢。”她说着目光一抬,见江泰一副心力不济的样子,只好告辞离开。
      料峭的春夜中,戚小碗如一条影子般滑过荀斐的窗前,于衙内的值房暂住了一宿。

      戚小碗第二天再赴县道疏通的工地,役工凡务春耕的均告假。来上工的都是些身负病残的闲汉,正贪凉躲懒磨工夫。
      一见戚小碗到来,大家群起操工,立时装作卖力挖土的样子。戚小碗也懒得管他们,自从土层中寻找有关刺杀案的线索。
      闲汉们偷眼看戚小碗翻土,有人大着胆子开玩笑:“戚班头,您翻了两天了,是这土坷拉里有银子不成?”
      闲汉心里没有正事,一个开了口,立刻一群人跟着起哄:“若是真有银子,不用您老人家,咱哥们几个就掘地三尺也给挖出来了!”
      戚小碗板着一张脸:“可没准儿正是你们当中有谁窝藏了要案的线索呢?”
      闲汉们吓了一跳,互相看看,连连摆手:“这可不能乱说,我可没窝藏……”
      “没有没有,谁敢谁敢……”
      戚小碗眼光从一个个人脸上一一掠过,直把各人看得恨不得躲进土坷拉里。
      都以为她不知要找什么由头整治大伙时,她却疑惑道:“你们干了两天了,如何进度如此缓慢?”闲汉们心里明镜似的,却又满口胡说:“半座山都冲到路上来了,愚公来了也得子子孙孙的干,光靠哥几个得干到啥时候……”
      戚小碗点点头,自语道:“即便是有这么多人,搬运也没那么容易,匪徒是如何做到的……”
      她口中念叨着,沿着泥流堆出的新坡往高处攀去。
      却不料脚下活石一动,本来便疏松的土坡再成了一道石流,戚小碗双脚被搅在其中不得挣脱,整个人随着向下滑去,一群闲汉咋咋呼呼叫起来,却并无一人上前。
      还是半坡间一株枯死多年的老树把戚小碗挡在了半当中,别看老树枯黑如铁,却也坚硬如铁,直把戚小碗撞得肋骨剧痛,整个人险些折成两段。
      一见危机解除,一群闲汉抛绳子的抛绳子,打桩子的打桩子,要把戚小碗拉上来。
      但戚小碗刚从枯树上起身,却钻心的疼痛,闲汉看出戚小碗神色有异,不禁大声提醒她:“戚班头!你别乱动!待我们放块门板下去,你躺上去,我们把你拉上来!”
      戚小碗突然受了重伤,只疼得一头冷汗,但抬头看去,石流过后自己与闲汉之间断出一截丈高悬崖。
      闲汉们在山坡上打了一截木桩,将运土的门板以长绳放了下来。
      戚小碗忍着疼,勉强挪动到门板上,闲汉们绞动绳索,还算平稳地将戚小碗拉了上来。
      事发突然,闲汉们谁也不能对戚小碗的伤势进行急救,只能商量着推小车,把她送回县内。
      然而山路崎岖,颠簸之间,戚小碗昏过去又疼醒来。闲汉们的闲话丝丝缕缕钻进耳朵。
      “若是没有这场山洪,沿旧矿道回去倒算条近路,那条路也平整些。”
      “你说那条路都多少年了,小时候常玩的地方,现在还能找到?”
      戚小碗忽然伸手握住了说话的人,把那人吓了一跳。
      “附近还有一条路吗?旧矿道在哪?”
      “对不住,戚班头,把你吵醒了,你觉得怎么样?”闲汉一脸的歉仄,担心戚小碗受伤这事大家都脱不了干系,第一想到还是给戚小碗赔小心。
      戚小碗脸色大概是不太好,虽然勉强挤出笑容,闲汉的脸哭丧得却更厉害。
      “若是县太爷怪罪起来,戚班头能不能替哥几个说说好话?”
      戚小碗实在没力气和他纠缠这事,一口气喘不上来,干脆放弃了。
      她这一躺倒,有胆小的立刻哭了出来:“戚班头她不会死了吧?”
      “胡说什么!”为首的发出呵斥,止住这种不吉利的猜测。
      “顶多是残废……”这话并未鼓舞到大家,反而让人哭得更凄惨。
      “行了行了,”这人也对未来生出一丝绝望,却本能地抗拒接受,“戚班头应该不会让我们养她后半辈子的……”
      这真是今日唯一令人欣慰的消息了。

      一群闲汉因为戚小碗受了很大的惊吓,第二天全都告病。虽然不去应差,却偷偷摸-摸去医馆打听了戚小碗的病情。听说她肋骨撞断,包得严严实实正在静养,如果不出意外,一定会恢复如初,大家都放了心。
      却没料到,一天以后戚班头捆了一身夹板,也还是吆喝他们又去了一趟施工地点。
      “来来来,你们来做个试验。”
      闲汉于她有亏,对她的吩咐都是言听计从,中间但有一丁点儿怠慢,便立时收到戚小碗忍痛的哼声。一群人愣是顶着大太阳,将那棵黝黑的老柳树从山崖下拉上来,杵在了路边。
      “这树如此沉重,当初运矿的铁架也不过如此吧。”
      “你看,这树桠上打磨的如此光滑,还真有行轨,架上链子,便能拉运重物了。”
      戚小碗人在阴凉处,笑眯眯地指挥这些闲汉忙活,他们多半见过原来铅矿运营时的设备,不用费劲便将这老柳树架设成一部搬运机关,铁链自树桠间交叉穿梭,端头垂到悬崖下,另一边由人拉着。随着轧轧响动,端头或上或下,闲汉们不禁自满起来:“班头你看,手艺还没丢呢!”
      戚小碗笑着点点头,那笑容却立刻僵在脸上。怪不得荀主簿要怀疑平城县,这一个个的都满身的疑点呢。
      显然,疑犯是利用此机关将尸体送至崖下,想要做到这一点,也不用人多,一人一马足矣。在山洪爆发的紧急当口,做下这些事,而未出差错,显然是策划已久,他的目的只是刺杀钦差吗?
      “谁能告诉我,崖下是什么地方?”
      早有闲汉在崖边张望,拍着胸-脯确信道:“下面就是旧矿道,有树遮着看不出来而已。”
      利用机关将尸体运下悬崖,过了这么几天,如果没有销毁,就是藏起来了?不管如何这条旧矿道多半留有线索。
      “你们认得路,抬着我走一趟这旧矿道吧。”

      终于从故纸堆里钻出来的荀斐连日不见戚小碗,心里的阴霾也淡去了不少。然而不知为何,当他决定要走出县衙时,还是挑了正午阳气最足的时候才敢动身。
      他才离了县衙不足百步,便有街边游荡的闲汉跟了过来,荀斐正暗自紧张,那人忽然低声提示他:“荀主簿,不该出县衙的。”
      荀斐一听这话就知道此人定是戚小碗派来监视他的,不禁旋踵快步跑开,不多时便将他甩掉了。
      他一路审视路边诸人,直至寻到县城门边时,与自己预想的时辰相比已经耽搁了不少。他深吸口气,掏出怀里誊抄的舆图,照着图中标注的位置朝门外走去。
      这时已届午后,荀斐出县,越走人迹越稀,心里不住的打鼓,暗暗下定决心,若是寻不到县志中的旧矿道,他就早早趁着日头回县去。
      想得万无一失,真正顺着岔路偏离正道后,不多时就陷入了密林,荀斐痴迷寻路,将时辰抛在了脑后。
      林愈密,天光愈稀,荀斐渐自人间隔绝,只闻鸟鸣山幽,他的内心倒不那么害怕了,直至脚下又踩上了砖石,他已在幽深密林中不知走了多久。
      这便是一直在寻的旧矿道,照舆图看,它就在塌方县道的山崖下方,被层层密林掩盖,按说应早被植被掩埋,却还完好地袒露于林间。上面车辙宛然,应该最近还有人在用。
      十来年前平城铅矿专供京城的国教,故这条专运矿石的道路铺设标准极高,如今踏来,仍旧四平八稳。
      道路尽头,通向一座破旧的殿宇。照县志记载,这里便是当初督官临时办公的场所。
      荀斐按了按胸口,襟怀中藏着一封密信,信就要送进这旧殿的案桌上。
      那日雨夜中,杀手铁掌摩肩之际,对他发出“潜入平城县衙文库,检索县志内有关平城县矿脉记载,试推测八年前旧矿坍塌遗址位于何处”的指令。耳边语声令荀斐烦闷欲呕,眼前暴雨将屠戮的场面蒙上一层铅灰。杀手以卫队全体的性命向他发出威慑,要他不可泄露机宜。从那日起,荀斐目无十色,埋首故纸堆于字里行间摸查线索,不是被威慑吓破了胆,而是卧薪而求雪耻。十二名护卫被杀的仇恨日-日啃噬他的心灵,他必须要弄清杀手的真正目的!
      荀斐走过宽大的场院,进入了破败不堪的主殿。虽本是办公场所,但一进门便见两座巨大神像相与枕藉,颓然横陈于殿内。他出于好奇抬手抚了抚神像筋肉虬结的手臂,金石之物却似隐隐透着搏动的脉律。
      荀斐向殿深处望去,能看见一方文案,那就是他寄信的地方,要去那里需要翻过两座巨大的神像,他只好手脚并用地往上爬。
      空旷的大殿中,响着荀斐攀爬的簌簌声,主簿累得满头大汗,才勉强攀上了最高处,然而突兀的神像身上可落脚处不多,荀斐好容易站稳了,脚下却又一塌,脚跟陷下去一-大块,低头看时,原来是空壳的神像被他踩漏了一个洞。
      荀斐差点崴了脚,慌慌张张抬脚往下爬,却一个平衡不住,整个人滚了下去。
      他胳膊肘着地,摔得不轻,却立时翻身站起,一瘸一拐朝案桌走去,他拂去案上厚厚的灰尘,将怀中的密信放了上去。
      他放好了信,又四下看了看,才趿拉着步子转去后殿,没有了神像挡路,荀斐一路平川,从后殿离开了。
      他单调的步声越来越远,终于再也听不见后,大殿之中又陷入了荒颓的寂静。
      在深林中,月光照不透的地方,有枭鸟发出令人胆寒的鸣叫,与之相应和的,有一阵机括的轧轧声陡然响起。自房梁上倏然垂下一只嶙峋的骨爪,于漆黑的殿宇中也能看见那玩意发出幽蓝的淡光。
      殿顶足有五丈高,不过片刻间那骨爪已垂至案上方,不见它如何动作,信件忽然飘然飞入它手心,得手之后,骨爪遽然而退,眼看就要消失在房梁上浓黑的阴影中,忽然有一枚物事横空而去,一下子击中了骨爪上连接的锁链,两物相交,发出铮然锐响,漆黑中爆出的一串火花,勾勒出密信的模糊轮廓——它从骨爪手中脱出,自殿顶悠悠飘下来。
      这时,殿外掠进一条人影,直奔密信而去。
      那人影甫一进殿,后殿的一扇大门便被人推转,久未活动的门轴发出滞涩的声响,那人影一把接住密信,返身便向关了一半的后门抢出。却不料迎头被人砸来一样物事,他反手挥开,一耽搁的功夫,半扇门已经关死,门外一人匆匆跑过,去关另半扇门,谁知他动作虽快,奈何另一半的门轴锈住了,愣生生卡在了半路。
      取信之人见此情景,好整以暇地冷笑一声:“荀主簿,您送了信,却又去而复返,安的是什么心呢?”
      这人朝门口踱来,于如水的夜色中露-出真容,一副鬼脸遮面,说话的声音和门轴发出的声音一般,令人听在耳中,牙根发酸。
      正卖力关门的荀斐,被他的声音惊了一跳,脸色顿时白了。
      “那日我托荀主簿入县衙文库查询舆图,您于文案之上果然是一把好手,短短几日就已经将我要的信息整理出来。”他说着弹弹手中的信封,“那就多谢了!”
      他说着踱步到荀斐身边,荀斐仍徒然以肩顶着门扇,眼中渐渐沁出泪来。
      “我请荀主簿看雨夜人屠的场面,荀主簿见多识广,大概不以为然,但我是个慕虚荣的人,一定要人怕我才行。”他一面慢条斯理地说着,一面自门扇边扯出一截细细的铁链来。
      原来就是这物事掩住了门轴,他刚一扯动,荀斐连着门扇便不受控制地向前倒去,那人一偏身避开了两者的来势,从门缝中脱出身来,他一抬手,铁链便如活蛇般在荀斐的胸腹绕了两圈。
      “荀主簿,你是生来就不怕死吗?”他说着将铁链打了个结,随着门扇关闭,不知触发了什么机关,轧轧声响之下,荀斐一整个被铁链捆着高高吊在门楣之上。
      “若是荀主簿打定了主意要跟我一争长短,今后咱们交锋的日子还长着。”他轻轻巧巧地说完这句,便拍拍手,施施然向殿后的密林中走去。
      荀斐身骨瘦弱,初时不觉得铁链禁锢,但不久他就察觉即便他不挣-扎,铁链也微微发出响动,正逐渐在他身上收紧,不过一炷香的时间过后,铁链已将他胸腔紧紧勒住,重重内脏被挤压-在一处,呼吸极其困难。密林之中殊无人迹,荀斐被憋得血充头顶,眼前景物渐渐重叠,一道深沉的黑幕缓缓盖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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