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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钦差遇刺 听说戚小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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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墨黑,大雨倾盆。
官道上,一队车马艰难前行,居中的马车内有人喁喁而语,但雷雨声巨大,隔着薄薄的车壁什么也听不到。
行至一道山崖下,忽然传来一阵闷响,好像有名巨人自山头缓缓走来,队首大喊一声:“小心!”
但雨声混合着那阵阵闷响,早把他的示警给淹没了。
队首只得向马车扑去。头马转回,其他的马匹也嘶叫不已,彷徨踟蹰间,队伍乱作一团。
山洪顷刻间催动泥沙俱下,山腹中发出闷响,似是饿极了欲择人而噬。
“大人,危险!”队首猛然推开车厢,车内一片晦暗,陡然间一记闪电从车窗透入,自车内一样物事上反出雪亮的光芒,队首人尚茫然,那光芒却袭上他的双眼。
刹那间,他只觉得喉咙一凉。
从一-大早被江大人拉着在城门下站岗到现在有一个时辰了,按理钦差的仪仗早该到了。
“许是大雨耽搁,路不好走。”江泰整整衣冠,又看看戚小碗。
平城县虽不算穷乡僻壤,也早不是富庶之地,快班戚班头一身皂隶制服,经纬稀疏,上了浆也难显挺括。全靠其人本身腰杆挺直,威风凛凛如一株小白杨。
江大人很满意:戚小碗就是平城县行走的标语,浑身写着八个字——吏民整肃,治县有方!
塘左周边四县中,平城县最为闭塞偏远,曾因铅矿兴盛一时,周边多少男子都去矿上做工。后来,铅矿枯竭,人潮退去,剩下平城县内劳伤病损人丁凋零,便有女子立户的传统,县役也许女户来服。平城县的女捕快,也是勇悍无匹、名震塘左。
此时,戚小碗盯着越来越近的钦差仪仗:“大人,有点儿不对。”
没有期待中的鸣锣开道、净水泼街。或可说钦差微服,未可张扬。
但没见过轻车简从到只一车一从——从者半身染满泥污,赶着车辆也晃晃悠悠,眼看着快要散架。
戚小碗眼尖,在那摇摇欲坠的车帏上看见一片疑似飞溅的血迹。
江泰也觉出不对,一提官袍小跑着迎上前去。
从者明显已成惊弓之鸟,一抬手拔出了佩刀,厉声喝问:“什么人!”
江县令上气不接下气:“平城县令江泰,携班头戚小碗,来迎接钦差仪仗。”
那人又上下打量着江泰,好一会儿才放下心来,刀尖一垂,翻出钦差的令牌,一脸的惊慌顿作了十足的震怒:“平城县治下吏民废弛,盗贼公行,致钦差遇袭。平城县令治县无方,当领其罪!”
江泰一口气哽在喉头,差点儿厥过去,还是戚小碗跟得紧,一把扶住了他。
“何况,举平城县上下差役只得一员吗?”
江泰脸色青一阵白一阵:“钦差视察平城县此信,本县获知略晚,仓促之间未及筹备人手。更兼,此时乃是春播时期,役户应征有害农务。故而只携一名班头前来。”
他摸不准钦差的路数,但言重视农务总不会错。不能放在明面儿上的是,他初来乍到,满县乡绅竟无一人买他的账,差役都征不上来。
“看来,戚班头一人,抵得过千军万马。”从者漫漫道来,看得出渐渐从逃命的狼狈样中缓了过来,“钦差过塘左道,州府大人点过戚班头的名字,称平城一县,你算一枚定海神针。”
“定海神针”戚小碗躬鞠得更深,然而肘底层叠的补丁彰显出这副名声得来艰辛,守得窘迫。
从者刀鞘点在戚小碗肩膀上:“两件事,保护钦差、找出刺客。”
说是两件事,实际上却是两回事。
钦差进入平城县内,县衙捕快自然负有保护之责。但刺客杀人的案子发生在平城县与塘左城之间的县道上,照理不能完全归到平城县头上。戚小碗就是当场撩开他压下来这柄刀,从者料来说不出什么道理。但连日大雨已致山洪壅塞县路,如今平城县内外不通,钦差被困瓮中,除了靠平城县吏民也实在没有别的指望。
戚小碗稳稳地抬头,想细细地与从者分说利害。县太爷先开了口。
“县内吏民有限,还请钦差大人多加体谅。”江泰年届五旬,候补多年得了这偏远小县的县令,上任以来以休戚养民为主,从不主动给百姓找麻烦,伺-候钦差这种事,他试着号召乡绅,吃了一鼻子灰,便又缩了回来。自己安慰自己,反正钦差流水过境,他又不指望由此一振仕途,全犯不上拿热脸去贴冷屁-股。他自然也不愿意戚小碗接下这烫手山芋。
从者隶属钦差,再怎么不敢对县令颐指气使,碰了个软钉子,脸色便有些不好。江泰将脸一转,装作没看见,朝门内延手道,“请大人随我入县。”
按说这时,钦差该下车以就,大概是被吓怕了,亦或者是出于倨傲,愣是缩在车内神龙见首不见尾,就这般进了县城。江泰倒有些正中下怀,巴不得大家全不见面,各自落个清净。
这固然是妄想,第二天,钦差大人便姗姗露面,吃饱睡足和县令相谈半日,最终还是要将查探钦差遇刺案着落到戚小碗身上。
“昨日江大人讲了难处。”钦差着了便服,说话都扬着下巴,正是江县令候补时见惯了的在京高官的派头,“案件难办,平城县又缺人,昨夜我想来想去,莫不如我增派手下协助戚班头查探案件为佳。”
这话一出,倒把江泰弄了个措手不及,正措辞间,钦差已经自顾起身:“谅来戚班头不会拒绝我,我且问问她去。”
江泰起身跟上:“连日大雨,县路多处塌方,我县已派役疏通。戚班头今早出差去督促役工了。”
钦差步子一顿:“大人凡事量力而行固然是好,然而这其中有一项利害你还没有看清……”他说着仰起头来,“这案子是非平城县来办不可啊!”
他换了一副讳莫如深的语气,令江泰不禁整容肃听。
“本官在平城县道上遇袭,十余人顷刻间尽皆丧命,时值山洪暴发,刺客倏忽来去,若说没有接应是不合常理的吧?”
江泰满脑子经史子集,关于这番话,他只能懵懂地回个“大人说得在理”,丝毫分析不出弦外之音。但钦差大人停住话头,一时间堂内再无一言。静得江泰急出满头冷汗,背后凉飕飕的。
便在这时,门外响起通报声:“正好两位大人都在,有一桩案情要通晓两位大人。”
人随音至,戚小碗快步到门口躬身一揖,浑身扑簌簌往下直掉尘土:“属下今日循县道搜寻,至钦差遇袭处,方圆四外均被泥流覆盖,役工挖掘繁难,一时未有进展。但属下初查,竟未见尸体痕迹,想来卫队十余人,总不至踪迹全无,此事当真奇怪已极。”
钦差正因江泰的愚而不化暗自气恼,猛然接到戚小碗的通报,不禁眼前一亮:“想不到戚班头早躬身入局?”
“属下协理县城治安,既有凶顽流落在外,于百姓安居也是隐患,必欲除之而后快。”
江泰捋不清两人对话的脉络,张张嘴,却插不上话。
戚小碗看出自家大人尴尬,找个由头说跟江泰汇报疏通进度,想把钦差支开。
钦差却不住上下打量她:“我想派手下荀主簿协助戚班头查探案件,请您去县文库找他一趟。”
戚小碗没奈何,只好先撇下江泰去找这个荀主簿。
县志文库设于衙门东北角,偏居一隅,窗窄屋深,常年阴森森的,满屋子故纸堆的陈腐味儿。戚小碗无事从不愿接近这里。
此时,库房门户大开,一束阳光勉强攻陷门口一小片地方,积年的灰尘在光束中狂舞,仿佛在宣示领地,要把这一小方阳光也彻彻底底赶出去。
与之相对的,是在书架脚下,靠着一人,静静的不似活物。
戚小碗拍了拍身上灰尘,故意踏响步子,可直到门前,那人也没什么反应。
她只好咳了一声,试探着招呼道:“荀主簿?”
越到近前,那陈腐味便越来越浓,与之相伴的是一阵匀净的呼吸声。
戚小碗终于看清那靠坐于架下的人,他半身恰在阳光里,半身却在阴影中,双目微阂,竟是睡着了。而他手中还虚虚捏着一本县志,半截已经滑到他襟怀之上。
戚小碗正拿不准要不要叫醒他。
这时,荀主簿忽然轻轻念叨了一句:“八年前……”
就在戚小碗闹不清他是不是呓语时,荀主簿一晃,从睡梦中陡然回了魂。
他目光一抬,懵懵然看着戚小碗。
“平城县衙班头戚小碗,奉钦差旨意向荀主簿查问遇刺案细节。”
荀主簿慢吞吞“哦”了一声,一面活动僵硬的肢体,一面回了一句:“我是荀斐。”
“方荀主簿提到 ‘八年前’,这与钦差遇刺案有什么关系吗?”
荀斐被戚小碗这么一问,脸色一白,窘然道:“无……无关。”
“但荀主簿查看的正是八年前的县志。”戚小碗咄咄逼人。
懊恼的神色在荀斐脸上一闪而过,他合上手中档案,转而走进文库深处。
戚小碗不以为忤,背着手缀在荀斐身后:“钦差大人派荀主簿协查遇刺案件,请将遇袭当日情况述说详细。”
此时荀斐已走入文库深处,腐臭浓郁,毫无天光,不知是不是环境激起了他遇袭当日的记忆,他忽然止住了动作,不住地发起抖来。
戚小碗见他如此,快步上前,接住了从他手中掉落的档案,反手按住了他肩膀。
荀斐本较戚小碗高,但肩膀骨骼嶙峋、极其单薄,戚小碗手心的热度透过衣衫侵入荀斐的肌肤,他整个僵住了。
“若荀主簿身有不适,也可移步他处再行详述。”
荀斐感到虽然身体僵住了,但胸中似有一面鼓发出剧震,于无声处振聋发聩。他额上渐渐现出汗湿的痕迹,想从戚小碗的铁腕下挣脱,却没能成功,脸上的血色逐渐褪了干净。
“钦差遇袭,今日我查看案发现场,却殊无一具尸体留存,这肯定不是一人所为……”
荀斐挣脱不成,只好抬手握住了戚小碗的手腕,徒劳地想要掰开。
戚小碗手下加劲,口中言语也急促起来:“钦差卫队尽数被屠,敌人组织严密,荀主簿就算是心有疑虑,此时也只能依靠我们平城县衙了。”
荀斐被戚小碗钳制,痛得隐忍不住,一抬头间,竟已眼眶通红。
戚小碗这才意识到自己下手太重,忙松开了。
“对不住……”她赔了一礼,“有如此凶顽与钦差为害,大人们小心些也是应该的。”
荀斐脸上慢慢沁出血色,暗暗抽了几口冷气,才勉强将语气调至平和。
“刺客趁山洪暴发时动手,我不知有几人,卫队不及反应便尽数被屠,均是割破喉头,一击致命。”
戚小碗心中一动,看来嫌犯不顾危险也要将尸体移走,很可能是尸体上有着揭露他们身份的证据。
这且不论……
她抬眼看着有些惶惑的荀斐:“我有一问,想请荀主簿试分析作答。”
荀斐将视线聚焦在戚小碗脸上,却从她眼中读出不祥的意味。
“山洪暴发在转瞬之间,既然凶手连尸体都移走了,为什么却又留下钦差、主簿、从者三人?”
这是不合常理的,除非刺客的本意并不是刺杀钦差。
荀斐浑身一震,勉强咽了口唾沫:“武官骑马,首当其冲,被袭时甚至未及反应。我们三人因在车内,先已收到预警。后山洪突至,刺客匆忙撤退故而我三人侥幸逃脱。”
荀斐在戚小碗目光下言辞闪烁,仿佛她身上有什么令他害怕的东西。
戚小碗一抬手,荀斐下意识向后退了半步,她却只是将手中档案放回了原处。
“主簿现在不该全力配合侦破刺杀案件吗?为何在此查看县志?还是说县志之内有你在意的、与案件有关的线索?”
荀斐抬起下巴,故意示威一般:“凶案以外,还请戚班头莫要多问。”
戚小碗觉出他多有提防,低头看了看自己双手,抱歉道:“方才我有点儿着急,冒犯了主簿,还请原宥。”
她说着转身向库外走去:“我方提出的问题,还请荀主簿多多挂心,有新想起来的线索,也烦请速速告知。”
荀斐望她已看不见自己,抬手抚了抚被她抓疼的肩膀,那感觉居然与刺杀那夜一样,这记忆甫一激活就令他为之胆寒。
正掂量与刺客武功路数相近的戚班头究竟是敌是友,窗外飘来戚小碗的叮嘱:“衙外不安全,主簿多加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