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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蒙冤被捕 最是那一双 ...

  •   自发现荀主簿失踪至深夜,钦差将县衙搅得天翻地覆。
      “戚班头在哪!”钦差见江泰温吞吞,不由得拊案大怒。
      “戚班头为了查案身受重伤,动弹不得,钦差大人当予体恤。”
      钦差干脆拉住江泰:“你告诉我她在哪静养,我亲身去问她,如果再不把荀主簿找出来,要出大事的!”
      江泰却只摆摆手:“大人,你我同为上官,怎能如此苛待属下?何况荀主簿一介文书,又哪里会有歹人,无端向他下手?”
      他朝门外夜中一指:“况,衙中可派人手均已出动,您若再觉不足,也只有我老朽一把亲身前去了。”
      钦差神魂难定,已经顾不得许多,他逼至江泰耳边低声说道:“此事本为机密,但你如此冥顽不灵,我只能泄与你知,但这之后,再有泄露唯你是问!”
      江泰被折腾了这大半夜,人早糊里糊涂,听了这话悚然一惊,还来不及反抗,就被钦差按着灌了一耳朵。
      “钦差本人实为荀,他化为主簿是为了便宜行事,如今他可能身陷险境,如有差池你我皆是死路一条!”
      江泰感觉演了半宿的戏,皆游刃有余,此时忽然一下砸了场子,整个人脑子一片空白,耳边皆是喧嚷的倒彩声。
      “更人、值吏、门房,皆已派出,大人……”江泰出于惯性,仍念着自己的念白,但一丝残存的理智又把他拉了回来,“要不然,下官也出去寻找……”
      但,又到哪去找呢?
      “去问问戚班头吧。”代钦差实主簿的这人真诚地提出建议,“戚班头熟知县务,或许便有线索呢?”

      戚小碗的家门被半夜拍响,持续时久,直激得四邻纷纷披衣而起,外出看时,却见是县太爷亲身而至。
      “大人,戚班头静养了有几天了,白日间都是大家帮衬着,夜里大家也都照应着,但门是她自己锁的,恐怕起床不便,您就再多等等。”
      若不是心里惦记着耽搁下去有可能殃及自己的小命,江泰必然还会多表现出县太爷的风度,但此时他却只是颤声问道:“这……即便是她多有不便,这多会儿了也该开门了。”
      他口中说着,手底下做势让差役破门。
      差役装没看见江大人的小动作,不愿真的破戚班头的家门。
      就在一群人吵吵嚷嚷的当口,戚小碗家的柴门“吱嘎嘎”从里面打开了,戚小碗单手扶着拐杖出现在门口。
      不过几天时间,原来便精瘦的戚小碗,现在脸上清减到将将只剩下一双眼睛。江大人看见这双眼睛,就像是夜路人看见了一盏明灯。
      “戚班头,荀主簿失踪,请你帮忙寻找。”
      戚小碗看看腋下的拐杖,再看看殷切的诸人,露-出疑惑的表请。
      这时一串杂沓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有人高声呼唤着:“江大人!荀主簿找到了!在县衙!”
      戚小碗勉力靠在了自己门框上,江泰露-出一种近乎灵魂出窍的神色,连舒几口气,直吹得胡须翻飞。
      “打扰戚班头了,您接着休息……”江泰话音未落,远来人中有人几步抢上前,厉声喝道:“平城县江泰!钦差有令,立时逮捕戚小碗!”
      江泰人还愣着,说话的人已经自人群中冲出,朝戚小碗扑去。
      “不可!”江泰还担心这人扑伤了戚小碗,抬手拦了一把,却忽然看清,这人竟是钦差的从人,伸-出的手就停在了半空。
      那人也未用蛮力,只是猿臂轻舒,一把拎住了戚小碗的颈子。她本已瘦得如一条影子也似,这一下子完全被从人拿住,似是毫无重量。
      “啊——”于众人屏息凝神中,戚小碗轻轻叹了一声。
      “钦差大人以什么罪名拿我?”
      从人十足戒备:“你别管这些,只老老实实跟我回去!”
      邻居们没想到半夜里被吵醒,还能见到这种场面,多半被吓住了,但有人凭着朴素的认知,为戚班头出头:“恐怕其中有误会,戚班头在家躺了好多天了。”
      从人平日执行公务说一不二,此时岂容百姓多言,甚至江泰要张口,都被他一个横眉给挡了回去。“无论如何,钦差有令,谁敢违抗?”他说着把戚小碗一提,又叫来两名差役分列左右,如临大敌的样子看上去实在有些滑稽。
      江泰眉头一皱,刚要说些什么,那从人将手一摆,直奔县衙而去。
      戚小碗半夜被拎到县衙,但“钦差”大人却顾不上审她。
      众人都围着刚找回来的荀主簿,但谁也解不开他身上的铁索。戚小碗到堂时,荀斐正横卧在地,铁链勒入皮肉,在他身上割出触目惊心的深刻血痕,皮肉绽开处血迹殷然,堂下地砖上浅浅地积了一滩。
      “钦差”急得乱转:“就没有人能解开这铁索?”
      在场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只有后退的份。
      刚到场的从人与江泰也上前查看,却被“钦差”拦了一道:“不可擅动,解得不对它会收紧。”
      从人虽然关心,也被这话吓住了,细细看了一回,无不感慨地道:“世间竟有如此机巧的玩意儿。”
      感慨过后,又抬手探了探荀斐的鼻息,轻轻叫道:“荀主簿?”
      荀斐脸色青白,睫毛微微翕动,有进气没出气,勉强答他一声:“这是……樊藤,你们……解得开吗?”
      从人知道荀斐提及名字是为了提示大家,但在场诸人,并没有一个受到这名字的启发。
      “唔——”就在大家一筹莫展之时,被丢在一旁受两名小吏看守的戚小碗哼了一声,“列位大人,我幼时常玩七巧环之类的,或许能解这铁链,只是请大家给我一个不受打扰的空间。”
      她说话时,气息游然,早不似当初中气十足,可算是和荀主簿并称一对难兄难弟。
      听她这话,别人都没什么,从人却跳起脚来:“钦差大人命我擒你,乃是控有要紧证据,你现在要摒开众人和荀主簿独处,谁知你安的是什么心?”
      戚小碗伤处隐痛,不住地倒气:“大人如果有疑虑,那也不要紧,我看荀主簿此时无人碰触,那铁链也没有收紧,是不要命的,所谓办法,慢慢想,也来得及。”
      从人被她噎了一句,连忙看向“钦差”求助。
      “钦差”眼珠不住在荀斐与戚小碗两人脸上转来转去,最终只得下定决心挥开众人。
      待诸人散尽,他自己走到戚小碗面前:“钦差在此,你莫要造次!”
      戚小碗看也不看他,只若有所思地盯着虚弱的荀斐,少顷,才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
      “钦差”虽不喜她的态度,又对她有所怀疑,却碍于有求在她,只得恶狠狠道:“若是解不开,再让你和荀主簿受同样的罪!”
      戚小碗却手扶拐杖缓缓朝荀斐走去。
      “若是少人搅扰,我看是解得开,若是大人再耽搁下去,荀主簿只怕血也要流干了。”
      “钦差”被她点破利害,憋着一股气,走出大堂。
      众人不敢走远,却也都不敢喘出大气,只远远看着戚小碗在荀斐身边蹲下来。
      “荀主簿,你是不是在等我?”

      荀斐感觉自己落入一道深坑,因为落得太急太深,以至于连坑口本来的一方天空也模模糊糊,但深坑中忽然涌入大水,他浑身在水中浸得冰凉,就在他以为自己就要在这漫顶的大水中溺死时,这水潮又拥着他朝上浮起,渐渐自坑口闪出清朗的夜空,以及夜空中格外明亮的两颗星。
      那两颗星的亮光一下子照亮他心底,他憋了很久的一口气,忽然冲破胸中块垒喷薄而出。

      “您醒啦!”
      荀斐睁开眼时,问候他的是“钦差”和从人。
      周身虽有隐痛,但是干燥舒适的。
      “钦差”折腰下拜:“小人有罪,置贵人于万劫之地。”
      从人也照着他的样子拜倒。
      荀斐抬头望着房梁,语气幽幽:“解开的人是戚小碗?”
      “确实是她,平城县诸人都亲眼所见。”
      荀斐阖了眼皮,两人等了半天也没等到示下,小心翼翼地问道:“贵人受了重伤,要不然先休息,戚小碗已然收押,可待贵人复元,再行审问。”
      荀斐缓缓睁开双眼:“提审,现在。”
      这俩人已经被他折腾了一天一宿,实在不明白为什么贵人非要赶着这一会儿功夫提审嫌犯。
      荀斐虽然身上伤口隐隐作痛,却实在急着要知道:为什么这个戚小碗手上功夫与刺客如此相似,以至于甫一见面就能勾起他被刺杀的记忆?另外她假称碰巧却解开了机巧无双的樊藤,也十分的可疑。他沉思良久,紧握的左手不住地摩挲着手心里的一样物事。眼前挥之不去的还有那一双如启明星一般的眼睛,他想不透,为什么这一双眼睛竟将他从濒死的境况下唤回。
      “请单大人为执笔录,仇大人为警戒。”
      单大人即是代钦差的单太余,仇大人就是从人仇心雨。两人整理精神,照着荀斐的吩咐将戚小碗提审来。
      深夜房中,一灯如豆,审者撑着见骨的伤痕,被审者忍着肺腑的隐痛。
      荀斐于灯影最深重处,寻到了戚小碗闪动的目光。
      “戚班头,自钦差入县,请您查探刺杀案以来,进展如何?”
      戚小碗腰杆仍旧挺得笔直,但额前微落下几缕碎发,如薄雾般遮住她眼目中凌厉的光芒。
      “自钦差命协查雨夜县道遇刺案件,属下多番至案发现场查探,然对手太过狡猾,尸体均已被移走,痕迹也多被石流破坏,难以鉴证。”
      “依戚班头看,案犯移走尸体是为了什么?”
      “案犯可能是为了掩盖行凶痕迹。”
      荀斐轻轻击了一下掌:“戚班头跟我想到一块儿去了,若非是尸体上有什么可以一下子断定凶手身份的痕迹,他又何必费力将十余具尸体搬离现场?”
      戚小碗双手撑在膝盖上略略沉吟道:“因为尸体数目众多,我还曾以为凶手团伙作案,否则难以在泥流突发之际,行凶之后再转移尸体,但……”她说着,“嘶”一声,显然是伤痛牵动,以至于下面的话难以为继。
      荀斐轻叩桌案:“戚班头辛苦了,看茶。”
      仇心雨立时斟了一碗温茶,递给戚小碗。
      戚小碗抬手去接,却一个不稳,差点泼洒在地,仇心雨只得帮忙,放在她身边的茶几上。
      “但属下随后又去查看,却发现了凶手的机关,甚至自己也被机关所伤,以致卧床至今。”
      “不知,戚班头发现了何种机关?”
      戚小碗的拐杖一进门被仇心雨收走了,此时只能扶着茶几站了起来,仇心雨吓了一跳,连忙拦在她和荀斐中间,但戚小碗抬眼看看他,多有轻蔑,冷笑着:“荀主簿问我,发现了何种机关,我想走近些给他看看,那机关的痕迹呢。”
      荀斐挥挥手,让仇心雨让开,容戚小碗一顿一挫地踅到他眼前,戚小碗伸手指了指自己的肋下:“案发地路边,崖上原有一株古树,枯死多年,却被人浇筑铅水做成机关架,可连接滑轴运送重物。”
      荀斐点点头:“若非是戚班头亲身前往,那古树已随石流移位,这机关是殊难发现的了。”
      戚小碗身踞其案,目光在灯光下闪动:“但荀主簿让仇大人深夜将我从家中逮捕,却又所为何来?”
      她气息逐渐急促:“您说手中握有重要证据,那是什么?”
      荀斐却盯着戚小碗的眼睛,轻声笑出来:“那么,我请问,戚班头为我解开樊藤的工具是什么?”
      戚小碗愣了一瞬,故作懵懂:“不过是类似孔明环的锁钥,是要串解锁环所必须的。”
      荀斐却一把拉住戚小碗踞在案上的手:“请戚班头让我看看救了我命的这把锁钥吧。”
      戚小碗手向后缩了缩,却又忽而转做平静,自腰间摸出了那一串钥匙,放在了案上。
      荀斐伸手顺着钥匙串一一摸过去,故意将每个钥匙柄翻出,只见上面各自刻着“戚小橱”、“戚小柜”等字,最后他停在一处孤环豁口上:“这处缺了一把钥匙。”
      “嗯,早见它松动,防不胜防,还是丢了。”
      “什么时候丢的?丢在什么地方?”
      “反正是丢了,谁还能知道丢在什么地方?”
      “看来,平城县没到路不拾遗的地步,这钥匙柄上明明刻着戚字,也没人还于失主。还是说,它是落在什么荒僻的地方了?”
      戚小碗身躯僵着,只将两手一摊。屋内一时静得出奇。
      最后荀斐“哈哈”一笑,手心一翻,亮出那把一直在手心摩挲的钥匙,只不过这一把已经断做两截,上面还沾着斑斑的血迹。荀斐将这把钥匙小心翼翼地对在戚小碗的钥匙环中,所断裂处与豁口严丝合缝。
      “这是我在旧矿监殿找到的,被设在那里的机关夹断了,用它辖制机关紧要处的人,是不想让人拿走密信。”
      戚小碗抖了一抖,将脸向晦暗处撇开。
      “那个人是你吗?”荀斐脸上还挂着笑,眼中却现出癫狂,他扶案起身,逼视着戚小碗。
      “你究竟是不是去了旧矿监殿?”荀斐语气和蔼,像是在哄孩子。
      “你去那是去干什么?”问到这里,他语气开始转为低沉。
      “你今夜到底有没有卧床在家?”最后荀斐几乎是吼出来,但面对这般疾风骤雨,戚小碗丝毫不为所动,只是盯着虚空,不发一言。
      “如果你没话可说,”荀斐复又平静下来,轻轻放开了戚小碗的手,“我们再去旧矿监殿走一走,总会有新的证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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