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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桃树有华 ...

  •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父亲平生爱桃,也只爱桃。爱屋及乌,凡是和桃沾边的,诸如桃树、桃花,再或者“桃华”,父亲都爱。

      爱桃成痴的父亲,二十年间亲手种植出一片桃林,就在齐宫东南角的方向。

      我与父亲不同,只爱一个太过偏狭,广施爱才是君主之道。我就什么都爱,尤其爱那“桃子”。

      又是一年父亲的祭日,虽然父亲离开我很多年,也不怎么关心爱护我。不过我这人大度,作为父亲的独生女儿,照例来到桃花林深处祭酒。

      今年的雪格外大,不但北风呼啸而来如有刀子,就连那桃林的老树,枝桠都不堪重负,硬生生被白雪劈断了枝节。

      满目一片苍茫,本该生出旷远通达之叹。我却忽地不觉深宫狭小,反而嫌弃起它一眼望不到尽头。

      这么远的距离,令我无法安心。

      我想去看看老桃树,深一脚浅一脚地,踩踏厚厚的积雪前行。一片雪花落在我的鼻尖,我的思绪也随之飘飞。

      我出生在冬至日,一年中最为寒冷的一天。据父亲酒后所言,彼时母亲正在禚地浸桃花白芷酒,整个人裹在父亲为母亲打来的貂裘里,笨重地移动在桃林中。

      一阵北风毫无征兆地刮来,母亲脚下一个不稳,栽倒在父亲的怀里,不多时便生下了我。

      说来也是奇怪,我出生时气温骤降,简直要把都城的温室都冻成冰窟。我一生下来,小猫似的叫了两声,偏又温度回转。

      这般反常的天气,饶是父亲母亲一向不恤人言,可多少还在乎些亲骨肉,自然不敢轻慢对待,生怕国人将我的出生视为不详。

      关起门来商量了三天三夜,父母最终达成一致意见,把我藏在深宫内院,派遣心腹之人教养我长大。

      我从小就是这样生活的,父母每年都会来看我一次,住上十天半个月的样子,又匆匆忙忙的离去。

      父亲行踪飘忽不定,母亲又酷爱四处旅游。我的出现,能让他们短暂地放缓行程,到底不能阻止之后的脚步。

      说来也好笑极了,他俩半点规矩不讲,偏偏希望我能安静一些,好让他俩省心。

      那怎么行?小孩子天生好动,何况是继承了父母热烈血脉的我,自然不可能如他们的意。

      据服侍我等我宫人们说,我周岁生日时,他俩回来过一趟,然而不待我感受亲情温暖,两人又匆匆忙忙趁夜出发。

      似乎是去到军队,还和“桃子”一起。

      现在想想,我和“桃子”的仇怨,一早就结下了。“桃子”是十几岁的大孩子,怎么跟没断奶似的眷恋亲娘。

      最可气的是,就连我爹也偏心他。

      但当时的我没能察觉这种酸涩,趁父亲出征,我避开了层层守卫,“翻”出墙头,来到了河边。

      就是在那里,我遇见了谷儿。

      谷儿是个很可爱的小丫头,我从来没见过像她一样大的孩子。

      小丫头当时正在河边抹眼泪,明明是个粉雕玉琢的女娃娃,偏偏哭得梨花带雨,让我好不心疼。

      这怜悯心一发作,我就把谷儿带回来了。

      后来谷儿告诉我,她的父亲战死沙场,叔叔伯伯们都是狠心的人,对她们母女不管不顾。

      相依为命的母亲去世后,谷儿就来到了河边。

      据她说,那日若不是我及时出现,她本来是要寻短见的。

      但我这人和我父亲一样,天生就不走寻常路,在她最思念父母的时候,问了谷儿一个尖锐的问题。

      “我看你父母是不爱你的。如果他们真像你说的一般好,为何从来不把你当回事,只是一味地哄骗疏远呢?”

      谷儿这丫头在我身边呆久了,也有几分倔强。同样的问题,不论我问她多少遍,她都只有一个答案。

      “父亲远离我是有苦衷的!”

      可当我问她是什么苦衷,能让一个男人抛弃亲生女儿时,谷儿又闭口不言。

      我与谷儿作伴,长年累月幽闭在父亲的栖梧宫里。我再没有见过父亲——怕不是被人索命了。

      我这么猜测并非不孝,而是某次溜到各宫,听到一位连姓女子所说。她说父亲荒唐暴虐,不信不义,早晚没有好下场。

      而母亲——不,她不会是我的母亲了。无论今生走过多少个岔路口,母亲终究要回到既定的轨道上去,做“桃子”的母亲。

      礼法唾弃她,同时也在父亲倒台后,为她提供坚实庇护。她但凡像自己的姐妹一样,是个聪明人,就不会选择我。

      但有一点我始终想不通,父亲曾经是齐国的国君,栖梧宫又是父亲从前居住的地方。弑君的罪人已被处决,就连“桃子”掀起的风浪,都被新君平定下去。

      新君是明君,又有贤臣辅弼,还蛮在乎名声。亏待我一个小丫头,放火烧掉栖梧宫,最近不知抽了哪门子的风,张罗着要重建。

      不过我这人向来有一个优点,那就是洒脱。如果不是我很在意的事情,想不通便不会去深思。

      父亲母亲身上的谜团太多,我要是一个个都给它解开,我的头发都得全白咯。

      感谢父亲的桃树让我学到他做事的精髓,我通身舒泰,便将酒随意洒在桃树下,一步一步回到旧宫。

      旧宫破败不堪,几张木板堆成床榻,隔音几近于无,对我来说不过暂居之所。

      可惜就连这点平淡,也屡屡被打碎。

      说来都怪谷儿,这丫头不知又去哪里,回来就火烧眉毛似的叫我,“公女,公女!”

      我打桃林归来,还没小憩多久,正是心烦意乱的时候,本不想搭理。无奈被吵嚷地头疼,只得将视线从窗外的冬雪纷飞挪开,落在谷儿身上。

      谷儿被我惯的无法无天,半只脚才踏进门儿,便叽叽喳喳讲起一日的见闻。

      “公女,您可曾听说了?鲁国国君亲来纳币,今早已到临淄城了!”

      “来便来喽,怎么,你想去见见?”我对素未谋面的现任鲁侯,总有种难以言说的排斥。乍然听见对方名号,自也说不出好听的话来。

      谷儿对我不以为意的态度,原地急得团团转,“公女,该去见鲁侯的不是奴婢,而是您呐!”

      我有心将轻慢进行到底,晃了晃脚尖上的珠子,“此事与我何干?”

      “公女!”小丫头气急败坏,偏又拿我无可奈何,这神情让我看了一乐,也就大发慈悲放过了她。

      “好了好了,我知道,我与鲁侯是有婚约的,得对未来夫婿多上点心嘛。”

      这婚约本是一句戏言。那时我出生没多久,鲁侯来郜地找父亲打猎,百发百中收获颇丰。

      父亲见了心里高兴,鲁侯母亲还在旁边不停地撺掇。这头脑一发热,父亲推杯换盏间,就定下我俩的婚约。

      鲁侯大概十分抵触,偏有鉴于父亲血热逆行的性子,席间连连敬酒唯唯应喏。对父亲而言,脑子一热许出去亲女儿算什么,没杀几个诸侯助兴就算太平。

      父亲去世多年,鲁侯是想赖账的——也可能从来没认过账,更何况鲁侯有了初恋情人,两人已经海誓山盟生育子女。

      有句话说得好,姜还是老的辣,鲁侯永远拗不过母亲。母亲爱不爱鲁侯,谁也不知道;而鲁侯爱母亲恪尽孝道,是天下皆知。

      鲁侯母亲数年前回娘家,故地重游本就牵动愁肠,再一看我这好侄女生活不如意,更是百般筹谋起来。

      她的身体日渐衰败下去,为着血浓于水的情分,鲁侯母亲强撑着去到三叔昔日出奔之地,换来新君对旧婚约的承认。

      去年冬天,鲁侯母亲心愿得偿寿终正寝,鲁侯开始了让他父母都魂灵不安的表演——不许母亲魂兮归故乡,与丈夫鲁国先君合葬,而做完这一切后,执行母亲遗命,要娶我。

      我身体里背负太多上一代的渊源,从来不敢想走出自己的生活。原本是想敷衍一下谷儿,让这个丫头还我耳边的清净来,可当我的视线转向墙上的桃花诗,便又改了主意。

      “谷儿,”我知道谷儿必是有备而来,索性一事不烦二主,“鲁侯如今在何处?”

      这丫头许是被我好说话的模样惊到,欢喜地手脚都不知该放在哪里。

      “公女,奴婢没有听错吧,您真的愿意去见一见鲁侯?”

      “为什么不去?”我模仿梦中桃林美人的模样,轻轻挑了挑眉毛,“我正好问一问鲁侯,有母亲疼爱的滋味如何。”

      谷儿不知是不是联想到十几年前的杀戮,整个人战栗不止。

      “公女,您要是实在不愿意,可以不去见鲁侯的,何必非得...”

      “非得把关系搞得一团糟,是吗?”我说出谷儿的未尽之言,刚才的回忆替我扯出良好的借口,“昨夜有一美人站在桃花树下向我托梦,我想她一定是牵挂鲁侯。我必定要帮她传达心意的。”

      不等谷儿想出阻止我的法子,我推开栖梧宫的大门,走出关住我前半生的宫殿。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桃树有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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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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