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新台乘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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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姜夫人的故事，似乎更具有戏剧性。少女时代许配给品貌相当的君子，因美丽被未婚夫的父亲强取豪夺，开始一系列的构陷争斗。
为此消耗不知多少好时光，最终在国君丈夫去世后改嫁给庶子，生活安稳。
遗憾的是，宣姜夫人是出嫁到卫国的齐姜，在“外夫人不书”的时代，并没有较为直接、纪年清晰的一手史料。
好在官方资料虽然缺失，但她的人生与国政息息相关，在《左传》追述中记下许多。
另外，在“百家争鸣”之前，社会风气也较为开放，民间畅所欲言，关于她们的诗歌也有记录。
《诗经邶风》中有一篇，新台。
新台（卫宣公娶宣姜所建）有泚，河水㳽㳽。燕婉之求（形容夫妇恩爱，“欢娱在今夕，嬿婉及良时”），蘧篨（老癞蛤蟆，骂卫宣公的话）不鲜。
新台有洒，河水浼浼。燕婉之求，蘧篨不殄。
鱼网之设，鸿则离之（指想要的没得到，不想要的进来了，类比“不见子都，乃见狂且”）。燕婉之求，得此戚施。
不妨看一下桓公十六年的《左传》。
“初，卫宣公烝于夷姜，生急子，属诸（之于）右公子。”卫宣公本身就是个好色无礼之徒，和庶母生下的宣姜未婚夫。
“为之娶于齐而美，公取之，生寿及朔，属寿于左公子。”父夺子妻，美丽何辜。这位齐女就是文姜的姐妹，哀姜的另一个姑母，宣姜。
“夷姜缢。宣姜与公子朔构急子。”卫宣公早年的伴侣并非正常去世，推测是心灰意冷或遭遇构陷。
宣姜对原本的未婚夫有感情吗？如果是小说，为加强戏剧性，肯定要有的。很深厚吗？那也不见得。
从年轻小伙到好色无礼老混蛋，心中多少会不满。但婚事已成，亲爹不给她出头，宣姜韧性很强，选择向前看，搏一搏国君母亲的位置。
下面就是“二子乘舟”。在周天子都因为王子造反出奔避难、兄弟反目如同家常便饭（鲁隐公被鲁桓公杀、郑庄公和共叔段、公子忽兄弟四人、王子带和王后嫂嫂里应外合等等）的乱世，有如此纯净，甚至有点“傻”的手足之情，无疑令人感动。
至于说什么“那不是手足兄弟是父子骨肉”，纯属没有根据支持的臆测，试图抹杀人性中“真善美”的部分。
何况就算是父子之间，争夺国君宝座的事情亦数见不鲜。“晋侯杀其世子申生”，《春秋》明明白白写的东西。
公使诸齐，使盗待诸莘，将杀之。寿子告之，使行。不可，曰：“弃父之命，恶用子矣！有无父之国则可也。”及行，饮以酒。寿子载其旌以先，盗杀之。急子至，曰：“我之求也。此何罪？请杀我乎！”又杀之。二公子故怨惠公。十一月，左公子洩、右公子职立公子黔牟。惠公奔齐。
附上《诗经》此篇：
“二子乘舟，泛泛其景。愿言思子，中心养养！
二子乘舟，泛泛其逝。愿言思子，不瑕有害！”
事情如果到这里就结束，宣姜的形象无疑是被权力坑害，继而“黑化”寻求出路，却不能善始善终的“可怜妇人”。
宣姜一辈子生育了七位子女。长子寿与兄长一同献祭给权力，第二个儿子朔成为国君，却被赶下台跑回舅舅家避难。
不能保有始终的卫惠公，依仗舅舅的力量重新成为国君，但他的儿子卫懿公重复了他的道路。这一次结局更加悲催，好鹤亡国，遭遇外敌入侵。
余下的五个孩子，是宣姜夫人第二段婚姻的结晶。
《左传》所说，“初，惠公之即位也少，齐人使昭伯烝于宣姜。不可，强之。”
（这段是闵公二年的追述，这一年是动乱之年，鲁国庆父第二次弑君，申生的悲剧拉开序幕，卫国被入侵。这场“强扭瓜甜”的婚姻，推测开始时间与鲁桓公去世接近。）
“生齐子、戴公、文公、宋桓夫人、许穆夫人。”有人说生了五个孩子，就是卫昭伯的“真香”，有一定道理。若加上子女的性格表达，会更加充分。
齐子呢，有人说是嫁到齐国的长卫姬，齐桓公的公子无亏的生母。这种说法存在质疑，理由是长卫姬有妹妹少卫姬。不过呢陪嫁女子历来是堂妹、同宗妹妹侄女、同姓之国的女子，都算，真正的同胞姐妹比较少。毕竟国君亲生女儿数量有限，每一次都要“嫁在刀刃上”。
卫戴公在乱局中临危受命，不出一年就去世，应当是忧国忧民勤奋忘身的形象。
卫文公很优秀，恢复国家的经济民生。《左传》的同一年说他“卫文公大布之衣，大帛之冠，务材训农，通商惠工，敬教劝学，授方任能。元年革车三十乘，季年乃三百乘。”类似于汉文帝的仁明君主。
宋桓夫人本人，在正史着墨不多，仅有她丈夫在救亡图存行动的记录。《毛诗序》中认为《诗经》的《河广》篇目为她所作。
“谁谓河广？一苇杭之。谁谓宋远？跂予望之。
谁谓河广？曾不容刀。谁谓宋远？曾不崇朝。”
宋桓夫人思念的儿子，就是春秋时期讲究仁义礼智信的宋襄公。
文公为卫之多患也，先適齐。及败，宋桓公逆诸河，宵济。卫之遗民男女七百有三十人，益之以共、滕之民为五千人，立戴公以庐于曹。许穆夫人赋《载驰》。齐侯使公子无亏帅车三百乘。”
许穆夫人的知名度相对较高，夫妇俩都是爱国之人。
此处应有《载驰》：
“载驰载驱，归唁卫侯（写作背景在闵公二年，卫懿公被杀后，卫戴公去世前）。
驱马悠悠，言至于漕（就是“立戴公以庐于曹”的地点）。大夫跋涉，我心则忧。
既不我嘉，不能旋反。视尔不臧，我思不远。
既不我嘉，不能旋济？视尔不臧，我思不閟。（心志坚定，不被流言纷纷动摇。）
陟彼阿丘，言采其蝱。女子善怀，亦各有行。（有种说法，许穆夫人的母亲宣姜和姨母文姜，做出比较坏的榜样，从而对她们的女性后代行事作风产生顾忌。）许人尤之，众稚且狂。
我行其野，芃芃其麦。控于大邦，谁因谁极？（大邦应当指齐国，在此之后齐侯派遣卫国女子所生的公子无亏前来援助。）大夫君子，无我有尤。百尔所思，不如我所之。（空想不如实干的早期表达，不愧为中国第一位爱国女诗人，很有气魄、有主意、有头脑、有能力。）”
不过许穆夫人的丈夫许穆公，并非此诗瞧不起的“许人”。
这位大众眼中，无论人格魅力还是知名度远远不如妻子的丈夫，《左传僖公四年》“许穆公卒于师，葬之以侯，礼也。凡诸侯薨于朝会，加一等；死王事，加二等。于是有以衮敛。”作为君主，能在保家卫国的“王事”终结，亦值得赞赏。
夫妇俩的爱国之心，是一致的，国君得到身后事的升格，夫人流芳百代。
宣姜夫人和卫昭伯夫妇，在第二段婚姻抚育的五个子女可谓个个都好，从遗传角度也不能说他们一无是处。
简单从男女关系的“不正当”，就说宣姜如何如何不行，去否定唾骂，未免过于武断。第一任婚姻中，就连当时的百姓都不会归罪与她。
宣姜夫人选择把求生求权放在前面，客观地说是伤害了“二子乘舟”的两人，但她绝不是一门心思只有“忮忌”（嫉妒较为中性化的表达），而是特定的生活背景推动的。
在生活可以安定的时候，或许是受限于已有“不可道也”（《诗经墙有茨》篇目）的坏名声，宣姜夫人没有干涉孙子卫懿公教育的资格；又或许宣姜夫人本身追求也不在于此，没有她妹妹文姜夫人“夫人姜氏会齐侯于某”的主动性，她开始和年龄相当的庶子走入其乐融融的小家。
宣姜夫人带给家人的，是女儿远行前“女子有行，远父母兄弟”的不舍，是“既不我嘉，不能旋反”的坚定和韧性，是“控于大邦，谁因谁极”的审时度势，是“百尔所思，不如我所之”的行动力，是一颗“大布之衣，大帛之冠，务材训农，通商惠工，敬教劝学，授方任能”的仁爱之心。
更是手足骨肉四海为家，危急关头还能团结一致的凝聚力，是始终“有怀于卫”的怀念，是“问我诸姑，遂及伯姊”的亲情问候。
宣姜夫人本人的第二次婚姻，《诗经》的反面记录过多，亦可从其中看到她的容貌特征。
“君子偕老，副笄六珈（国君夫人的标配）。委委佗佗，如山如河，象服是宜。（高个子的美女，与姑母庄姜“硕人其颀”一脉相承）子之不淑，云如之何？”到“子之清扬，扬且之颜也。展如之人兮，邦之媛也！”当地第一美名不虚传。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新台乘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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