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颗橘子树》陈意礼

4、嗯，你罩我

　　夜里，乖乖崽林柿一实在热得受不了。他懵懵地，先是把腿搭在程川腰上，过了会又推推程川胸口，没有得到回应之后，干脆一个翻身，背对着程川凉快去了。

　　窗外，皎洁的月光透过树叶，在院里洒下斑斑点点，知了声不停。

　　风掀起窗帘，溜进房间，带来一阵清凉。

　　程川迷迷糊糊摸索着，拉起被子一角，盖到林柿一肚子上，接着沉沉睡去。

　　月亮慢慢滑下山头。

　　天才蒙蒙亮，姥爷就醒了。他接了一壶水烧着，然后拎着牙杯、端着脸盆，晃悠着去院里洗漱了。

　　林柿一之前问过，为什么不用洗漱台，姥爷的回答是：呼吸新鲜空气。

　　程川醒的时候，林柿一还睡得很香。

　　两人并不像昨晚相拥，只是并排挨着。

　　程川盯着林柿一的后背看了一会，又支起手臂、托着下巴，让视线越过他的头顶，看他的脸。

　　林柿一背对他侧睡着，嘴角与枕头挤压着，嘴唇微微张开。

　　程川评价：冷冷的（叉掉）傻傻的（叉掉）软软的（正确并补充：乖乖的）

　　姥爷洗漱完、刮好胡子，回堂屋给自己泡了杯茶，然后从冰箱里拿了几个鸡蛋，去厨房做早饭。

　　程川没吵林柿一，下床，随便套了双拖鞋，麻溜洗漱、换衣服，然后伸着懒腰出了房间。

　　姥爷在矮墙边择菜，听到身后走动的声音，还以为是林柿一，结果听到程川的声音：“姥爷，早，我来帮您。”

　　他回头朝程川笑笑：“早啊，小川，怎么不再睡会？”

　　程川走近，和姥爷并排站着，边择小葱边回答：“可能是上学起惯了，到点就醒了。”

　　爷孙二人说说笑笑地，不一会，厨房就飘出蛋炒饭的香味。

　　林柿一闻着味也慢慢清醒了，肚子还配合地“咕咕”两声，心里：好香，好饿。他坐起来缓缓，没有立马下床。

　　昨晚的记忆开始慢慢回笼。

　　脱光。

　　洗澡。

　　在程川面前。

　　“我都干了些什么事……”林柿一扶着额头，一边懊恼，一边脸红。

　　“醒了？”程川靠在门框上，笑着问。

　　林柿一懵懵地抬头：“早。”

　　程川挑着眉。

　　心想：没了？早，然后就没了？

　　林柿一清清嗓，在程川如影随形的目光中，鼓起勇气，麻溜下床，从衣柜中翻出衣服套上。

　　“那个……想吃啥？”

　　边朝洗漱间走。

　　“我洗漱下，给你做。”

　　说完后，不等程川回答，拉起门。

　　“啪嗒”上锁。

　　他也不知道自己这个动作的意义在哪，只是程川不说话，就盯着自己，气氛怪怪的，反正看不出情绪。

　　林柿一捧了冷水拍在脸上，抬头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用力喘了几口气。

　　然后安慰自己：没事的，昨晚的事别放在心上，喝醉了嘛，可能程川也不记得。

　　此刻，被拒之门外的程川气笑了，不过看林柿一那害羞劲，嘴上还是饶了他，没提昨晚的事。

　　他走过去敲了敲门。

　　“躲啥呢，姥爷炒了饭，等你呢，洗好过来。”

　　接着就听到林柿一支支吾吾地：“好，你先去，我马上来。”

　　程川应他：“嗯。”

　　林柿一含着牙刷，屏住呼吸，弯腰贴在门上听。等程川脚步远了后，才松了一口气，然后麻溜回洗漱台，快速收拾好自己。

　　清晨的阳光透过厨房的玻璃，落在灶台的炒锅上，盖着盖子。

　　姥爷端着两碗盛好的，招呼程川说：“小川，来，咱俩先吃，小柿的给他留锅里。”

　　程川点头：“好。”

　　接着从碗柜里拿出筷子，递给姥爷一双，又接过一碗炒饭，笑着问：“姥爷，去外面呼吸新鲜空气？”

　　姥爷被逗得哈哈大笑，拍拍程川的背：“走，呼吸新鲜空气。”

　　林柿一提上鞋、叠好被子，做好心理建设后，鼓起勇气离开房间。穿过客厅，打开门，一眼就看到梨树下的一老一小，并肩坐在矮矮的水泥墩上，边吃饭，边聊的起劲。

　　“姥爷，我来了。”

　　林柿一顺手关上门，边出声打招呼，边往树下走去。

　　姥爷笑着说：“醒啦？你的在锅里。”

　　说完用手朝厨房靠窗的灶台指了指，示意林柿一自己去盛。

　　程川也回头，遇上了林柿一闪躲的目光，又默默转回，假装不在意，继续往嘴里扒饭。

　　心想：“该不会今天都不和我说话吧。”

　　不行！

　　某人不动声色地把留给林柿一的水泥墩朝自己身边挪了挪。

　　林柿一揭开锅盖，炒饭还热乎着。

　　这是爷俩的小默契了。

　　林柿一爸妈离世时，他还抱在怀里，是两老人拉扯着长大的。

　　姥姥身体一直不好，林柿一五岁那年，药石无灵的小老太终究还是离开了。

　　后来，姥爷既要去地里劳作，又要照顾小外孙。

　　有时天还不亮呢，姥爷就起来了，他炒好饭后，自己盛一碗，剩下的盖好留在锅里，交代小柿起床后自己盛了吃饱。

　　这样的生活一直持续着，就算已经把林柿一送到市里读高中了，在姥爷眼里，和以前并没有什么不同。

　　林柿一拿着锅铲傻乐，心里可暖了。他从不觉得自卑或孤单，因为他有姥爷。

　　“林柿一，我罩你。”

　　脑海里冒出这句话。

　　程川在他耳边说的。

　　他没回，但他听到了。

　　那时脑袋木木的，很想睡觉。不然他会扯着程川的领子说：“不，我罩你。”吧。

　　林柿一铲了一勺在碗里，还是摇了摇头。

　　如果回到昨晚，他最想说的是：

　　“嗯，好的。”

　　林柿一端起锅，把剩下的炒饭全盛碗里。

　　“林柿一，我罩你。”

　　“嗯，好的。”

　　是程川对林柿一的承诺，也是林柿一从程川那获得的特权。

　　即使没有告白，没有愿意，但他可以坦然地说出自己的经历，然后得到程川作为好友的回应，就很好了。

　　如果程川能把自己脱光溜的样也忘了的话，就更好了。

　　小恶魔：“你不想他看？”

　　小天使：“害羞的。”

　　小恶魔：“要抓住一个男人的心，首先要抓住他的眼睛。”

　　小天使：“有道理，但是……”

　　小恶魔：“没有但是，你没自信？”

　　小天使：“有。”

　　小恶魔：“那不就得了。”

　　小天使：“什么乱七八糟的。”
　　（怀疑，偷笑，清嗓）

　　小恶魔：“说。”

　　小天使（正色）：“没有下次了。”

　　小恶魔：“……”
　　（不信，但没有拆穿）

　　林柿一晃了晃脑袋，将昨晚的各种压力一扫而空，然后拿了双筷子，脚步轻快地从厨房出来，晃悠着朝姥爷他们那边走去。

　　就在刚才，程川用余光从窗子观察到，林柿一灰色短袖上一颗毛茸茸的脑袋在阳光下晃来晃去，像自己跟自己理论一样，然后自己说服了自己，将锅里的炒饭一扫而光。

　　程川心想：真可爱（不是，划掉）饭量还挺好。

　　当林柿一朝这边走来时，程川默不作声地移开了视线。

　　林柿一挨着程川坐下，发出了今早最自然的问候：“够吃吗？”

　　程川把快见底的炒饭一扫而光：“还差点。”

　　姥爷已经吃完放下碗了，听到程川的回答后，喝茶的动作一顿，有些不可思议地看向他，继而在他戏谑地表情里咂摸出一丝味道，心下了然：故意的。

　　林柿一大大方方地接过程川的碗，放自己腿上，然后给程川分了一些，嘴上强调：“吃饱。”

　　好像一点也没看出程川在故意逗他。

　　递回给程川时，适时地强调：“待会咱俩一起，帮姥爷背萝卜，才有劲，吃饱。”

　　姥爷忍不住笑出声来，程川也懵懵地从林柿一手里接过碗，在林柿一期待的眼神中，只好点点头，然后顶着已经有些撑的肚子，把林柿一分他的炒饭慢慢吃完。

　　心里：原来待会要劳动，那是要吃饱的，只是……好饱。

　　饭后，林柿一主动收洗碗筷。

　　在此期间，姥爷带程川去挑选了两件称手的工具——竹编的背篓、手心皮质手背透气的手套。

　　程川把背篓挎肩上，笑着问：“姥爷，帅不帅？”

　　姥爷认真地竖起大拇指：“特帅。”

　　但话锋一转：“要不让小柿带你去林子里逛逛，地里很晒，我去就行。”

　　程川毫不犹豫地摇头，见姥爷还想劝，又赶快揽住姥爷的肩拍了拍：“放心吧，我能行。”

　　姥爷只好作罢。

　　两人挎着篓，提着林柿一的装备，晃悠着回到院里，然后一股脑放在杏树下。

　　“姥爷，我看看去。”程川指指厨房。

　　姥爷挥挥手，意思是去吧去吧。

　　林柿一已经洗好了，这会在擦灶台。

　　程川敲敲窗子，“要帮忙吗？”

　　林柿一抬头看他，“不用了，马上好。”然后加快了手上的动作。

　　程川点点头，就在窗边等他。

　　出发前，林柿一又去房间找了帽子和肩部加厚的褂褂，把程川“全副武装”后，才挎上水，乐呵地背上篓，招呼着程川，一起跟在姥爷身后，边聊天，边往地里去。

　　“你这样，两只手抱住，再左右扭一扭，最后向上拔一下，就好了。”林柿一给程川讲解拔萝卜的要点。

　　程川边听边盯着他红扑扑的脸颊，心想：确实挺晒的。

　　“你试试。”

　　程川按照林柿一说的，轻松拔起一个。

　　“这样？”

　　“对。”

　　程川又试了几个，除了偶尔不小心会拔断，其他都很顺利。

　　林柿一已经熟练地拔了一堆，和程川对视时，笑着说：“累了歇会，水在篓里。”

　　然后又低头拔起来。

　　程川心想：难怪每次暑假结束，林柿一都比平时要黑几个度，原来是这样晒出来的。

　　地里没有任何遮荫的地方，人像蒸笼里的馒头一样，被阳光平等地炙烤着。

　　爷孙仨回到家时，都已经汗流浃背。

　　歇下篓后，姥爷催促着：“你俩先去洗把脸。”又笑着指指菜园：“桃子熟了，去摘。”

　　然后自己留下来收拾滚了满地的萝卜。

　　洗掉粘腻和燥热，换上干净的衣服，程川躺在林柿一床上，啃着桃子，吹着风扇，眯着眼感慨：“真舒服。”

　　吃过午饭后，姥爷准备小睡一会，提前交代俩小的：“下午也热，在家好好待着。等太阳落山了，姥爷带你们去小卖部买冰棍。”

　　整个暑假都是这样。

　　程川很“入乡随俗”。

　　天气好时，跟着姥爷去地里劳作，顺带摘个西瓜放井里冰着。

　　吃过午饭后，躺在林柿一身边睡个午觉。

　　下午吹着风扇，吃着刚摘的水果，和林柿一并排坐在桌前写作业。

　　准确来说，是等着林柿一写完，他负责麻溜抄上。

　　傍晚，姥爷骑着小三轮带他俩放风，有时光顾小卖部，有时去河里摸鱼。

　　晚上听姥爷吹会竖笛，等时间差不多了，把小老头催去睡觉。再打着哈欠回房间洗漱，最后和林柿一聊会天，然后睡觉。

　　程川很喜欢这里，喜欢姥爷，喜欢林柿一。喜欢他们做什么都带着自己，喜欢被他们当做家人看待的感觉。

　　暑假是短暂的。姥爷用小三轮把他俩载到汽车站时，程川还是懵的，他还不想走。

　　姥爷把新摘的核桃放程川怀里，拍拍他的肩膀说：“给你爸妈带点尝尝，小柿包里也有，想姥爷了多回来。”

　　程川点头，张开手臂抱了抱姥爷，闷闷地说：“照顾好自己，我放假还来。”

　　林柿一也抱了抱姥爷，故作轻松地：“放假见了姥爷，回去路上小心。”

　　从镇里到市里的汽车缓缓启动，程川看着窗外移动的大山，惆怅得不行。

　　林柿一也好不到哪里，他握着手机给姥爷发消息：我们上车了，姥爷，你快回去吧，注意安全。

　　好像即使演练很多次，他还是学不会习惯分别。

　　车子颠颠簸簸的，等俩人再睁开眼时，已经到市里了。

　　热闹的街景，繁华的建筑，明明都比卢旺新奇，但俩人都提不起太大的兴致。热闹里还是掺杂了淡淡的忧伤。

　　林柿一从背包侧面拿出水，喝了一口，看着程川手里已经空掉的瓶子，把自己手里的往他那递了递。

　　程川从林柿一手里接过水，凑在嘴边喝了一小口，扭紧瓶盖又递回给他。

　　出站后，林柿一掏出手机准备打车，问程川：“你回哪？”

　　程川懵了一下，原来不能像假期那样，每天都和林柿一待在一起了。

　　林柿一看他不说话，又试探地：“你爸妈回来了吗？”程川垂眸看着林柿一的侧脸，没回答。

　　其实他爸妈前几天就打电话问他什么时候回家了，表示开学前有时间陪陪他。

　　“没呢。”

　　程川脸不红心不跳地回答。

　　“去你家。”

　　心里叛逆着：凭什么都由你们决定，把我一个人放家里不管的是你们，一回来马上要我回家的也是你们。到底是你们陪我，还是我陪你们，凭什么都由你们说了算。

　　林柿一抬头看他：“真的？”

　　程川点头。

　　林柿一也跟着点头，露出和姥爷分别后第一个真心的笑。

　　“我打车。”

　　程川盯着他耳朵的茸毛。

　　心里暖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