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颗橘子树》陈意礼

3、酒醉

　　姥爷平时睡得比较早，今天开心，硬是坚持到快十点还意犹未尽。

　　林柿一一开始还由着他，但考虑到老人不像小年轻，无论几点，倒头就能睡着，再任由他熬下去的后果可能是一夜无眠。

　　几次劝说无果后，林柿一直接提上姥爷的保温杯，挽着他的胳膊，轻轻拽了拽，轻轻地说：“姥爷，到点了，睡觉。”

　　小老头还想争取一下，故意看看程川，又看看林柿一，示意：客人在呢。

　　程川适时地接上：“是啊，姥爷，休息好了，咱们明天继续。”

　　林柿一点点头，手里没松。

　　小老头左看右看，确认自己是孤立无援了，这才泄了气。

　　他借着林柿一的劲起身，接过自己的保温杯，拍了拍他小柿的手背，悄悄说：“好吧，你陪小川，姥爷自己去睡。”

　　说完不容反驳，提着保温杯回屋去了。

　　程川伸了个懒腰，问：“咱俩再坐会？”

　　林柿一点点头，挨着程川坐下了，想想又问他：“今天的菜还吃的惯吧？”

　　程川把姥爷的酒壶捞过手里，边回答：“好吃，姥爷厨艺超好的。”

　　然后看着林柿一，眉头一挑，“来点？”

　　林柿一看着他手里的酒，心想：该不会一晚上都在惦记这个吧？

　　林柿一不会喝酒，但嘴上还是答应了，“好吧，来点。”

　　程川接过林柿一的杯子，杯里还有一点可乐，他没多想，直接喝了，然后倒上壶里的白酒。

　　林柿一盯着程川湿湿的嘴唇和滑动的喉结，心里：他喝我可乐。

　　林柿一小恶魔：间接接吻。

　　林柿一小天使：只是喝我可乐而已。

　　林柿一小恶魔：又脸红，还不承认。

　　林柿一小天使：酒多了！

　　林柿一赶紧说：“少点少点。”

　　伸手把自己杯子接过来。

　　程川笑他：“一点点。”

　　林柿一低头一看，果真只倒了一小口。

　　程川给自己也只倒了一小口，然后挨过去碰了碰林柿一的杯，说：“干杯，尝尝姥爷的小麦饮料。”

　　林柿一抬起杯子，一饮而尽。

　　小恶魔：小孔雀。

　　小天使：没有。

　　小恶魔：这么急着表现自己，还说没有。

　　小天使：好吧。酷吧？

　　小恶魔：……

　　小天使：辣！

　　小恶魔：……

　　程川试着嘴唇抿了一口，好辣。

　　他震惊地看着林柿一。

　　心想：平时没少喝吧。

　　但紧接着，林柿一狠狠皱起了眉头。

　　程川立马心下了然：得，也是第一次喝，辣成这样。

　　程川把姥爷面前的花生米换到林柿一面前，说：“辣吧，吃点这个。”

　　林柿一顾不上斯文了，用手抓了一小把花生米放嘴里，用力地嚼了嚼。

　　心里想哭：好辣。

　　白酒流过的地方，一路辣过去，像火烧一样。

　　程川也把杯里的酒全喝了，一滴不剩。

　　然后学林柿一的样子，用手抓一小把花生米放嘴里，一边嚼，一边笑着，欣赏林柿一酡红的脸颊和震惊的表情。

　　“我厉害吗？”

　　林柿一把嘴里的花生米咽下，顶着从舌头辣到胃的感觉，点了点头。

　　又摇了摇头。

　　“你不辣？”

　　程川抿抿嘴，说：“辣。”

　　林柿一不解。

　　“那你还一口气喝掉。”

　　程川也不知道自己是怎样的心思，只是在那一刻，他也很想体验林柿一的体验。

　　“没事，我只是想尝尝你嘴里的味道。”

　　程川并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对。

　　尝尝你刚才辣成那样的味道是多辣。

　　林柿一的脑子“轰”放起了烟花。

　　心里：程川想尝尝我嘴里的味道？啊？我没听错吧？

　　程川笑着看他。

　　“林柿一，你要不要看看自己是什么表情？”

　　然后拿出手机，“咔嚓”给林柿一怼脸拍了一张。

　　拍完还欣赏了一下。

　　心里：真像小水豚仰着头看饲养员，笨笨的很好骗，也很可爱。

　　林柿一头晕晕的，眯着眼睛问：“拍我干嘛？”

　　程川亲昵地摸摸他的头发，反问他：“那你盯着我干嘛？”

　　林柿一没回答，但心里活动很丰富。

　　小恶魔：他要不要听听他在问什么。

　　小天使：他说想尝我嘴的味道，还摸我头发。

　　小恶魔：对啊。

　　小天使：可以吗？

　　小恶魔：亲他？

　　小天使：对呀。

　　小恶魔：上啊，怕什么。

　　小天使：好。上。

　　林柿一凑近程川，呼吸的热气喷了程川一脸。

　　“怎么了？”

　　程川摸摸林柿一的脸，红红的，很烫。

　　“是不是醉了？”

　　林柿一头晕得厉害，也不说话。

　　程川把林柿一的手臂穿过自己的脖子，用另一侧的手拉住，然后搂着林柿一的腰，把他带起来。

　　“醉了没事，走，睡觉去。”

　　林柿一感觉天旋地转，好晕。

　　“收碗。”

　　程川答应：“好，等下我收。”

　　然后把林柿一带回房间，妥善放在粉色枕头上，拉上被子。

　　蓝色那个，他要。

　　看着林柿一，程川咽了咽口水。

　　心想：“嗓子好疼，下次不喝了。”

　　他坐在床边缓了一会，又轻手轻脚地回到院子，把桌上的菜收进冰箱，把脏的碗筷扔进盆里，端回厨房，熟练地洗刷起来。

　　刚洗好，院里杏树下突然传来凳子砸在地上的闷响。

　　程川甩甩手上的水，从厨房冲出来，看到林柿一“弱不禁风”、却试图一次性拿下三个凳子、结果拿不了、还掉一个在地上的呆样，都快气笑了。

　　他三步并作两步，从林柿一手里接过凳子，问：“怎么又跑出来？”

　　边捡起地上那个，夹在胳肢窝下。

　　又用另一边肩膀拐拐林柿一。

　　“走，睡觉。”

　　林柿一想帮程川拿一个，程川不给。

　　“我拿得了，走，走稳点。”

　　就这样，林柿一像小尾巴一样，又被程川带回房间。

　　程川问：“林柿一，要洗漱吗？”

　　林柿一处理了两遍信息，晕乎乎地说：“刷牙。”

　　程川点点头，“走。”

　　林柿一指指粉色那个牙刷。

　　“你的。”

　　然后拿起另一个蓝色的，自顾自刷着。

　　程川好笑地看着他。

　　好啊，林柿一。

　　这要放在平时，他肯定要和林柿一理论一番，但现在，算了吧。

　　自以为大度的某人，面不改色的交换了两人的漱口杯，才心满意足地挤上牙膏。

　　正刷得满嘴泡泡呢，突然从镜子里看到林柿一在闭着眼睛刷牙。

　　程川被逗笑了。

　　林柿一刷完牙后，主动去床上躺好。

　　程川看他安静地样子，心里：这下总能安分了。然后拿上睡衣去冲澡。

　　刚洗没一会，浴室门又被敲响了。

　　程川搓着沐浴露，问：“又怎么了，林柿一，乖乖睡着去。”

　　门口安静着，没回声。

　　程川几下冲掉泡沫，拉开门，林柿一又闭着眼睛、站在门口。

　　他拍拍林柿一的手臂，问：“干嘛？”

　　林柿一睁开眼，说：“洗脚。”

　　程川真不知道该笑还是怎么样。

　　心里：下次你也别喝了。

　　又想：还挺干净，那么烦人。

　　林柿一要推门进去了，程川抵着他，说：“等下等下，我没穿衣服。”

　　我没穿衣服。

　　我没穿衣服。

　　小恶魔：他没穿衣服。

　　小天使：可以吗？

　　小恶魔：当然可以。

　　小天使：进去？

　　小恶魔：嗯，进去。

　　林柿一不说话，程川以为他听懂了，转身回去穿衣服，刚套了条内裤，林柿一就推门而入。

　　程川光着身子，四舍五入吧，措不及防，呆在了原地。

　　他在心里建设：没事没事，都是男生，怕什么。

　　转身又套起了睡衣。

　　呼，完成。

　　刚松一口气，回头，又吓了一跳。

　　林柿一脱得光溜溜的，站在他身后。

　　动作还挺快，抄水洗了一把脸，脸上湿漉漉的。

　　程川问：“不是洗脚？”

　　林柿一眨眨眼：“洗澡。”

　　程川扶额，好吧。

　　“需要我帮忙吗？”

　　他已经预设好，林柿一不需要，都那么大人了，谁还会需要别人帮忙洗澡的。

　　他擦着头发，已经准备出去，把地方留给林柿一。

　　“需要，我好晕。”

　　林柿一边说边走过去打开花洒，冲湿了头发，开始抹洗发露。

　　程川惊呆在原地。

　　没听错吧，这还是他认识的林柿一吗？

　　林柿一说他需要帮忙，但程川也没帮上什么忙。

　　因为某人很熟练地洗头、冲泡泡、洗澡、冲泡泡、关水、擦干，然后光着出去找衣服、穿上，程川就站在旁边陪着，怕他摔跤。

　　心里：林柿一好瘦。

　　然后摇摇头：想什么呢！

　　最后，在林柿一摸出吹风机要插电的时候，程川终于出手了，嗓子哑哑地：“我帮你，吹完快去睡觉。”

　　林柿一点点头，坐在凳子上等着。

　　两人洗漱完躺在床上时，已经十二点多了。林柿一被妥善安排在粉色枕头上，程川如愿以偿睡到了靠里面的蓝色枕头。

　　但他怕林柿一夜里掉下去，想想又伸手把他枕头往里挪一挪，连带着林柿一的头。

　　“干嘛？”林柿一问他。

　　“睡进来一点，挨着我。”程川边挪边回答。

　　林柿一处理了下信息。

　　小天使：让我挨着他？

　　小恶魔：是这样。

　　小天使：那我去了？

　　小恶魔：……

　　程川刚准备收手，躺回自己的枕头上，林柿一突然自己挪一挪、再挪一挪，最后挪到程川怀里。

　　程川心里：他在干嘛？要不要推开？接着想了想又骂自己：他醉了，别折腾了。

　　心理建设完毕，但程川还是像个石头一样保持刚才的姿势，根本没法睡觉。

　　过了一会，他侧过身，轻轻地把林柿一往自己怀了揽了揽，让他舒服地靠在自己手臂上。

　　然后肆无忌惮地盯着林柿一。

　　心里：怎么那么软，睡着了也乖乖的。

　　接着自豪：我哥们又理智、又厉害、又软、又乖，哎，我怎么这么厉害！

　　闭上眼睛准备睡觉。

　　不知怎么的，姥爷的话突然回放。

　　“小柿从小跟我长大，跟我最亲。我现在最大的愿望就是，小柿健康快乐，好好上学，考个好大学，将来找个好工作，我以后老了，去见他姥姥也有个交代，我们一家团聚，小柿在这边即使一个人，也能养活自己，我没有遗憾了……”

　　他还记得，当时姥爷说完这话，林柿一眼睛湿湿的。

　　林柿一爸妈呢？好像从来没听他说过。

　　程川在林柿一耳边问：“睡了吗？”

　　“要睡着了。”

　　程川又问：“林柿一，你爸妈呢？”

　　说完心里都在打鼓，他知道这是林柿一的隐私，而且他现在醉了，这时候打听无异于趁火打劫，但问都问了，一不做二不休吧，他发誓，他保密。

　　林柿一闷闷地：“不在了。”

　　林柿一的回答确认了程川心里的猜测。

　　他摸摸林柿一的头发，问：“怎么不在了呢？”

　　林柿一小声地说：“小时候，车祸。”

　　程川心疼，林柿一从小就失去爸爸妈妈了，那每次自己跟他吐槽父母没时间陪他时，他心里该怎么想呢。

　　会觉得自己不懂事吗？会觉得自己身在福中不知福吗？

　　林柿一不会。

　　程川笃定。

　　林柿一呢喃着：“后来，姥姥生病，也不在了。我只有姥爷，姥爷也只有我了。”

　　说完又静静的，脸上没有什么特殊的表情，只是手里紧紧地抓着程川的衣角。

　　程川感受着林柿一的反应。

　　这么坚强的人，在酒劲后，对他露出了软肋。

　　他学着小时候母亲安抚他的样子，把林柿一揽在怀里，轻轻拍着他的背。

　　过了一会，又学着父亲的手法，摸摸林柿一的头发。

　　他心里愧疚：明知道这是趁火打劫，还那么自作主张。

　　最后，他把林柿一的头按在胸口，下巴蹭了蹭他柔软的头发。

　　“睡吧，林柿一，以后我罩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