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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六章:花叶无语 十余天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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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澈一行终于在黎明前悄悄回到了靖川王府。
这里,曾经是他出生的雍王府,鼎盛华美,堪比皇宫。等到父母双亡,他被祖父带去内廷抚养,偌大院落便重门深锁,长久闲置。
直到三年前,他以靖川王的身份重回故地。
当时,他居然对这里毫无印象。真的,五岁之前的记忆是一片空白。
直到望见那片繁茂的蔷薇,他的心才略微震动了一下,喉咙里泛起一丝淡淡的,不易察觉的腥甜。
据说,母亲喜欢于月白风清的夜晚在蔷薇架下长久伫立,轻歌曼舞,浅唱低吟,每每被露水打湿了如云的鬓发和轻纱裁就的罗衫。
告诉他这些的是沈宜生,那个永远戴着面纱的绝色女子。像小时候一样,沈宜生轻轻将程澈拥在怀中,肌肤相触,某种微妙的记忆似乎被唤起。
据说,五岁之前,他几乎是跟她一起长大的呢!在清心小筑,她常常整夜不睡,小心看护着那么爱生病的他。
“我和缓儿都喜欢蔷薇。只是,怎样的蔷薇都比不上缓儿的艳丽呢!”
飘过耳畔的声音依然沙哑低沉,但是语调充满眷恋。那一刻,程澈似乎从她的眼睛里看到了爱情。
是和母亲吗?程澈不能肯定。
院中,灯火将残,一道纤细的白色身影,望穿秋水,弱不禁风。
这一次,蔷薇架下站着的是叶无忧。
那个十七岁的纤弱女子依然是白衣素颜,长发漆黑,肌肤如玉。
看见程澈,她的脸上浮现出浅淡的微笑,空洞,天真,但却温暖。
程澈用最后一点力气伸出冰冷的手,慢慢拂过对面女子的发稍,语调充满怜惜:“天太晚了,快去睡吧。”
脸上明明在笑,内心却是无法控制的崩溃。
他到底还是救不了她!在短暂的回光返照之后,叶无忧的记忆开始慢慢消失,等到什么也想不起来的那一刻,便是她生命的尽头。
也好,可以忘记自己一直憎恶的黑暗,可以微笑着了无牵挂。
最新的密报已经证实,她并不是叶轻云的亲生女儿,不过是叶夫人从野外拾来的弃婴,养在府中接受严格的训练,只等有朝一日成为离间他们叔侄的工具。
叶夫人,是远支的宗室女呢,论辈分,程飔该叫她姑母。庆熙年间,因为远嫁戍边的功臣为继室,破例被晋封为葭阳郡主。
连自己的宗室都不能信任,未免让人觉得悲凉。
他和程飔早就觉察到从边境到外朝、再到内宫,有一伙人连成一线,故意挑动君臣叔侄之间的争斗。为了将幕后主使一举生擒,他们决定将计就计,故意放出风声,制造种种不合的假象。
他们经常关上宫门激烈争吵,暗中却彼此对视,会心微笑。
其实,无论是程飔还是自己,都不曾爱上这个叫叶无忧的女子。
只是,冥冥中出现了意料之外的状况。
那天,他按照计划疮口迸裂,直奔静园。接下来应该是偶遇叶无忧,用她身上暗藏的解药除去冽春的剧毒,然后装做和她一见倾心。
可偏偏,他发现叶无忧割腕之后复又蹈水自杀。
更奇怪的是,这个少女的鲜血似乎有着邪恶的力量,竟然可以唤起隐藏在自己身体里的另外一个人。
现在,他和臻生共用着一个身体。
在自己的哄骗之下,臻生会安稳的睡着,可他一旦醒来,情况就会坏得不可收拾。
他会反复把衣服穿上再脱下,整整折腾两个时辰;会向南走一段再向北走一段,最后气喘吁吁地站在原地啃手指甲;会刚刚喝下一大杯烈酒,又马上抠着喉咙把它吐出来……
最好的消遣倒是和臻生下棋,左手执白、右手执黑,棋逢对手,不分胜负。
臻生说:我一定要毁掉北齐,毁掉北齐。
他最懊恼的莫过于臻生借着自己的身体,毁去了叶无忧的清白。
那一晚,看着臂膀上的玉色莲花在一瞬间凋残颓败,他竟然像个孩子似的哭了起来。
真的,一切都被毁掉了,他不可能再拥有自己想要的幸福!
刚刚走进寝室,雁箫从背后缓缓抱住程澈,整个脸埋下来。
他站着没有动。
许久,程澈慢慢转身,张开臂膀,用力抱住雁箫,仿佛抱住了一个巨大的空洞。
他说:“快离开我,臻生来了!”
醒来时,天色已近黄昏。雁箫正在镜前梳理被揪得乱七八糟的头发,一张妖孽般的脸上布满青紫的伤痕。
程澈在枕上转过头,眨着一双无辜的大眼睛,饶有兴味地看着他。
雁箫察觉了,并不回头,只是随口问道:“刚才发生的一切,真的不记得了?”
“哦?”程澈挑挑眉毛,眼神里有些故意装糊涂的意味。
心里却是一凛:原来还有更可怕的事情,臻生完全占据自己的身体,不受任何控制。
雁箫亦不再追问,沉默片刻之后换了话题。
“我总觉得我和叶无忧之间有着某种神秘的联系。”
他关心的看过来,眼睛里满是惊奇。
“从第一次见到她就是这样,好像我早就知道世上会有这样一个女子,我们相遇是早晚的事儿。”雁箫的上半身扑倒在床上,漆黑浓密的头发盖了他满脸满身。
“雁箫,你好像从未喜欢过女子。”
他并未多加思索,声音很轻,但是意思绝不含混。
雁箫不再说话,细长温热的手指慢慢拂过他浓密的眉,深遂的眼,鲜红的唇。
他说:“放心,我会护叶无忧周全。”
说完,他忽然把身体缩紧了一下。
护她周全?用什么?他已经武功尽废,手无缚鸡之力。
想到这儿,他眯起眼睛,清澈的眸底弥漫起菲薄的悲哀。
他注定做不到自己的承诺。是的,所有的承诺,对程飔、对雁箫,对……
雁箫翻身压了上来。“在想谁?嗯?花解语?”
居然是一个不能提起的名字,他心内刺痛。
小时候,第一次见到花解语,是在沈贵妃的寝宫。沈绛年怀中的小小婴儿,粉妆玉琢,煞是可爱。那一刻,不知为什么,他觉得这个小小的女婴是和自己有关系的。
他十五岁时,她八岁。因为是沈贵妃的义女,常常有机会出入宫闱,一张小脸已经出落得明媚如花。
他对自己说,会等着这个女孩子慢慢长大。远远看她一眼,也会觉得无比满足。
真的,很多事情,他都是为了她而做。
她说:程澈,你要保护我。
他便苦练武功,征战沙场。
其实战争、杀戮,并不是他喜欢的;权势、地位,对他来讲也无足轻重。他更愿意,在静园长久隐居,不问世事。他带花解语去过静园。带她看披散着头发的树,看光影在阴晴之间弹奏出的音乐,还有那香气四溢的无边花海。
可是,她不喜欢静园。
她还说:程澈,你有一天要成为北齐最尊贵的男子。
为此,他甚至第一次对帝位动了心。愿望落空后,不惜羞涩开口,向程飔要了靖川王的封号,倾尽天下奢华,重修了华丽无双的偌大王府。
她又说,程澈,你怎么证明从来没亲近过其他的女子。
他便赤裸了右臂,任她在自己肩膀上种入一朵玉色莲花。
她最后说,程澈,等我5年,等你27岁生日的时候,我就会成为你的新娘。
他一直在等。
在无涯的等待中,他终于成为了她喜欢的那种男人。容颜绝色、武功盖世,即使跌到烂泥里也散发着洁净的气息,内心明亮得没有一丝阴霾。
有谁知道,他竟是一直怕黑的呢,他也曾经躲在阴暗的角落里想着无人能够分享的晦涩心事……
即使这样,她对他并不另眼看待。
她的身边,总是环绕着大群王孙公子。她和他们酿玫瑰露、烹菊花茶、登高望远,诗词唱和。甚至在某年的上元节和程飔一起,微服出游,执手共看火树银花,不避嫌疑,终宵调笑。
虽然明明知道,即使有最深的爱,他也不可能给她全部。但是,他无法控制自己。他不能不爱她。
他也终于知道她是爱他的。
那是在一切都已经发生之后,她来到警戒森严的靖川王府。
冲破了重重阻拦,径直奔来,发疯一样撕开了他的衣衫。
肩膀上,那朵玉色莲花已然凋残颓败。
那一刻,她云鬓散乱、胭脂和眼泪混合在一起,身体在不停发抖,伤心得几乎说不出一句话来。
原来,她真的是爱过他的!
只是,一切都已经太迟了!
终于,她渐渐恢复了常态。轻轻说:“程澈,你总有一天会后悔的。”
然后,她微笑着离开,一如既往的高贵、优雅,还带着一丝决绝。
当天夜里,花解语就催促父亲递上了进宫备选的笺表。
以她丞相之女的尊贵身份,以及传遍京师的美貌,这一切尽在情理之中。只是,程飔知道她是程澈的所爱。
“阿澈,你的心上人,我不会抢。因为我知道,有情人不能终成眷属,那种痛是多么铭心刻骨。”
程飔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是如此苍凉。
直到月余之后,程飔方下旨昭告天下:
丞相之女花氏,端丽娴淑,堪配掖庭,特擢选入宫,封为淑妃。
消息传来的当日,程澈又是睡到黄昏时才起身,眼眶微黑,脸上带着宿醉的痕迹。
他没有看一眼躺在身边,被折磨得几度昏厥,根本无力起身的陌生女子,以及她身下的一抹殷红血迹。
做这一切的是臻生,他终究是无能为力。
程澈一边不着边际地胡思乱想,一边抬起手臂,从手腕用力嗅到肩膀,厌恶地摇摇头,起身走向沐浴的地方。
这一次,在缭绕的热气中,他看见了雁箫。那个比他小了十岁的少年,一张妖孽的面孔,正笑得无比灿烂。
不知为什么,程澈觉得自己有些讪讪的。
用湿漉漉的身体,讨好般抱一下对面的人。
声音低到几乎不可闻:“对不起,雁箫。答应你的,终于还是做不到。”
雁箫只是笑,抬眼看向他,轻轻说:“我已经查明了,叶无忧身体里是静园独产的醉情花。摄情香、暖情烟和醉情花,并称静园三大独门药物。多少年来,世间只见摄情香,后两种几乎从未现身。因为据传情烟之烈,情花之毒——伤人伤己,万劫不复。”
程澈不屑地哼了一声:“我母亲当年便已熟谙醉情花的用法。”
雁箫浑身震动了一下:“你到底想起了什么?五岁之前的记忆?”
“你希望我知道什么?”程澈幽幽吐出一口气。
两个男人在满室氤氲的雾气之中对视着不说一句话。
终于,还是程澈移开了目光,收敛笑容,凛然说道:“十余天后,便是太后生辰,你总该替我取回为太后准备的礼物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