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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五章:冷幽冽春 冽春之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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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晚时分,雁箫终于在静园深处的蔷薇花下找到了昏迷不醒的靖川王。
从小到大,他向来与程澈形影不离,只是这一次,因为旧疾复发,实在难以支撑,所以并未随行。
还记得,分别时,程澈轻轻抱了抱他,身上传来淡淡的血腥气息。
雁箫的心,忽然没来由地一紧。
程澈身上的剑伤,只怕不像想象中那样简单。
当年,因缘巧合,在庆熙帝50岁寿诞之日,炼剑名师集毕生心力煅造出了了两把稀世名剑。庆熙帝本是武将出身,一向对宝剑十分钟爱,只是屡有伤病,身体渐渐虚弱,看上去只添儒雅,不见锋芒。
那个清瘦而又高高在上的男人轻轻抚摸宝剑良久,略微沉吟了一下,轻轻吐出“冷幽”、“冽春”两个名字。
很好的名字,只是庆熙帝说出这几个字的神态让雁箫觉得有种说不出的森森寒气。
那两把名剑,从此被藏于宫中隐秘之处,庆熙帝再没有碰过。
一次,雁箫偶然经过紫宸宫,看见程飔独自坐在树荫下,正用一支狼毫笔向冽春剑的剑身上涂抹着一种透明的液体。
虽然隔着一段距离,还是闻到一种浓烈的香气,暖暖的落花和粉尘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庆熙帝曾有严命,妄动冷幽、冽春者,杀无赦。雁箫刚想回身避开,程飔忽然向他冷冷一笑:“雁箫,如果我和阿澈决斗,你会帮谁?”
“我不想看到你们两个任何人受到伤害。”雁箫忍了忍,终于咽下了几乎脱口而出的下半句话:“我宁愿自己死在你们的剑下。”
“如果一定要选呢?”程飔步步紧逼。
雁箫艰难地笑了一下:“程澈。”
程飔对这个答案似乎并不觉得意外,他慢慢走过来,用两根手指托起雁箫的下颌,冷冷地说:“很好……但是,总有一天你要为自己的选择付出代价。”
当时,真的别无选择。只要,可以一直陪伴在程澈的身边,永远不再分开,付出任何代价都是值得的吧!
可是,这一次不一样,自从程澈走后,雁箫的心里就充满巨大的惶恐和不安。
尽管一直有人密报程澈的行踪,还是不能让这种不安有丝毫的减弱。
终于,失手打破了一只琉璃盏。流血的伤口也掩饰不了内心的剧痛,雁箫发出轻微的呻吟。
就在那一瞬间,脑子里轰然闪过从《丹石录》上读过的句子:静园有奇毒名冽春,香似落花,伤人无痕。起势微弱,丝毫不见异常,三日之间,渐渐毒入血脉,创口崩裂,若无解药,必死无疑。
雁箫几乎是尖叫着向外冲,大声问身边的侍卫:“快告诉我,皇帝陛下现在到了哪里?”
此刻,程飔的车驾正走在通往皇城的半路上。因为这次出巡有隐秘的性质,所以仪仗丝毫不见豪华,车中的程飔也只一袭白衣,斜插了一支琉璃发簪,满脸都是风尘疲惫之色。
雁箫跳下马,在雨后的泥水中跪了下来,声音已经发颤:“冽春之毒,堪比情花。请陛下速赐给静川王解药。”
程飔静静看着程飔,忽然低头笑了一下,从怀中拿出一个淡绿色的琉璃瓶,打开盖子,放到鼻下嗅了嗅。
“解药就在这里,给你不难,只是,你拿什么和朕交换呢?朕倒要看看筹码的分量够不够。”
雁箫咬咬牙,“用先帝赐给我的密诏总可以了吧?”
那份密诏,是在一个春日,庆熙帝当面写给雁箫的,亲眼看着他缝在衣带之中,微微一笑说:“我死之后,如果子孙不肖,你随时可以废新帝自立。”。
那一年,他不过还是一个十一岁的少年,刚刚知道自己的生命不会太久长,可以放纵一些,再放纵一些。
接过密诏,匆匆读完,程飔明显露出吃惊的表情。
曾经秘密追查过这份密诏,没想到竟然在雁箫手里。知道父皇从未信任过自己,只是,这种不信任也未免太过分了吧!宁肯诛杀自己的子孙,把帝国的未来托付给一个来历不明的妖孽少年。
拿过解药,雁箫向程飔行了大礼,立刻马不停蹄赶往静园。
彼时,月华初升,满地清冷。寻觅了好久,终于远远望见那个容颜绝世的男子正和一个清秀纤细的女子交抱着躺在一棵亭亭如盖的硕大蔷薇树下。
他和她,都是长发纷披,肌肤如玉。
他们,抱得那样紧,似乎再也不愿分开。黄色的蔷薇花瓣不停簌簌落下,覆盖了满身。
雁箫皱了皱眉,认出那个昏睡中的女子,是只见过一面的叶无忧。她的父亲是边关名将叶轻云,此次进京,只为备选妃嫔,充实后宫。
而传闻中,程飔对这位清雅出尘、饮露餐花的叶姑娘似乎格外情有独钟。
雁箫静静查看着情况,尽管绷住了一切可能失控的表情,脸色还是渐渐变成了死灰。
女子的身上有摄情香的味道。这是静园的独门药物,但并不足以对程澈构成威胁。就算再厉害10倍的诱惑亦不足以使程澈丧失理智。
那,又究竟为了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程澈只觉得胸前的伤口已经不再疼痛,睁开眼睛,看见一个浑身泥水、妖孽般的少年肩膀剧烈抖动,他就那样在月光下无声无息地哭泣。
那一刻,他真的很想将雁箫揽在怀中,轻轻说一声“对不起”。
结果便是,左手将他轻轻揽过来,右手又把他狠命推开。
最终发出的声音却是:“滚远一点哭,别弄得爷心烦。”
话音刚刚落下,雁箫已经停止了哭泣。带着泪水的脸上,笑容如花朵般浅浅绽开。
程澈背过身去,声音里隐隐带着一丝怅然:“雁箫,我不可能是从前的程澈了。你……在必要的时候可以杀了我。”
一颗眼泪,映着月光,终于从程澈眼中缓缓滴落。
从前,他的记忆是从5岁开始的。
响彻整个雍王府的哭声,满眼缟素的世界,他的父母,一对看上去恍若璧人的男女坠崖之后双双毙命。
祖父亦匆匆赶到雍王府。那个黄衣金冠的男人,脸上没有太多惊异和哀痛的神色,但却似乎在一夜间苍老了许多。他径直牵起程澈的手,用喑哑的声音说:“走吧,澈儿,到爷爷身边来。”
以后,即使公事繁冗,他也一定要抽空去看看程澈,抱抱这个很早就褪去了孩子气的孙儿,两个人单独呆一会儿。很多时候,他喜欢让程澈坐在膝上,祖孙两个一起指点着北齐的版图,静静消磨一段惬意时光。
在程澈眼中,祖父是一个很好看的男人,瘦削的身材,雕琢般的轮廓,浑身散发着木叶清爽的味道。
祖父似乎一直不是很喜欢小叔叔程飔。刚刚三岁的程飔,瘦瘦弱弱的一个小孩子,更喜欢跟女孩子在一起玩,很容易就哭了。
还记得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不知道是谁先拉起了谁的手,程飔以主人的姿态带着他在修缮一新的怀璧宫走了好久。因为话还说不全,小小的清秀孩童只是含笑不语,将心水之物一一指给他看:藏在紫藤花架中的白色秋千,在不同光线下可以变换图案的织锦屏风,好像永远也倒不满的翡翠杯子……直到最后,程飔不动声色按动墙上机关,打开一扇暗门,里面居然是一间堆满了各色糖果的密室。他看看里面,再看看身边比自己高出一个头的程澈,轻轻点头微笑。
那时,他们,是可以分享一切秘密的朋友和兄弟。
程澈10岁那年,北齐发动了有史以来和南越之间规模最大的一场战争。
祖父应该是筹划已久,突然出击。
因为前一天是淑和皇后的忌日,祖父还率领众多妃嫔皇族,伴着南越的使臣一同去太庙拜祭。
淑和皇后来自南越,因为是中宫嫡出,刚刚落地便被封为纯仪长公主,身份无比高贵。虽然逝去已久,宫中关于她的传闻却始终不曾平息。据说,她容颜如花,性情若水,尤其擅长南越的巫蛊之术。
祖父寂然无声,只是微微仰起头,看着淑和皇后的灵位,脸上看不出悲喜。
两个时辰之后,北齐大将路寒袖突袭南越边防重镇迦叶。
奇怪的不是他何时将数十万大军悄悄集结到了边境。
奇怪的是,应对这样的一次来势汹汹的偷袭,南越居然不是毫无准备。
短兵相接,血流成河,累及两国无辜百姓,死伤无数。
形势危急,庆熙帝不顾群臣劝阻,即刻集结兵马,御驾亲征。
五天后,凯旋而归的北齐将士,人数不足出发时的十分之一。庆熙帝受了轻伤,背上犹背着一个襁褓中的婴儿。
惨烈战争中侥幸存活下来的孩子。被母亲巧妙地压在身下,躲过了马蹄致命的践踏。周围是烧焦的瓦砾、染血的土地,如约而至的黎明放射出璀璨的霞光。婴儿微弱的哭声在清冷的空气里回荡,让从来有泪不轻弹的路寒袖居然泪洒衣襟。
这个婴儿就这样被带回京师,庆熙帝亲自将他命名为“雁箫”。
他留在宫中,慢慢长大,和程澈程飔如影随形。
虽然论年纪,雁箫最小,却总是他一心一意照顾他们叔侄两个。
后来,程澈成为英武艳丽的男子,即便一众人等穿着一样的衣服,他总是第一个被认出,即使在毫无装饰的情况下依然夺人眼目。
程飔清秀斯文,与庆熙帝颇为神似。
而雁箫,他的容颜,居然令庆熙年间向来以美貌著称的后宫女子黯然失色。
只有两个人还勉强可以和雁箫站在一起。一个是庆熙帝晚年最宠爱的女人,艳冠群芳的贵妃沈绛年。再一个,就是小模小样,充满丫鬟之美的侍女心璃。
一天,程冷盯着雁箫妖孽般的脸看了半晌,幽幽叹了口气。
他听见自己问出一句不太靠谱的话:雁箫,你觉得程澈和程飔,谁更有资格继承北齐的皇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