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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四章:弱水生变 终于一切停 ...

  •   淳嘉三年五月十一,靖川王程澈斋戒期满,趁着暮色走在回府的路上。

      几个玄色劲装的高手,守护着居中的一辆精致马车,悄无声息疾行而来。一路上,车帘盖得严严密密,始终不曾开启。

      车里,程澈半倚在雁箫怀中,眼睛微闭,脸色苍白如纸,没有丝毫血色。雁箫手指微翘,用一块锦绣丝帕,轻轻擦去他额头不断渗出的冷汗。

      忽然,车厢里轻微的一个震动。雁箫下意识抱紧程澈,将自己的身体尽量展开、铺平,软软地垫在他的身下。

      那一瞬间,雁箫心里忽然有一些恍惚,不知道自己怀中抱着的到底是谁。

      明明从小一起长大,熟悉到不能再熟悉。可是,弱水河边昏迷之后,程澈竟然会在某些时候变成另外一个人。

      在白天,他是程澈,深夜里,他变成臻生。

      截然相反的两个人住在同样的身体里。还好,现在的臻生还很虚弱,像一个刚刚出生的小孩子,常常陷在睡眠的状态里,要不,还不知道会怎样。

      还记得大婚的那个晚上,程澈一身红衣,满面春风,显得格外光彩夺目,手中握了一把白玉的匕首,竟然浑然一色,分不清哪里是玉,哪里是他的手。

      他抱了一下雁箫,轻轻说:“可不可以求你一件事,废去我的武功。”

      说得那样轻描淡写,仿佛一切与他自己无干。

      就是那一刻吧,雁箫决心无论怎样,都要陪着这个内心没有一丝阴霾的男人走到天涯的尽头。

      整个世界,只有他和他。

      单纯到可以赤裸相对,沉默以待。

      彼此间没有秘密,没有未知的真相。

      程澈睁开眼睛,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仿佛秋水里映着满天星斗,只是全无暖意,冰冷到了极限。

      他低声问:“告诉我,沈宜生对你做了什么?”

      两个人的脸本来就已经近在咫尺,雁箫偏又向前凑了凑,在程澈雪洞一样的瞳仁里更加清楚地看见自己的面容:浓密的黑发衬着雪白的肌肤,恍若天上的玉人。他对着程澈低低耳语:“她拉着我的手臂仔细看了老半天,逼我说出怎么把你变成了这副样子。”

      程澈的唇角微微牵动,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

      再次闭上眼睛,在黑暗中想象着沈宜生此刻的表情:费尽心力,甚至以不惜牺牲自己为代价,苦苦准备了二十年的一场阴谋,转瞬间毁于一旦,那种感觉会怎样?

      真的,只不过阴错阳差地早了十几天,结局竟是如此的不一样。

      以不易察觉的微小弧度翻了一下身,让自己躺得更舒服些。透过单薄的丝质衣衫,程澈可以感觉到雁箫身上的体温,比自己的略高一些,淡淡的暖意,熟悉而安全。

      整个人看似正在慵懒地睡去,思维却变得异常清晰,开始一幕幕仔细回忆这些天来发生的事情。

      淳嘉三年四月十九,皇城北苑的紫宸宫。

      程飔白衣金冠,脸上带着浅浅的笑容。

      他和程澈同吃同睡,形影未离,如今已经是三天三夜。

      上午的阳光清冽如水,两个人在窗下促膝而坐,密谈甚久。

      所有的话都可能引得着天雷地火,却又像一颗颗水珠静静滴入大海,不着半分痕迹。

      终于,程飔站起身,慢慢踱了几步。

      程澈抬眼看着这个忽然让人觉得陌生的君主。他们从小一起长大,名为叔侄,实则情同兄弟。此刻,对面的人,一张清秀的脸,眼神中似乎还带着少年的天真。

      可是,他看不透程飔。从来如此。

      程飔走过来,重重抱了一下这个比自己还大两岁的侄儿。“阿澈,只要是为了北齐,我什么都可以牺牲,哪怕是我自己。”

      一种肃然的敬畏从心底升起。程澈缓缓跪下,低头行礼,“陛下的心愿,程澈一定全力达成。”

      室内忽然长久地沉寂下来,只剩下淡淡的花草香气。

      看着日影终于缓缓移动到自己期待的位置,程飔如释重负般微笑了一下,用不容置疑的口气说道:“阿澈,我们出去比一下剑法。”

      程澈在心里略一迟疑。程飔向来身体柔弱,生性文雅,从不不喜欢武功射猎,不知为什么忽然要比剑法?

      紫宸宫临水而筑,门前探出的一方高台就在粼粼碧波之上。

      程飔负手而立,白衣飘飞。心璃早已准备好了冷幽、冽春两把宝剑,静静侍立在一旁。

      执剑在手,程澈目光如炬,锋芒毕现,一副高手临敌的模样,但手中的冷幽剑只浅浅贯注了不到三分的功力。

      两人几乎同时出手,兵刃相接的瞬间,程澈才感到不好,迎面而来的一股巨大真气直冲肺腑。幸而他反应极快,冷幽剑迅速变换招式,全力抵挡,同时整个人腾空跃起,旋转着向外疾闪。

      纵使程澈如此机敏,又一向以武功自负于天下,胸前的衣衫还是被冽春剑划破。眨眼间,一圈血痕渗了出来。

      程澈心中一凛:幽溟神功!程飔竟然在自己之前练成了这样高深的武功。

      而且居然隐瞒得风雨不透!

      程飔将冽春剑掷还心璃,依旧是苍白清秀,弱不经风的神态:“阿澈,你怎么样?”

      程澈摇头表示自己没事,只觉得嗓子眼儿泛着腥甜,却终是说不出话来。

      “待你练成,我们双剑合璧,一定天下无敌。”程飔轻轻拍了拍程澈的肩膀。

      “不过……”,程飔仿佛想起什么,微微挑了挑漆黑修长的眉毛:“阿澈,你要注意提防冰火玄功,《丹石录》里说,幽溟神功刚刚练成的三天之内,如果有人用冰火玄功控制你,终生无法可解。”

      原来如此!

      程澈忽然明白了自己这三天来在紫宸宫,片刻不离地守在程飔身边的作用。

      “阿澈,你记住,在这个世界上,你永远是我最信任的人。待你练成幽溟神功之日,我愿意做你三日的护法。”

      “ 会有人傻到练冰火玄功吗?仅仅为了控制一个人?”话已出口,程澈才发现自己竟然未假思索。

      在程飔面前,为什么常常是这样!

      程飔孩子气地笑了一下,“如果可以控制我,你会不会练冰火玄功?”

      迫使自己想了想,然后摇头,再摇头。

      程飔的眼神在瞬间变得深沉阴暗,用帝王的语气低声吩咐心璃:“传太医来。对了,顺便放出风去,紫宸宫中,靖川王与朕言语不合,发生争执,朕盛怒之下,失手伤了靖川王,而且……恐怕伤得不轻。”

      心璃点点头,转身离开。

      那一刻,程澈感觉到了发自内心的寒冷。

      程飔轻轻笑道:“接下来,靖川王恐怕要和朕一起受些颠簸之苦了!”

      淳嘉三年四月二十一,靖川王程澈护卫当今皇帝急巡迦叶、抚宁两城,来回千余里,两日往返。

      四月二十三,回京途中,离城尚有十余里,程澈一人一骑离开大队人马,直奔静园。

      一路上,程澈不断低头查看自己胸前的情况。即使已经擦了最好的金创药,再用内力封住穴道,伤口还是一次次崩裂,鲜血不断涌出来。

      渐近黄昏,阳光正好,却偏偏来了一阵急雨。快到静园时,程澈已经血染重衣,浑身湿透。

      心里,却是一种回家的感觉。

      静园是程澈很喜欢的几个地方之一。从少年到成人,寥寥可数的单纯快乐的时光似乎都在这里度过。它依弱水而建,园中深藏不露的银霄洞,终年寒冰不化,极适于疗伤。

      刚刚策马走到弱水边,随着马的一声嘶鸣,程澈脱口而出叫了声:“不好!”

      河水里飘着无数红色的水朱砂花瓣,妖艳而诡异。如血的夕阳下,一个身材纤弱的白衣女子正缓缓向水中走去。

      程澈低低叫了一声:“姑娘!”

      那个白衣女子站住了,但是没有回头,略一迟疑,又继续向前走,似乎被什么绊了一下,一个趔趄,踉跄扑倒,眼看河水即将没过脖颈。

      顾不得伤口的隐痛,程澈下马甩掉外衣,一个箭步冲向河中。三步两步之后,已经接近了白衣女子。

      河水出乎意料地沁凉入骨,到处泛着隐隐红色,一股血腥的味道弥漫在空气中。

      抱起姑娘,程澈才发现,她的左手腕上,一道新鲜而狰狞的伤口,鲜血正汩汩流出。程澈没有多想,闪电般出手,点了女子的穴道。

      忽然,胸前的伤口传来剧痛,一阵晕眩袭来,程澈几乎在河水中站立不稳。

      身体里仿佛有什么突然炸裂开。支离破碎的画面,梦魇一样的隧道,在脑海中膨胀、升腾。

      在最后的意识消失之前,程澈的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宁肯毁了自己,也决不能被任何人控制!

      然后,终于一切停顿,瞬间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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