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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三章:绝色宜生 弱水三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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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澈站起来,缓缓转身回头。
幽暗的灯光下多了一个全身包裹在玄色轻纱中的妙曼身影,虽然连一根头发也看不见,但是身姿婀娜,摄人魂魄。令人不禁浮想联翩:轻纱下的女子,该是怎样的人间绝色!
那一瞬间,程澈脸上坦然如常,心脏却像被什么击中了,不禁微微一紧,接着就是彻骨的冰冷和疼痛。
是一种溺水的感觉。
明明知道只能是她,却又真的不希望是她!
片刻的窒息之后,那个素服黑发,面目庄严的青年低下头,深深一揖到地,恭恭敬敬叫了一声:“宜生姨母。”
沈宜生撩开面上的轻纱,白玉般光洁的脸上没有丝毫血色,一双眼睛清澈见底,没有岁月的痕迹。
那一瞬间,恍若天地初生,陌上花开。
从小到大,每次见到沈宜生,程澈都有一种如在梦中的感觉。
向来记不住她穿什么,她的容貌如何,只觉得艳绝天下,佳人倾国。
在她身上,似乎能闻到母亲的气息。
她是母亲最好的闺中密友,好到几乎形影不离,可以分享一切秘密。
尽管,她们来自一直势同水火的两个鼎盛家族。
北齐自开国以来,钱、沈两大家族始终分庭抗礼。男子在朝堂之上斗智斗勇,互不相让;女子在后宫翻云覆雨,无声厮杀。
两大家族从不通婚嫁,甚至连表面上的客套也不愿维持。
但在崇元、庆熙年间,沈家的七小姐宜生,和钱家的独生女缓儿却成为最要好的朋友。
宜生是沈家庶出的最小的女儿,从小丽质天成,才名远播,偏偏生性孤僻,恍若空谷幽兰,孤芳自赏。六岁那年,母亲早逝,她执意跟随乳母离开沈府,独居清新小筑,与尘世隔绝,几乎从不抛头露面。
钱缓儿也是钱家的异类,文静淡雅,远离红尘是非,偶遇沈宜生之后结为知音。
那一年,宜生和缓儿都是七岁,两个小姑娘穿着一样的素色罗衫,长发披散,松松拖着手,站在蔷薇架下,仰头看花架最顶端那朵硕大无朋的粉团蔷薇。
徐徐的风,淡淡的花香,偶尔飘落的花瓣。夕阳把一切都镀上一层金色。她们的眼中,却只能看见彼此,除此之外,好像周围的一切,都与她们无关。
转眼间,她和她,已经阴阳相隔整整二十二年。
又好像从未分开。
对面,画像中的缓儿微微蹙了眉尖,似乎有千言万语,终是欲说还休。
沈宜生的眼里渐渐多了一抹水色,声音也格外潮湿起来:“缓儿,我来了!”
嘴唇牵动出美好的弧度,发出的声音略显低沉沙哑,似乎和她这样美轮美奂的女子毫不相配,但细细品味,反倒有一种说不出来的韵味。
那一刻,时光倒流,往事历历。
庆熙五年,十二岁的钱缓儿,素白的衣衫,漆黑的长发,明亮清澈的眼睛,仿佛映着满天的星光。她笑着仰起头,目不转睛,一遍遍问:我们前生是不是在哪里见过?是不是?语音渐渐低微到不可闻,千回百转,随风轻轻散去。
庆熙十六年,缓儿新婚的的前夜。帘外,绿肥红瘦,梧桐更兼细雨。
那样的一抹轻寒,无孔不入,点点滴滴侵人肺腑。
不知道相拥着坐了多久,她终于狠心一根根掰开扣住自己手腕的纤秀手指,一字一顿地说:“缓儿,你一定要嫁给雍王程飓。因为,我们不可能在一起。”
虽然极力克制,那一刻,泪水还是再次决堤,不听话地流了满脸。
庆熙十七年五月,缓儿遭遇难产。大群御医好像热锅上的蚂蚁,聚集在外室踱来踱去,从开始的争论不休到最后束手无策,面面相觑。
是她分开众人,不顾一切冲了进去。从背后抱住缓儿,陪她一起疼,一起哭,三个黄昏之后,几乎耗尽自己全身功力。
汗水和泪水流在一起,抱着气息奄奄的缓儿,她终于听到了微弱的婴儿啼哭。
那一刻,刚交卯时,晨光熹微,鸟语花香。
抱着那个历经千难万险降临人世的生命,一种微妙的感觉袭遍全身,她居然开始轻轻发抖。
一个很漂亮的婴儿,虽然瘦瘦小小,却有着异常浓密柔软的黑发。他安静而依赖地靠在宜生的怀中,好像根本不知道等待自己的命运是什么。
躺在血泊中的缓儿看了一眼孩子,目光中全无柔情,只是淡淡说:“弱水三千,非死难渡。卷入这个漩涡的人,都会尸骨无存,永生永世不得超生,对吧?”
她点头。
心里却不合时宜地弥漫起柔软的感觉。第一次想到了收手,第一次有了真心实意愿意原谅什么的感觉。
她、缓儿,还有这个刚刚降临人世的婴儿,组成了一个完美的世界。
不再需要其他。
缓儿似乎洞察了她的心思,一丝笑容艳丽而凄凉,用尽全身气力,挣扎着吐出一句话:“太迟了,我们回不了头了”。话音未落,人已经昏迷了过去。
是的,那个计划,最先提起的是她,最后坚持要实施的却是缓儿。
有没有人愿意用漫长的二十几年光阴去做一件不知道结局的事情?
但是,真的回不了头。
只能用毁灭来代替心中的疼痛和无法掩饰的罪恶感。
因为先天不足,程澈生下来以后身体极弱,哺育的过程异常艰难。所以宜生有足够的理由将这个北齐的小皇孙留在身边。
缓儿,也常常会来宜生这里。生产以后,她始终虚弱苍白,却喜欢穿艳丽的华服,戴硕大的花朵。
她大多数时候是一个人来,偶尔,身边也会跟着雍王程飓。
那是一个相貌儒雅,进退有礼的华贵青年。
很温和,很温和,笑容纯净得像一个孩子。
事实上,他也的确是一个孩子。
只有寥寥几个人知道,从来都被严密保护的雍王,实际上只有相当于五岁孩童的智力。
很多年以后,她反倒开始羡慕程飓。
也许,像程飓那样,只拥有五岁的智力,她和缓儿,会过得更幸福。
算计得那么深,那么累,到底值不值得
一滴眼泪,蓄了很久,终于夺眶而出。
程澈静静站在宜生对面,屏息凝视,一言不发。
终于,程澈眼神里的一丝诡异让沈宜生的心莫名地悬了起来。
程澈的身材已属修长,沈宜生竟然和他相仿。因为更瘦削一些,所以愈发显得长身玉立,不胜人间罗绮。但这样一个纤秀的女子却有着意想不到的身手,转瞬之间,沈宜生以不可思议的速度转到了程澈的身边,右手轻轻一抬,手指优雅地扣上了程澈的脉门。
只不过是片刻的接触,答案却已经昭然若揭:程澈的身体已经气息奄奄,只不过在勉强力支撑,除武功尽废之外,经脉里尚充斥着着莫名邪恶的真气。
为什么竟然会这样?
程澈睁大眼睛,极力想从那个绝色女子的脸上找出失望甚至怨毒的神色。但是,没有,沈宜生只是轻轻笑了一下。
“臻生。”沈宜生试探地低唤了一声。
语气是和缓的,但是充满催眠的意味。
程澈打了个冷战,慌乱地跪俯在地上,忽然换了南越的口音朗声说到:“属下静听主上吩咐。”
沈宜生没有说话,一双秋水样的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对面那个在瞬间变得陌生的青年。
臻生是自己在二十几年前亲手种入程澈体内的,那在南越,也几乎是一种失传的巫术,所会者寥寥可数。按照原定计划,臻生应该是在今天被唤醒,然后一切大功告成。
可是……
早醒的臻生居然打乱全盘,仿佛一个早产的婴儿,发育未全,不受控制。
更糟的是,程澈武功全废,虚弱的身体毫无能量。
这样,臻生的戾气反倒成了双刃剑,只怕伤人伤己。
程澈的脸上隐隐开出罂粟般红艳耀眼的花朵,居然别有一番风情。
沈宜生极力稳住心中的一片混乱。
一切都和计划中的不一样,为什么?
程澈猛然转身,宽大的素色衣袖遮天蔽日地狠狠一挥:“姨母,我真想现在就杀了北齐的皇帝。”
如此大逆不道的话,程澈居然说得理直气壮。仿佛在他的眼里,向来没有是非,只有成败。
“我一定要做自己认为正确的事情。哪怕付出再大的代价,也不后悔。”
似曾相识的语气,似曾相识的神情,沈宜生打了个冷战。这孩子,实在和缓儿太像了!
暗香浮动,素白的掌心托起一颗绿色的药丸。晶莹浑圆,在灯光下发出幽幽的荧光。
“这是洛碧丹,也许可以帮上你的忙。”
此刻,沈宜生能做的,也仅此而已。
更深夜静,踌躇满志的靖川王面对青天明月,凛然举起了自己的右手:“我臻生在此立誓,六月之内,一定荡平北齐,杀尽程氏皇族,让齐越重归一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