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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二章:真假难辨 程澈睁开眼 ...


  •   过了五月端午,艾蒿和雄黄的味道还未完全散去,靖川王府已经收敛了歌舞升平的气氛,无比虔诚地开始准备一年一度的祭奠。

      五月初九是程澈的生日,因为那一天恰好是雍王夫妇的忌日,所以程澈从五岁以后就不再庆祝生辰。

      然而,在每年的五月初七他必会早早启程,轻车简从去郊外父母墓前斋戒三日。

      天光刚刚放亮,彻夜未眠的叶无忧就匆匆赶往程澈独居的书房。隔着挑起一半的湘妃竹帘,可以看到程澈已经换上了白色的素服,身姿笔直地坐在镜前,正任雁箫梳理着那一头漆黑的、海藻一般的长发。

      只不过是一夜未见,为什么,却像分离了一生?

      此刻,不过咫尺之遥,她却觉得仿佛永远无法走到他的身边。

      叶无忧还是第一次看见程澈铅华洗尽,锋芒内敛的样子。

      那个犹如谪仙般的男子浑身上下全无装饰,只在领口、袖口上有一圈淡淡的,相当别致的刺绣纹饰。他神情肃穆,容颜清冷,但还是微微牵动唇角,对叶无忧露出一个淡淡的,无比温暖的笑容:“对不起,无忧,这一次不能带你去。我想……我必须单独去拜谒父母。”

      同时,他低垂了眼睛,在心里轻轻说:“如果,如果还有下一次,无忧,我一定会带你去。”

      把头抬高一点儿,叶无忧也努力地微笑了一下,整个人仿佛一朵静静绽开的白色莲花。

      就在黎明前最黑最暗的那一刻,她在剧烈的头痛中忽然想起了自己最后对母亲说过的话。

      看似柔弱的她,原来是那么勇敢呢,什么都不怕,一心只做自己认为对的事情。

      现在,似乎整个世界都可以不要,满满的,她心里只装得下对程澈的依赖。

      不管他要做什么,哪怕再十恶不赦,她都会跟着他,不问任何理由。

      可是,更好的爱他的方式却是一定要在他回来之前离开这里,从此消失不见。

      所以,她微笑着睁大眼睛,一直看着他,看着他,仿佛要把他看进心里。

      程澈出府不久。男装打扮的心璃驾着一辆小小的马车来到靖川王府的后角门。举起双手,掌心缓缓相击。三声过后,一道纤细的身影迅速出现。叶无忧提着重重叠叠的白色裙摆,低头钻进了马车。她甚至没有再回头看一眼,似乎对靖川王府中的一切全无留恋。

      马车七拐八绕,在一处隐秘的皇家园林门外停了下来。

      “千帆亭下,陛下在等你”。心璃拉着无忧的手,重重握了一下。

      风里花香淡淡,让叶无忧感到熟悉而安全,好像回到了母亲子宫中的婴儿。

      亭中纱幔低垂,程飔把酒临风,若有所思地看着自己映在水波上的倒影。这个统治着偌大北齐的秀雅青年,此刻心素如柬,人淡如菊,全无帝王的威严,眉目之间满是刻骨的相思。

      远远的,他回头、转身,微笑着看向叶无忧。那种眼神,仿佛已经等待了千年。

      面前的檀木几案上有几样素淡的菜肴,程飔替叶无忧夹了一箸慢慢送入口中。立时,一种熟悉的感觉从齿颊间蓦然升起,肆意弥漫。

      一柄洞箫,声音清越。程飔吹箫的剪影清雅无比。

      一张素琴,摆在近旁。叶无忧低头试播琴弦,三两声之后琴音箫声互相映和,随着微风,轻轻拂过水面,飘向很远很远的地方。

      “无忧,你还是会弹这首《凉风曲》?只有我们两个人知道的《凉风曲》!”

      程飔的眼中似乎有了晶莹的泪光,千言万语涌到口边,终于生生哽住。

      五月天,阳光很好,风却是那么凉。

      他和她并肩站在一起,都是一袭素衣,身材纤弱,水中的倒影,恍若并蒂的莲花。

      沉默良久,程飔终于缓缓开口:“无忧,那天,如果你不对我笑,不说那句话,我又怎能下定决心宣你入宫?”

      叶无忧脸色惨白,只觉得头痛欲裂。

      她的手指没有失去记忆,会弹奏毫无印象的曲子。她的味蕾也没有失去记忆,辨别出了熟悉的味道。可是为什么,如此靠近这个北齐帝国最尊贵的男子,她依然不知道自己是否爱他。

      叶无忧手中握紧一个刺绣精美的香囊。她近乎绝望地闭了一下眼睛,将香囊高高举起,用力抛入水中。

      “这个香囊里装的是摄情香,可以让人意乱情迷。陛下,还有靖川王,都不过是被无忧身上的迷药所惑。”

      程飔淡淡一笑,“无忧,我和靖川王即使再功力不济,还不至于抵抗不了摄情香。”

      他贴近她,声音几近低语:“酒不醉人人自醉,除非……我们愿意。”

      叶无忧低垂下头,“我记得的最后一句话是:母亲,我将那一半的南越血液还给你,从此,南越再与我无关!陛下,我能想起来的就是这么多。”

      程飔以拥抱一朵花的姿势把叶无忧揽在怀中,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没有事的,无忧。你,可愿意帮我一个忙?”明明四周并没有人,他还是贴近她的耳边,低低说出了后面的话。

      那样无助的眼神、那样轻到仿佛叹息的语调。令人陡然生起保护的欲望。

      叶无忧不自觉地挺直了脊背。

      他交给她的,竟然是一个一模一样的香囊,一个截然相反的任务。

      “有无忧在,不会让任何人伤害到陛下。”

      收好香囊,一字一顿说出这句话,叶无忧向着程飔盈盈一拜,然后,转身离去。

      望着那个渐渐消失在繁茂花木中的白色纤弱身影,程飔脸上的笑容在一瞬间风化凋零。

      急促的马蹄声从身后传来。

      程飔转过头,眼睛里满是帝王的莫测高深。他优雅地伸出手,接过随身近侍递送过来的加急密报。

      那是他一直在等的一份来自南越的情报。

      程飔从小身体柔弱,所以一直没有演习武功,只是手不释卷,以读书为乐,尤其对本朝的历史,更是熟稔非常,倒背如流。

      熟悉并不表示一定接受,每每想到北齐南越的由来,总不免耿耿于怀。

      北齐、南越原为一国,名为齐越,数百年前,一场皇室内部的剧烈争斗终于使偌大帝国分崩离析。登基的新皇自以为杀尽前朝血脉,从此可以高枕无忧,不想却百密一疏,一位年纪尚幼的宜阳公主在母妃秋氏的拼死护卫下侥幸逃到南方舅舅家里,被很好地保护起来,慢慢长大。

      新皇虽然孔武有力,但杀戮重重,加之喜怒无常,横征暴敛,渐渐失去民心。所以,当秋氏家族将宜阳公主尚在人世的消息公布于天下,并起兵讨伐新帝以后,不少人立刻争相归附。九年恶战之后,双方各拥半壁山河。齐越以黧水为界,分为两国。南越国君立宜阳公主为皇后,诞下嫡子。此后,南越一直以嫡子继承大统,从未改变。

      就这样,南越北齐血脉相连,却又有着刻骨的仇恨。

      两国的边界从来含混不清,多少年来来始终处在和亲与交战的状态之中。

      于是难免互埋暗桩,时时较量。

      打开密封的蜡丸,里面是一张用暗语写就的简短字条。

      在心里读出字条上的内容,程飔冷笑了一下,“总有一天,南越北齐会再次归于一统,齐越的皇族只能姓程。”

      就着案上熏香炉中的微火,程飔将字条亲手烧尽,脸上一派平静。

      洁白的牙齿在不知不觉间把下唇咬出几缕血丝,和着若有若无的一丝淡淡血腥,程飔近乎妩媚地说出四个字:“将——计——就——计。”

      距离皇城四十里,有一片山清水秀的世外桃源。这里有个好听的名字,逍然峪。

      郊外的夜晚,那样微凉而安静。

      这里是程飓被褫夺了一切权利后携钱缓儿隐居的地方。民间盛传,月圆的夜晚,在花间终宵伫立的人,偶尔还可以听到这对神仙眷侣当初留下的隐约耳语、山盟海誓。

      程飓夫妇合葬的墓穴,简单朴素,并没有亲王墓的豪华气派,但是风姿潇洒,飘逸出尘,据说是钱缓儿生前亲手绘制的样式。

      是的,从很小的时候起,钱缓儿就开始绘制自己墓地的样式,并且微笑着拿给很多人看,不看,她是会生气的。

      离陵墓不远的地方有一个小小的雅致院落,里面一排洁净的房舍,摆放的东西俱是夫妇二人隐居时用过的,上面淡淡的体温似乎还未散尽。

      正中的墙上悬挂着雍王夫妇的画像。雍王微微含笑,态度和蔼,王妃虽然眉目如画,却是略含哀愁,微微启动的唇角似乎有很多话要说。

      程澈默默看着画像上的女子,好像看见了镜中的自己。他们有着一样的眼睛,一样唇角的线条。

      “母亲,你告诉澈儿,我该怎么做?”

      近乎半个时辰,程澈只是闭着眼睛,静静跪在画像下的蒲团上,反复的、无声的、绝望的问着这样一个问题。

      月亮越升越高。

      终于,门外轻轻一响,程澈睁开眼睛微微一笑:该来的人到底还是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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