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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十九章:星坠牧野 五月乙卯晦 ...

  •   荷风慢慢起身,脸上的泪水已经在一瞬间干涸,取而代之的是两颊上隐隐的红晕。

      说出静园的秘密固然痛不可当,然而,一想到这些秘密当中的任何一个小小的碎片,都足以摧毁面前这个清雅高贵的北齐帝王,心中的快感真是不可形容呢!

      如果所有的秘密都从始至终被完好地隐藏,那它就失去了存在的意义。

      或许,当初制造这些秘密的人等待的就是这石破天惊的一天吧!

      独息夫人正了正衣襟,声音听起来清冷而遥远,仿佛古老的咒语:“红莲盛开的巨大威力可以催开潜心魔镜,稍等片刻,淳嘉陛下就可以在琉璃花池上看到自己最想知道的一切。不过,陛下只能问一件事情。”

      程飔低头叹了一口气:“这么说来,我可得好好想想呢!”

      荷风看着池中的红莲,若有所思地说:“淳嘉陛下的命运很耐人寻味呢,你将在失去之时真正得到,在死去之后获得新生。”

      程飔微微一笑,转头,逼视着荷风的眼睛:“我从来不关心自己的命运。”

      荷风的目光也毫不躲闪地直迎过来:“那你怎么不问雁箫,怎么不问心璃?”

      程飔又是微微一笑:“不用问也知道,在我的身边,你们怎能不放自己的人?”

      荷风满意地点点头。

      终于遇到了一个旗鼓相当的对手。

      有对手的人生才不寂寞。此时此地,虽然全无刀光剑影,实际上却是斗智斗勇,步步惊心呢!

      是的,不到最后一刻,没有人可以预言输赢,荷风忽然觉得自己手中的胜算在一瞬间无限膨大了起来。

      程飔将悄悄握在掌心的一枚琉璃丢进莲池,轻声说:“我要知道关于沈绛年的一切。”

      琉璃莲池上的烟雾渐渐浓重。

      不知等了多久,终于隐隐的,有模糊的影像渐渐出现。

      好像谁打翻了一钵浓重的翠色,化不开的绿在眼前浓重地铺开,深深浅浅,无边无际,间或有着耀眼的蓝、炫目的金……

      程飔的心脏几乎在瞬间漏跳了一拍,那是自己只去过一次却永远不会忘记的地方——迦叶。

      迦叶处于南越、北齐两国的交界,是一个物产丰富、风景瑰丽的高原城镇,扼檀山,守黧水,在交通上也属于兵家必争的要塞。

      数百年来,迦叶时而归于北齐,时而归于南越,城池在战火中一次又一次被无情摧毁,又涅槃般顽强重生。

      城中的居民,渐渐习惯了这种动荡不安的生活。他们对战事漠不关心,也没有强烈的归属感。长时间的混居和通婚,已经让他们找不到自己的来处。

      剩下的只有醉生梦死,活在当下。

      城中布满了青楼酒肆,里面彻夜灯火通明,丝竹盈耳。流水样的宴席上,醴酒堆叠,珍馐横陈,各色人等在这里通宵畅饮,竟夜狂欢。

      而在偏远的乡间,浣纱的女子可以随口唱出带有古韵的情歌,结束了一天劳作的樵夫能够倾尽身上所有的银钱买一大丛盛放的鲜花送给自己的心上人。

      这里,是一个没有明天的所在。

      挚友亲朋随时可以拔剑相向,不知何时燃起的战火,可以将一切在瞬间焚毁。

      沈绛年就出生在这样的迦叶,那是北齐庆熙十二年,南越靖和三十七年的早春。

      在花团锦簇的蕊香院里,烧火洗菜的粗婢在灶间生下了一个早产的女婴。

      尽管女婴的半边颜面都是青紫的胎记,又兼在慌乱中被热水所伤,容颜愈发惨不忍睹。但还是被母亲好好地抚养起来。

      她就这样慢慢长大。

      来蕊香院的很多客人都记得这个名叫阿绛的小姑娘:面黄肌瘦,头发干枯,青紫色的胎记几乎覆盖了整个脸庞。

      但是,没有什么能够夺走阿绛的快乐。阿绛有着灿烂的笑容和极美的歌喉,每天在灶间跑进跑出,一边手脚麻利地帮母亲干活,一边轻轻哼唱出动人的曲子。

      终于有一天,阿绛的歌声吸引了一个华服男子的注意。

      他将胳膊支在灶间的门框上,听阿绛唱歌听得出神,灶间的火光映得他的脸庞有一种异彩流光的感觉。

      他说:“阿绛,想不想跟我出去走一走?”

      在集市上,华服男子给阿绛买了全新的丝绸衣服,还有大朵的掐丝绢花。打扮起来的阿绛左手一串胡麻饼,右手一包荷叶云腿桂花饭,笑得花枝乱颤,心满意足。

      吃饱喝足,男人把阿绛带到了地处迦叶远郊的南华池,让她在泉水边的树林里唱歌,只反复唱一首《月郎隐》,那是南越祭祀时的神歌。

      阿绛咽下最后一口胡麻饼,对着空旷的水面和一轮冉冉升起的月亮,轻轻开启了嘴唇。

      唱到三两遍的样子,有断断续续的笛声从远处极轻微地传来,与阿绛的歌声相互应和。

      华服男子也不说话,拉了阿绛,追寻着笛声一路疾走。

      终于,一路迂回辗转,在月亮引入云层之前,华服男子终于找到了自己苦苦搜寻的目标。

      树林深处的岩石上坐着一个衣衫褴褛的青年男子,瞎眼而且满身疥疮。人瘦得不成样子,几乎成了一副勉强拼凑起来的骨架,全身又脏又臭,面容已经看不清楚,只是端坐的姿势依旧笔直优雅,右手紧握着一支精致的竹笛。

      那竹笛与阿绛的歌声相应和,发出的声音近乎呜咽。

      华服男子默默站了一会儿,抚掌笑道:“不愧是净坛圣使,直到最后都没有抛弃须臾不离的荆羌笛!”

      瞎眼青年抬头,一双睁大了的眼睛没有焦点,他把脸对着阿绛,由衷地赞叹:“真想不到,世间真的有可以引动荆羌笛的歌喉。莫非,此人拥有北齐沈家的单传血脉?”

      华服男子冷冷一笑,“洛轻寒,到了这种时候,居然还有兴致听神歌!只怕以后你的心情不会这么好了,一月之内,我必杀秋丹樨,这段时间,我要你好好活着,受尽更大的苦楚。”

      当夜,华服男子把洛轻寒带到了离南华池不远的一处幽深庭院,囚禁起来。

      阿绛也被留下来。

      华服男子想尽一切办法折磨洛轻寒,无论如何痛不可当,那盲眼青年都咬牙忍住,空洞的眼睛睁得大大的,黑得像一泓深潭。

      这样的折磨,每个夜晚都在继续。

      自始至终,阿绛都没有听到一声呻吟。

      黎明时分,华服男子悻悻离开。

      阿绛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就是负责照顾草褥间的昏迷男子,给他喂一些水和粗陋的汤药。

      洛轻寒的手足躯干已经不能自由活动,但却保留着最为敏感的痛觉,华服男子这么做的目的,无非是让洛轻寒承受最大的痛苦,又不让他轻易死去。

      她祈祷他有一天可以不再醒来。

      可每一次,临近正午的时候,洛轻寒温和的声音总会在耳边响起:“阿绛,告诉我,今天离乙卯日还有多久?”

      然后,从午后到黄昏,他们就一起度过一段平稳祥和的宁静时光。

      阿绛第一次感觉到,宁静也是有颜色,有重量的。他和洛轻寒,几乎没有讲过什么话,可又好像,把什么都说了。

      乙卯日那天的夜晚,华服男人出乎意料地没有来。

      稍稍从疼痛中抽离的洛轻寒显得神采焕发。他说:“阿绛,今晚,我要为你放一场星星的焰火。”

      他真的做到了。

      北齐庆熙二十五年,南越乾宁十一年五月乙卯晦,恒星不见,有流星数千万西北流,或如瓮,或如斗,贯北极,小者不可胜数,天星尽摇,至曙乃止。

      流星雨停止的时候,洛轻寒神色凝重,他稳了稳心神,轻轻问:“阿绛,告诉我,现在的荆羌笛是什么颜色的?”

      阿绛这才发现,洛轻寒枕边的笛子不知何时已经变得焦黑丑陋。

      他那么爱这支笛子,怎么能忍心告诉他自己看到的一切!

      “好好的,你的笛子好好的。”阿绛连声说。

      她看见他的眼泪在一瞬间溢满了眼眶。

      这个在受尽折磨时从未呻吟流泪的男子居然像个孩子一样无助地哭了,大颗大颗的眼泪,闪着比流星更炫目的色彩。

      她张开手臂,第一次轻轻地抱住了他。

      三个月后,华服男人暴怒而来,华丽的衣饰上染满血迹。他揪住洛轻寒,劈手就是一连串的耳光。

      “是你助秋丹樨获得了不老不死之身?!”

      洛轻寒脸上的表情在一瞬间变得古怪错愕,随即又变得镇定自若。

      鲜血,顺着嘴角缓缓流下。他笑了一下:“不然,我又何苦变成这样?伞折阳,你失算了吧!”

      华服男子愈发暴怒,把洛轻寒重重摔到墙上:“快说,最后一线漏洞是什么?”

      洛轻寒微微一笑:“我不知道。知道了也不会告诉你!”

      伞折阳嚎叫着扑了上去,狠命一阵踢打。

      也就在那一刻,阿绛弯下腰,捂住嘴巴,开始了呕吐,不可抑制的呕吐。

      华服男子好像洞悉了什么,丢开洛轻寒,劈手抓住阿绛的头发,把她一路拖到洛轻寒身边。“如果你再不说,我就一刀刀划在她的脸上,再剖开她的肚子,亲手杀了你们的孩子!”

      几秒钟的静音。

      洛轻寒的头,缓缓垂下:“她,与我何干?”

      阿绛记不起自己的脸上到底被划了多少刀,每一刀都痛彻心肺。每划一次,伞折阳就质问洛轻寒一次。

      血模糊了眼睛阿绛的眼睛。她没有听到洛轻寒说出一个字。

      眼看伞折阳手中的利剑已经逼近了自己的腹部,阿绛终于发出野兽一样的叫声。她大喊:“洛轻寒,我不会原谅你。”

      闭上眼睛,阿绛听到一声轻响,伞折阳手中的利剑居然坠到了地上!

      睁眼时,赫然发现他握剑的的半条手臂已经溃烂不见。这种溃烂以不可思议的速度眨眼间蔓延到伞折阳的全身。最后,整个人居然悄无声息化成一滩浓血。

      脓血里,赫然有一朵莲花形状的小小暗器。

      阿绛拾起那枚小巧的莲花,擦了擦,交到洛轻寒的手中,轻轻问:“是你的?”

      洛轻寒摇了摇头:“不是。这种暗器叫风莲,是陛下的独门御用之物。”

      停顿良久,他用了很大的力气说:“对不起,阿绛!”

      接下来又是长久的沉默。

      那一天,洛轻寒终于说了有史以来最多的话:

      现在,我真的不知道该如何自处。

      如果我是南越的净坛圣使,我就不可以有妻儿,不可以有常人的感情;如果我抛开自己的责任和你在一起,你又是不是能够容忍我的背叛,我的平淡和庸常?

      所以,阿绛,你必须做一个选择,你是想和我一起死,还是想在一个见不到我的地方独自活下去?

      阿绛想了几秒钟之后说:“活着。”

      他点头说:“好,我答应你。”

      乾宁十一年十月,南越皇帝病体痊愈,大赦天下。净坛圣使洛轻寒也结束了在檀山的清修,赴迦叶南华温泉祈福。

      那一晚,有人看见,在一轮满月的照耀下,净坛圣使的轻车,被众人簇拥着缓缓从陌上经过。

      车上的青年男子,玄衣黑发,优雅出尘,他手上那支焦黑丑陋的荆羌笛隐隐在风里发出了浅浅的,几乎听不到的呜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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