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夜微尘》蒋小楝

21、第十八章：蔷薇红莲 紫绡归来，

　　昭华宫毗邻着御苑的茜绮园，那是钱氏家族的妃嫔们历经数十年心血在禁苑培育起来的一个小巧花园，里面曲径通幽，亭台精致，一向只种各色名贵蔷薇，朵朵都妖艳浓香，绝对是世间难得一见的珍品。

　　程飔记得自己小时候，常常喜欢独自在充满荒废气息的茜绮园留连，以此消磨夏日漫长的午后和黄昏。

　　一个素衣的小小孩童，瘦弱、苍白。站在蔷薇架下抬头仰望湛蓝的天空，偶尔有洁白的云絮缓缓飘过，闭上眼睛好像也能够感受到太阳投射下来的浅浅的阴影。

　　庆熙十三年四月，随着钱贤妃的香消玉陨，钱氏家族的七世鼎盛一瞬间灰飞烟灭。十几年来，再没有精通栽培的后妃在茜绮园剪枝施肥，但满架的蔷薇却生长得越发茂盛蓬勃，充满了从未有过的野性之美。

　　而他，第一次独自面对沈贵妃，也是在茜绮园。

　　那是庆熙二十六年，他7岁，她14岁。

　　七夕节的前两天，白日将残未残。

　　一场突如其来的骤雨刚刚停歇，疾风过处无数朵硕大妖艳的蔷薇自枝头整朵整朵地坠落，致死花瓣犹不凋零，扑鼻而来的浓香几乎使人窒息。

　　秋千架下，她衣衫凌乱，洁白的肌肤上现出道道血痕。头上的大朵牡丹已经颓败如灰，只是笑容依旧镇定而灿烂。她整整衣襟，将湿漉漉的长发在脑后束起，回身浅浅笑着说：“我姓沈，叫绛年，你呢？”

　　是的，她叫绛年，是昭华宫的贵妃，庆熙帝的新宠。

　　他低头看着自己手上渐渐变得陈旧但依然浓稠的血痕，冷静地回答：“我不是帮你，我是为了我和我的母亲。”

　　沈绛年点点头，夺去他手中沾满血痕的匕首，藏入袖中，然后又飞快地把一个盒子塞过来，用不容置疑的语气说：“做个约定吧，我们两个人，一定要有一个人活下来。”

　　停顿片刻，她又伸手摸摸他的脸说：“记住，不管是谁，只要还有一口气就要把剩下的事情做完。”

　　说完这句话，她分开蔷薇的枝条，头也不回地小跑着离开。

　　再次相见，是在七夕的家宴上。

　　她云鬓高耸，锦裳华服，依偎在庆熙帝怀中，笑语晏晏，美艳不可方物。

　　不出所料，酒至半酣，她开始用激烈的语言羞辱程飔母子，并用眼神鼓励他适时出手。

　　于是一切都按照他们的计划有条不紊地进行。

　　为了保守住一个秘密，他和她不得不制造了更多的秘密。

　　那样一个又一个黑暗的、阴冷的、不能对任何人说起的秘密。

　　压在心里，像沉重的石头。

　　他一直以为，先死去的那个人会是自己，不想，却是绛年。像至死犹不凋零的蔷薇，不容分说带走了所有的秘密。

　　为此，他把自己关在空无一人的房间里，无声地、剧烈地哭了很久，直到再也流不出一滴眼泪。

　　绛年死了，他的世界也在一瞬间崩裂坍塌。只是，昭华宫还在，世界还在，他依然要完成对绛年许下的诺言。

　　谁又能说得清呢，今夜去茜绮园，他又到底是为了绛年，还是为了北齐？

　　从昭华宫通往茜绮园的路有两条，一条宽阔笔直，另一条则花木葱茏，迂回掩映，似乎从来没有人走过，苔藓横生、藤蔓缠绕，没有足迹，没有印痕。

　　而这一次，程飔却走上了这条从未走过的小路。

　　挺直了身体，无声无息地走在路的中间。

　　黑暗，周围只有无边的黑暗和浓烈的花草气息，所有的声音似乎都消失了，又好像可以听到血液流动的声音。感觉伴随着自己脚步的移动，密密匝匝的花木似乎将枝条自动移开，总是保持着可供一个纤瘦的人侧身而过的宽度。

　　不知道走了多久，前面出现了一个掩映在爬藤植物之中的月亮门。程飔略一思忖，整整衣冠，俯身低头穿过。

　　抬头时，他发现自己站在一处浓荫掩映的庭院里，周围有淡淡的笛声和皓白的月色。

　　不过，这里不是茜绮园，是静园。

　　静园距离皇城路途颇为遥远，骑快马也要差不多两个时辰。

　　却原来，穿过这条小路就可以到达！

　　隐隐的笛声戛然而止，月光却是一下子浓厚起来，程飔觉得自己有一种溺水的感觉。

　　廊下传来轻轻的脚步声，一个女子缓缓出现，金色钗钿、翠绿华服，明明已经近在咫尺，却还是那样遥不可及。

　　似曾相识的一张脸，完全没有任何妆容，却又偏偏眉目如画，仿佛一团无声燃烧的火焰，散发出来的灼热艳光让人无法逼视。她笑着轻轻说：“淳嘉陛下，你到底还是来了，比我预料的要早很多呢！”

　　程飔也还以淡淡一笑。

　　北齐尊贵无比的青年帝王就这样与静园的主宰独息夫人站在月光之下，彼此无声地对峙，长久不发一言。

　　静园一向自成体系，同时又与北齐皇室有着很深的渊源。

　　第一任独息夫人幽兰，是明成帝程弼从南越带回来的来历不明的女孩子。

　　他抚养她长大，却没有给她任何名分。

　　她没有一直留在他的身边，却终其一生都牢牢占据了帝王的心。

　　她离世时，鬓发斑白的程弼亲临静园吊唁，虽然从始至终没有流一滴眼泪，但是谁都看得出，这个铁血帝王从此真的身心俱伤，再也无法复原。

　　幽兰之后，接掌静园的是一个叫珠萸的女子。她是幽兰收养的众多女孩中的一个，天资聪慧，颇得幽兰的喜爱和真传。

　　珠萸治理静园的手段颇为强势，静园的很多门规都出自她的铁腕。明成帝偶尔也驾临静园，和珠萸饮酒下棋、赏花吟诗，对她的要求几乎有求必应，很是宠溺，以至于当时权倾后宫的穆贵妃和珠萸势同水火。

　　珠萸的掌上明珠是三胞胎姐妹莲若、蓝若、芸若。

　　蓝若的天资极高，生性也很激烈，本来是独息夫人最好的人选。只是，她无可救药地爱上了当时身为太子的崇元帝程恺，发誓一定要生死相随，甚至不惜为此放弃独息夫人之位，远离静园，屈居妾室。

　　可是，她最终还是毒死了程恺的原配妻子，在程恺即将迎娶来自外藩的继室之前自戕身亡。

　　其实，她原本也是可以毒死程恺的，只不过，在最后那一刻，她没忍心那么做。

　　只差一滴鸩毒，她放了程恺一条生路。

　　代替蓝若成为下一任独息夫人的是莲若。一个多情却似总无情的妖娆女子。

　　程恺一直很喜欢莲若，她却无视太子的深情，爱上了出身名门的北齐骁将钱翌辰，并诞下女儿燕幽。

　　钱燕幽是静园第一个有姓氏的女孩，所以她注定不属于静园。

　　燕幽在17岁的时候成为章怀太子妃。章怀太子程冽在婚后更是长住静园，前后长达五年之久。

　　章怀太子死后，孚王程冷继位，改元庆熙，燕幽离开宫廷，重回静园。因为孚王与燕幽曾有一段旧情，所以程冷绝足静园，从未故地重游。但元太后依旧与莲若交往甚密，不断往来，雍王程飓年少的大半时光也都在静园度过。

　　后来，程飓的独子程澈出生，她的母亲钱缓儿与新一任独息夫人优荑有旧交，往来十分频繁。程飔年幼时也常来静园，只觉得满园清凉，在酷暑之时尤其如此。

　　是10岁那一年吧，他第一次遇到了荷风。

　　那是一个在弱水河边哭泣的小姑娘，比自己还要小几岁，眉目如画，满脸都是泪痕。

　　他觉得自己什么安慰都不能给她，但是，他还是给了她一朵盛开的水朱砂。

　　只为，换她带着泪痕的微笑。

　　那个小姑娘，仿佛一块灼热的煤炭，在静园燃烧得肆无忌惮。她一字一顿地告诉他：程飔，哪怕粉身碎骨，我也一定要成为未来的独息夫人。我还要……未来的北齐帝王爱上我。

　　现在的荷风真的成为了静园的主人，眼神依旧是那样灼热野性，却又杀机四伏，深不见底。

　　程飔将手缓缓伸进胸前，取出三支紫绡玉令，递到荷风的面前。

　　静静凝视片刻，荷风唇角微微牵起，低低说了声：“陛下，请跟我来”。

　　不知在黑暗中走了多久，荷风终于引领着程飔进入一处位于石壁之上的静室。这里是独息夫人也只有在上元、中秋之时方可进入的隐秘之地，不要说外人，即使是静园弟子也几乎从无机会踏入。

　　石室内钟乳低垂，寒气氤氲，程飔忍不住打了一个冷战。

　　石室尽头是一个绿色琉璃花池，池中红莲摇曳生姿，含苞待放。

　　程飔将三紫绡玉令成品字形打入莲池之中。闭上眼睛，双掌平伸，默默运起体内的真气。

　　随着程飔凌厉的掌风闪电般击出，生长了百余年的红莲缓缓次第绽开，满室都是浓郁的香气和耀眼的光华。

　　紫绡归来，红莲盛开之日，就是静园所有的秘密大白于天下之时。

　　荷风捂住眼睛，才发现泪水不知何时已经流了满脸。

　　她拜倒在程飔面前，低低说道：“荷风谨听陛下吩咐。”

　　程飔微微一笑：独息夫人，请把你知道的，统统告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