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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十七章:君心我心 只可惜,你 ...

  •   门被轻轻推开的瞬间,有风抢先吹进来,程飔忍不住打了一个冷战,整个人慢慢蜷缩起来。

      虽然天色早已经大亮,闻庆宫的寝殿里还是帘幕低垂,空气里散发着一缕淡淡的窒息与暧昧。

      太后在几个宫女的簇拥下缓缓步入。她显然不太适应殿中的昏暗,沉默了一会儿才问道:“怎么,飔儿身体不舒服么?”

      程飔在皇后帮助下勉力支撑起身子,居然两颊绯红,眼睛里有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水润风情。

      再看侍立在一旁的皇后,虽然穿戴得一丝不苟,但是始终低着头,全身犹自微微发抖,恍若风中的一朵落花,格外惹人怜爱。

      顾太后佯装对这一切视而不见。

      心里却忍不住暗暗偷笑了一下。

      程飔吃过的五生盘里有极淡极淡,分量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媚春散,但看来,这药还是起到了应有的作用。

      二十年了吧,居然还没有失效。啧啧,真好!

      太后四平八稳地坐下来,命太医速来闻庆宫为皇帝诊脉。

      那日当值的恰好是太医院资格最老的陈泰然。此人年近七旬,鹤发童颜,颇有几分仙风道骨。医术精湛倒在其次,过人之处在于历经北齐三朝帝王,宠信始终不衰,很有一套八面玲珑的手段。陈泰然右手一搭上程飔的脉门,对皇帝的病情已经了然了七八分,再细看太后的神色,便已猜到对方想要自己说什么,如何说。

      太后细细看了陈泰然呈上来的脉案和药方,淡淡说:“既然要避风,飔儿就不必移动了,不如在闻庆宫小住。”缓步走到门口,那有着少女的身形和神态的尊贵女子忽然站住,略微转身,提高了声音吩咐宫人:“传我的口谕,皇帝要静养,闲杂人等一概不得进入。”

      此后,程飔便在皇后寝宫里过起了二人世界的小日子,身边只有何皇后朝夕侍奉,连一向不离左右的宫女心璃,最受宠爱的淑妃亦被摒弃在外。

      起初的五六天,程飔每日高烧不退,被体内的炼狱之火折磨得五内如焚,除了在被子里呻吟嚎啕之外几乎粒米不进。何皇后只能想办法喂一些汤汁进去。她的身体本来已经十分虚弱,如此昼夜侍奉更是勉力为之,很快便心力交瘁。

      七天以后,程飔体内的炼狱之火渐渐退去,露出痊愈的迹象,反轮到何皇后浑身痛楚难当,呻吟不止。

      程飔也顾不得怜香惜玉,向床的里面奋力一滚,开始一味酣睡。如是者七天。

      到了第八天头上,程飔直睡得神清气爽,心满意足。睁开眼睛,这才发现何氏蜷缩在地上,正瑟瑟抖个不停。他试探究般拉起她的衣袖,淡黄宫装下的纤细皓腕果然已经开始溃烂。

      程飔忙起身将何氏抱到床上,拉过锦被连头带脚都盖上。然后,自己也钻了进去,手臂一伸,轻轻搂住那个纤巧沁凉的身体。

      只一会儿的功夫,何氏的眼泪已经浸湿了程飔的半段衣袖。她哽哽咽咽将自己和邵君白的故事和盘托出,只是故意隐去了断肠鸩一节。

      程飔听完微微一笑,未置可否。

      何氏的眼神里有了诀别的味道,忽然叫了一声程飔的名字,灿然笑道:“今生今世,我再也回不到君白哥哥的身边了,那就请你替我们祈祷来生吧。如果来世再见,我一定……不这样折磨他了。”

      程飔搬过何氏的脸,在泪痕上轻轻一吻,笑着问道:“怎么办呢,我已经和青裳有了三世的约定,你不能和你的君白哥哥在一起了!”

      何青裳愣了一下。

      程飔贴近何青裳的耳朵,声音几乎低不可闻:“你是博文广记的才女,应该知道幽溟神功吧,你是这个世界上第二个知道我练成此功的人。我的元阳已经进入你的身体,足以妙手回春。从此,你我生死同命,缘定三生。”

      程飔搬开何青裳左手的指头,掌中溃烂的地方,正慢慢生成一朵淡淡的红色莲花。

      程飔摊开自己右手的手掌,里面也是赫然一朵红莲。

      掌心相对,无言之中竟然胜过千言万语。

      何青裳终于哭得泣不成声。问程飔:“为什么会这样?”

      程飔清秀的脸上露出魅惑的笑容:“母后希望你我共享鱼水之欢,她的的心愿,我必须尽力达成。”

      顿了顿,程飔又轻轻补充:“我不忍心看着你死,我希望你能和我一起拯救北齐。”

      说到这儿,程飔面有阴沉之色。这段时间,看似波澜不惊,实际上顾太后已经迅速出手,掌控了北齐的大半政权。

      不过,这样也好。因为顾太后的横空出世,北齐的计划,南越的计划,统统都被打乱。

      众人面对的,是一个不按牌理出牌,有着少女心态的极品太后。

      只是,心璃的密报不断传来,外面的情形,真的很令人头疼呢!

      拖延到第二十七天,顾太后方准许太医院对外发布程飔痊愈的消息,北齐皇帝终于销了病假,重新上朝。

      此时已近中秋,凉风渐起,黄花绽放。

      清晨,目送程飔离开时,何皇后的心情一直很忐忑。生怕皇帝对邵君白怎么样,黄昏时,这一颗心才渐渐放下来。

      这一晚,程飔没有来闻庆宫。看着空荡荡的寝殿,皇后忽然有一些失落。

      虽然程飔在时,她每每在心中抱怨,身边有人睡不踏实,但忽然面对孤枕单衾,竟是辗转反侧,夜不能寐。

      索性坐了起来,披衣走到院中。

      皓白的月光,将她纤细的影子映在玉阶之上。

      不知道过了多久,何皇后忽然发现地下多了一道人影,玉树临风的样子,居然那么熟悉!

      自己的身边,站着的不是邵君白又是谁?

      三年了,三年来见到那人的感觉竟然是从未分开!

      邵君白将身上的一件玄色披风解下来,轻轻裹在何青裳的身上。他是那么想拥抱她,但最终只做出了一个空洞的姿势。

      他并未记挂于自己的生死。只是说:“青裳,那日,你饮下的并非断肠鸩。如果你觉得虚弱,只不过是你的心魔。”

      她喜欢他的眼神,还是像从前那么明亮。

      后来,他们就并肩坐在玉阶上,第一次谈得如此推心置腹。

      邵君白说,青裳,今天,我终于可以告诉你我的秘密。

      我是程氏的子孙。明成帝程弼39岁从南越回到故国,即位后中宫久虚,只是很宠爱一位叫幽兰的来历不明的女子。明成三年,程弼立权臣之女为后,韬光养晦,锋芒不露,先后诞育程愉、程愔两位皇子,此间还和一位姓穆的宫人生下另一位皇子程恺。

      而后,明成帝不甘受人摆布,终于在羽翼丰满之后痛下杀手。

      其实,他对自己和皇后的儿子并没有那么绝情。一定要斩草除根的是已经晋位贵妃的穆氏。因为只有如此,她的儿子才能毫无悬念地问鼎帝位。

      她先对程愉下了毒手,皇长子死后,她加紧迫害程愔。故意把小皇子丢在禁苑,像牲畜一样豢养。程愔长到十几岁的时候还说不了几句话,几乎茹毛饮血。

      禁宫的守将是穆贵妃的心腹。他看上了一位宫女,想将她收为侍妾,偏偏那宫女十分刚烈,誓死不从。守将恼羞成怒,就把她痛打之后丢入了圈禁程愔的地牢之中。

      在他的挑逗下,宫女遭到残暴的蹂躏。他就是那样的人,自己得不到的东西,一定要撕碎毁灭。

      然后,那宫女就被留在牢房之中,每日被摧残恫吓。

      虽然小皇子已经半人半兽,穆贵妃还是没有放过他。在残酷的屠杀中,那位被折磨得奄奄一息的宫女也未能幸免。身中数剑,被拖到乱葬岗上丢弃。

      那女子就是我的祖母。她居然没有死,而且怀有身孕,被一位姓邵的书生所救。后来她就嫁给了那人,生下我的父亲。但是,我从小就知道我不姓邵。

      祖母说,程愔最后是嚎叫着扑上来保护她的,利剑在洞穿了程愔的身体之后才又伤到了她。

      她临死的时候希望我能到京城,找一位叫何昌的礼部侍郎。

      虽然我的身上也同样流着权臣的血,但,断肠鸩不是我的。

      我的祖母交给我刻着这样字句的琉璃瓶,但里面是空的。你喝下的不是断肠鸩,是我的眼泪。新婚之夜流下的眼泪。

      我不爱青衿,但却必须陪在她的身边。我和你的父亲做了一个交换,他告诉我关于身世的秘密,我娶他的长女,今生今世不离不弃。

      他说,这样的安排,看上去有些残忍。但是,到了最后,你、我还有青衿,都会明白他的苦心。

      所以,青裳,你不会死去,应该有很好的生活。

      只可惜,你的幸福,不是由我来守护。

      说完,邵君白缓缓伸手,仿佛要帮青裳擦去眼角的泪痕。

      而他的手,终于停在半空。

      那一道青色的身影,在夜色里消失不见。

      站在暗影之中的程飔默默看着这一切,微微皱了皱眉,然后转身,走向昭华宫。

      深夜的昭华宫灯影闪烁,夜露微寒。花解语正在栏下采菊簪花,回身时,蓦然惊见身后已经站了很久的青年帝王。

      一月不见,程飔清瘦了很多,一袭白衣略显宽大,只是静默无声之间,风度反而更见优雅清华。漆黑的长发在头顶松松绾住,斜插一支琉璃发簪。洁白如玉的容颜在红色灯光下亦泛着琉璃般清冷的颜色,不见丝毫热度。

      花解语微笑着迎上去,轻轻抱住了程飔。那一瞬间,整个昭华宫变得空空荡荡。在这世间,可以互相温暖的,不过是他们彼此而已。

      昭华宫曾经是沈贵妃的寝宫,因为在庆熙年间曾经大肆修缮过,所以在后宫之中最为华丽。

      小时候,花解语就是在这里长大的。她的母亲是沈贵妃的远房表姐,两个人从小就很要好。她刚刚出生,就常常被抱进贵妃的寝宫。后来,母亲不幸早亡,沈贵妃索性将她认为义女,勤加关照。

      后来,父亲又娶了同样出身世家的美貌继室,陆续生育了很多子女,对她甚少关怀。于是,她更加频繁出入皇城,与沈贵妃的关系十分亲近。

      沈贵妃殉死后,被谥为贞懿贵妃,葬礼仪制堪与皇后比肩。但最终,她却没有被葬入庆熙帝的陵墓,而是被远远埋葬在另一个山坳的土坡之上。孤零零一座青丘荒冢,没有碑文。神主不进太庙。

      这一切,都在众人意料之中。

      偌大天下,众人皆知,程飔与沈贵妃一向不睦,幼年时,程飔经常在昭华宫外长跪不起,无论烈日寒冬,身边从无遮避,以致几度昏厥。

      沈贵妃死后,程飔继位,昭华宫一度重门深锁。

      直到花解语要求程飔为她打开那扇紧闭的宫门。

      那一夜,她的神智已经不清醒,从靖川王府出来之后,明明心痛欲裂,却又无知无觉,像个牵线木偶般一步步走向皇城。

      花解语虽未拥有公主的名分,却已经拥有公主的特权,在宫禁之中自由进出,无人阻拦。所以,她居然一路走到了景隆宫。

      那个高高在上的帝王,清秀文雅的青年,从书案后慢慢起身,一身素白的衣衫,刺痛了她的眼睛。

      她几乎在他怀中哭了一夜,反反复复只有这样一个要求。让我成为你的妃嫔,让我住在昭华宫。

      看着她酷似沈贵妃的容颜和神情,他淡淡说:只要你喜欢,入宫有什么不可以?住到昭华宫又有什么不可以?

      可是,程飔在昭华宫从来无法合眼。

      夜复一夜,他让花解语坐在离他很远的小轩窗下,自己遥遥看着那月、那灯、那人,吟诵着某些听不清的词句,然后就忍不住泪流满面。

      或者,握着她的手,在床上睁大眼睛,等待东方渐渐发白。

      所谓皇帝在昭华宫夜夜留恋,不过是他一个人的地老天荒。看到皇帝眼眶下一团黑色,众人都以为花淑妃独得恩宠,谁知道他和她之间隔着千山万水。

      她的心里是程澈,他的心里不知道是谁。

      他也劝程飔不要再来。

      程飔告诉她:在这里,我才觉得整个世界安静极了,可以听到自己内心的声音。而一旦离开,我只能去做自己无法逃避的事情,即使心里痛得无法承受,也只能咬牙坚持。

      将花解语抱在怀中,程飔笑着问,告诉我,为什么要等到27岁的时候才能嫁给程澈?

      因为我不能生育。

      是的,在清心小筑,沈宜生告诉花解语,你先天不足,后天又缺乏调理,只怕今生很难做母亲呢!

      她惊呆了。连连追问:怎么办?宜生姑母。我想为程澈生很多孩子呢!

      答案不过是以炼狱之火,苦心疗伤。

      不过,恐怕要7年的时间。7年后,程澈是不是已经27岁了?

      所以,她要程澈等她7年。

      程飔在心里发出一声叹息。

      炼狱之火的煎熬,他刚刚领教过。

      连他这样身怀武功的男子都禁不住要痛苦呻吟。这样一个柔弱的女子,又是如何忍受!

      他怜爱地拍了拍花解语的后背,轻轻说:“你先睡吧。今夜,我要去静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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