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夜微尘》蒋小楝

19、第十六章：咫尺天涯 愿得一心人

　　翌日，程飔未上早朝。随后有消息传来，淳嘉帝偶感风寒，龙体欠安，需暂停政务，清心静养。

　　皇帝病倒并不稀奇。程飔素来身体纤弱，从小到大几乎是以药代茶，宫人朝臣对此已经见怪不怪。

　　稀奇的是，皇帝这一次居然病倒在闻庆宫，何皇后的床上。

　　连程飔自己都觉得无法解释。

　　幽溟神功在练成之前必须禁绝女色，否则便有性命之虞，所以程澈虽然对花解语深爱入骨却始终不敢冒然论及婚嫁。而以程飔这样急功近利的方式练成幽溟神功，更难免要付出惨重代价。

　　在最初迟疑着解开何氏衣衫那一刻，程飔心中的委屈难以言表，觉得自己像一个被献上祭坛的洁白牺牲。

　　可是，程飔带有温柔意味的进攻居然遭到了何氏的坚决抵抗。

　　程飔贵为一国君主，人也长得清秀文雅，在后宫之中所得的尽是女子青眼，更少不了投怀送抱、谄媚相迎。尽管他一向清心寡欲，美色当前，从未乱过方寸，但还真没被这样拒绝过。

　　何氏没说一个字，但却明明白白告诉你：别碰我，你不是我喜欢的那杯茶。

　　北齐的青年帝王瞬间满脸黑线。

　　真的是很没有面子。

　　就像一条鱼忍痛把自己捞出水，刮了鳞，再一刀刀割成刺身，配着芥末端上去，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说：吃吧吃吧！坐在桌前那个人，明明饿得奄奄一息了，却看也不看就摔筷子、掀桌子，BaLaBaLa说你丫是养殖的吧，根本不值一毛钱。

　　不过，这也从某种程度上激发了淳嘉帝一向顽强的斗志。

　　他努力压抑着渐渐变得粗重的呼吸，加大了股掌间的力度。

　　安静的闻庆宫里不时传来丝绸被粗暴撕裂的声音。

　　不知对抗了多久，程飔好像想起什么，脸上浮起一丝笑意，靠近何氏耳边问道：“你的姐夫……是叫邵君白吧？”

　　何氏残存的最后一丝力气终于随着这一声轻轻的追问消失殆尽。

　　除去最后一道束缚，映入程飔眼帘的居然是这样洁白美好的身体，曲线玲珑，清凉无汗，散发着淡淡的兰麝气息。

　　程飔忍不住有片刻的错愕。

　　他真的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或者说，是不想。真的不想。

　　只能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叫另一个人的名字。一切才能继续。

　　令人懊恼的是，他咬牙切齿献出了自己的元阳，何氏的身下却没有那一抹殷红。

　　短暂的激情消退之后，程飔摊平四肢躺在床上，等待着那预想之中突如其来的热度。

　　炼狱之火，摧肝焚心。

　　咬紧嘴唇，清秀的面庞微微扭曲。他伸出手，努力想抓住一些什么。

　　沁凉的、可以依靠的。

　　结果，便是紧紧抱住了还在不停发抖的何氏。

　　怀中，是像琉璃一样随时可以碎裂的身体。清澈透明，毫无温情。

　　就连不断流下的泪水，也不带有丝毫热度。

　　是的，何氏在哭。

　　三年来，她猜想了太多的结局，只是从未预料到今天所发生的一切。

　　作为何家幼女，她虽然很小就失去了母亲，但是却得到了父亲的全部宠爱。姐姐青衿比她大12岁，一直像母亲一样照顾她，甚至不惜为此拒绝了世家公子的求婚，空自蹉跎着花信年华。

　　12岁那一年的暮春，她第一次见到邵君白。

　　那个远涉千山万水来到京师赶考的少年，经过辗转相托，带着满箧诗文登门向礼部侍郎求教。

　　当时，她正披散着丝绸一样华美的长发，坐在花园的一株桃树下，依在父亲身边曼声念着“愿得一心人，白头不相离”这样的句子。

　　明明是初次相见，却恍若故人重逢。

　　他替她拂去发间桃花的落瓣，低下头对她说：“你应该叫我君白哥哥。”

　　近在咫尺的少年青衫菲薄，如兰如玉，眉目之间隐隐带着一股书生意气。

　　此后，邵君白就一直借住在何府，他和她可以朝夕相见。

　　那是她生命里最快乐的一段时光。

　　两年后，父亲过世。临终前，把26岁的何青衿托付给了刚刚19岁的邵君白。

　　在姐姐婚礼的当日，那个叫何青裳的女孩子独自哭了整整一夜。她终于确定，从一开始，那个他替她拂去发间落花的瞬间，她就爱上了他。

　　她想做他的妾室，他拒绝。

　　她叹息：如果我不嫁，是不是就可以拥有你？

　　他摇头。

　　她反问：如果我害死姐姐，是不是就可以拥有你？

　　他毫不迟疑地回答：如果青衿有什么不测，我永远都不会原谅你。

　　此后，邵君白便总是离她那么近，又那么远。

　　他是她的姐夫，和姐姐一样，对她无比珍爱。只是，永远不可能接受她的真心。

　　那时候，他已经成为中书舍人，公务繁忙，常常很久不能归家。

　　于是，她就念着“明朝有封事”、“紫薇花对紫微郎”的诗句，想象他此刻正在在中书省做些什么。

　　表面看来，她是那样乖巧慧美的一个女孩子，整天微笑着陪在姐姐身边，而暗中，那些有毒的欲望，却像藤蔓一样疯狂地生长。

　　邵君白，是她生命里全部的明亮，也是她内心所有的阴霾。

　　为了和他站在同样的高度，她努力去了解他所起草的诏令公文，熟悉北齐的史籍政论。甚至，竭力探知他内心深处隐藏的每一个秘密。

　　这么做的结果便是，她终于被迫在一夜间长大。

　　淳嘉元年三月，她出乎意料地被册立为皇后。

　　诏书下达的那一天，邵君白站在她的对面，颔首微笑。依旧是青衫菲薄，如兰如玉。

　　他以为，他和她，就此可以回到从前。

　　隔着昔年的桃花，她问：“难道你从来没有爱过我？”

　　他不回答。

　　她拿出一个精美的琉璃瓶，举到了他的眼前。“这是从你书房隐秘之处找到的断肠鸩，你不会不认得吧？”

　　看着他惊愕的神情，她微微一笑。

　　北齐向有严令，持有断肠鸩者杀无赦。

　　据说，此鸩产于北齐酷寒的高山，属于慢性鸩酒，可以让人在饮后三年内慢慢虚弱、衰竭，最终不为人察觉地死去。

　　在诸多毒酒中，断肠鸩的毒效并不是很大，只是，明成年间，权臣向程弼逼宫时，为如愿将自己的女儿立为皇后，不惜用家族世代相传却秘不示人的鸩酒,加害了皇帝极喜欢的一个名叫幽兰的女子。

　　对此，程弼始终耿耿于怀。

　　隐忍到羽翼丰满，程弼立刻反戈相击。逼死皇后、诛杀权臣满门，甚至对自己和皇后所生下的两个皇子也未曾手下留情，废为庶人，圈禁别院。大的那个在捱过了半年不见天日的凄苦光阴之后，终于抑郁而亡。小的那个刚刚两岁，便与世隔绝，从此思想混沌，礼仪全废，几乎与牲畜无异。

　　持有断肠鸩者杀无赦。想必，还是有人漏网吧！

　　何青裳把玩着精巧的琉璃瓶，淡淡说：“我从未想过去告发你。不过……曾经想用它毒死姐姐，这样，我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和你在一起。后来，我又想用它毒死你，这样，我就可以永远和你在一起。但是，现在，我倒想自己喝下它呢！”

　　邵君白的嘴唇动了动，但却没有发出声音。

　　她的泪水流了下来。这个男人，真的是不爱她的吧，甚至希望她死吧。这样，他的秘密就再无人所知。

　　仰头、闭眼，鸩酒终于一饮而尽。

　　心中，是那样的绝望和委屈。

　　那个男人，居然无动于衷，没有任何阻拦的意图。

　　她终于被逼入绝境。

　　衣衫一件件滑落，如濒死的绝美彩蝶。

　　她拔下头上的银钗，缓缓刺入身体的下部。鲜血一滴滴坠落，染红了地下桃花的落瓣。

　　他还是那样看着她，一动不动。

　　她狠狠说：“邵君白，我们再来打个赌。如果三年的时间里，皇帝碰都不碰我，那就当什么都没有发生，我甘愿就此死去。如果皇帝在新婚之夜发现我非完璧之身，我就说是你强行毁去了我的清白。”

　　顿了顿，她笑着问他：“这两种情形，你比较喜欢哪一种呢？”

　　他额上渗出汗水，切切地叫她的名字：“青裳，你到底要做什么？”

　　她不回答，抛下他，踉跄着离开。

　　漫天落花如雨，终于听到什么碎裂的声音，心痛得无法支撑。

　　在那一刻，何青裳便已经彻底死去。

　　冷漠和假面成为她的伪装。

　　入宫以后，还是可以听到邵君白的消息。二十出头的中书侍郎，风华正茂，才名卓著。

　　和妻子很恩爱，尽管始终没有儿女，却丝毫没有纳妾的念头。

　　愿得一心人，白头不相离！

　　这是他最喜欢的句子。

　　很好。还有一个月的时间，她就将带着对邵君白的爱恨，永远离开这个世界。

　　可就在这时，皇帝偏偏临幸了她……

　　不希望邵君白死，不希望他死，即使他是奸佞权臣的后代，即使他不爱她，她也要他好好活着。

　　何氏轻轻起身，整束衣冠，重重跪在床前。从程飔那个角度看过去，面前纤弱的女子虽然一言不发，但却高高扬着头，目光毫无退缩。

　　原来，人到了舍命相搏这一刻，是可以什么都不怕的。

　　这样的女子倒让他觉得喜欢，只是……

　　在潮水般涌来的巨大痛苦中，程飔再次闭上了刚刚睁开的眼睛。

　　“陛下”，何氏刚想说些什么，门外忽然响起宫人低沉而清晰的声音：“太后驾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