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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燕幽篇:香冷荼蘼架 开到荼靡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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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告别母亲独息夫人离开静园的时候是十七岁。
那一晚清风拂面,幽蓝的天空上有着很好的上弦月。
接我入宫的车辇异常华贵。我终于相信,这世间,凡是关于太子程冽的,必是件件精美。
弱水的倒影中,盛装的红衣女子浅笑盈盈,美若天仙,只是有些陌生。
从前,我素颜长发,只在腕上松松套一只素银镯。因为程冷说过,脂粉只能污了我的天姿国色。
但从此,我只能一心一意为太子而活。只要能让他快乐,我可以做任何事情。他的笑容,那样美好。让人不忍伤害,无法拒绝。
新婚过后,太子开始吃下越来越多的药丸。
将那个沁凉如玉的身体抱入怀中,我几乎彻夜不眠。太子每次从阵痛中逃离,嘴唇干裂地睁开眼睛,一定能看到一盏温度刚刚好的桂花茶和我灿烂明媚的笑颜。漫漫长夜,一次次听着他的心跳和呼吸,我总是默默流泪,害怕它们在下一秒就会突然停止。
我从未在太子和孚王之间做出选择。因为,没有什么诱惑能让我放弃程冷。但,我终于还是放弃了程冷。
静美的夏日,绵长的相思,满身落花的少年,无语脉脉的对视,这一切终于成为云烟。
那一夜,我又习惯性地去摸太子的脸,没想到却摸到了满手冰凉的泪水。太子握紧我的手,把它贴近自己的胸口,缓缓开口,美好的语调让人如沐春风。
“燕幽,从前我很怕,但是现在不怕了。因为即使明天就要死去,我也没有什么遗憾。”
我心中慌乱,但还是故意遮掩,“太子何出此言?”
“那些吃不完的药丸,那些没有原则的宠爱,那些深夜里不期而至的疼痛……还有,为什么父皇每一次抱紧我,都眼神悲悯,仿佛生离死别?为什么母后明明爱我如至宝,背后却极力加强孚王的势力?为什么御医要毁去所有脉案,对我生母之死噤若寒蝉,讳莫如深?人也许还是不要太聪明,十六岁的时候,我终于找到了自己最不愿意承认的答案。那一刻,天堂和地狱不过隔着一个美好的谎言,从前的太子程冽在眨眼间堕入深渊,粉身碎骨。”
我在黑暗里闭了一下眼睛。从前,在皇后面前亲手配制出独门的玉烟萝时,我只隐隐觉得服用此药的那个人真是可怜——因为,他尚在襁褓之中就身中剧毒,一定会死得……很惨。除非……
“从程冷身边生生将你夺走,那一刻,我知道你强颜欢笑背后的伤心。”停顿片刻,太子的语调里含了淡淡的歉意,“燕幽,你可否原谅我?”
我想了想,轻声,但却是不容置疑地回答:“这是燕幽自己的选择,与太子无关。”
“还是这样强悍,总要付出代价吧!”思索了一会儿,太子话锋一转:“孚王的性情简直和父皇一模一样。虽然母后全心调教,终是收效甚微。孚王日后要君临天下,才干、气度,他什么也不缺,只缺一道横在心上的伤口。”
眼泪缓缓划过微笑的面颊。满室寂静中,我听到自己如释重负的声音:“现在,孚王殿下终于什么也不缺了。”
太子也在黑暗中微微一笑:“燕幽,想不想知道我为什么倾心于你?”
“一定因为燕幽是天姿国色。”我故意说得云淡风轻。
“不对”,太子似乎仍然十分不甘,咬牙切齿地说:“铁石心肠的女子啊,看见我对你笑,居然无动于衷。”
我回想,的确如此。
太子并不理会我的沉默,依然陷在回忆里,声音带着怅然,“我想,这样也好。或许只有这样目光坚毅,心有所属的女子,在我死后,才不会十分伤感。”
我好像被什么击中,颤抖着不能言语。待再开口时,声音竟有些哽咽:“殿下知道我怕什么?”
“燕幽也有怕的东西吗?”太子的忧伤渐去,嘴角似乎浮上了淡淡的笑意。“是不是怕我死得太晚,耽误你的大好青春。不会,应该……我自己有感觉。”
我轻轻掩住他柔软美好的嘴唇,整理了一下思绪才重新开口,“我最怕殿下也有心上之人。她本不需要伤口,但无故被弃,不知此时该如何对镜垂泪,黯然神伤!”
似乎有疼痛突袭,太子的身体微微蜷缩起来,“燕幽,不是你想的那样。快些睡吧,明日……孚王……”太子渐渐冷汗淋漓,声音里有了那么深的痛意,“这一次……迎娶的侧妃是钱家唯一嫡出的大小姐,你一直不愿相认的异母姐姐。”
我极力回忆,那个钱氏,也只是在皇后寿宴上见过一面而已。彼时,太子紧紧握着我的手,笑得倾城绝世。隔着一树浓稠的杏花,对面那个眉眼和我颇有几分相似的女子脸色惨白,她说:“你可以和太子殿下一样叫我春绮。”
“燕幽……”太子的语调里充满痛惜,“可否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他日,如果和你竞争皇后之位的人是春绮,请你一定让她。因为她从小的愿望,就是做皇后。而且,除了皇后之位,她……什么也没有。”
“放心,殿下,不会有那一天。”我声音清朗,回答得毫不犹豫。
钱氏之后,孚王又陆续纳了更多的侧妃,几乎将朝中权臣之女,悉数收入府中。
太子却始终只与我朝夕相对。我们,知道了静园无边花海里每一朵花的名字。
我和太子相伴的日子总共是一千八百二十五天又三个时辰。那一千多个日夜,是一道天河,将我和程冷生生隔开。
再相见,已经恍若隔世。
白衣金冠的如玉男子,虽然容颜清减,神色疲惫,帝王的风华气度还是在举手投足间慢慢流溢出来,无可阻挡。
晗熹殿的空气里漂浮着淡淡的异香,他的神色平静无波。
整整一夜,程冷从背后抱住我,我们就那样依偎着,好像从未分开过。
天亮的时候,他忽然轻轻笑了:“燕幽,差一点儿忘了,这是朕很多年前就想给你的”
细长微凉的手指,尘封已久的锦盒。打开,里面是一朵又一朵早已干枯的彼岸花,艳红的花瓣已经变得像纸一样脆,但是香气依旧浓郁。
他略显苍白的唇间弥漫起微笑。“燕幽,从前的心意,我会永远记得。只是,这里不适合你。回静园去吧。不管我的心如何坚硬如铁,你始终都是我唯一的缺口。程冷可以有缺口,孚王也可以有缺口。但是,帝王却不能。”
程冷握住了我的手,他的眼睛脉脉含情,指尖却一片冰凉。我忍不住打了一个哆嗦。
那是庆熙元年的夏天。晗熹殿荼蘼架上的白色花朵零星开放,香气正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