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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程冷篇:彼岸花,花叶不相见 一切都不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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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记事起,我就知道,在这个世界上,最美最好的东西一定是程冽的。
我不可以和他争。
程冽,大我五岁的异母兄长,风华绝代的太子,高高在上享受万千宠爱。
我原谅他的一切美好,只因为每次面对程冽,我都睁大了眼睛,不敢呼吸,就像面对一朵盛开到极致的绝世名花,心里充满了害怕它凋谢的恐惧。
果然,崇元二十年,他在中秋家宴上突然死去。
琥珀色美酒醇厚绵长,程冽频频向我举杯,每次都一饮而尽,有雕琢之美的脸庞渐渐泛起红晕。带着满身似曾相识的异香,他贴近我的耳朵,气若游丝地说:“替我好好照顾父皇母后,还有……”
话未说完,程冽已然倒了下去。
我张开双臂,再轻轻合拢。在我的怀中,他轻得像一片羽毛,瑰丽诡秘,充满忧伤。
英气逼人的父皇仿佛在一瞬间苍老。他站起身,掩面发出低低的哭泣。一步、两步,父皇忽然踉跄着跌下玉阶。
当晚,父皇薨逝。临终前,他用尽全力将一把贴身佩戴的清刚匕首交到母后手中。咫尺的距离,却好像跨越了千山万水。看着依旧镇定如常的母后,父皇眼中闪过从未有过的伤感和温柔,嘴唇翕动良久,最终却只呼出一口气,轻得几乎听不见,恍若叹息。
将匕首抵在胸口,母后终于放声大哭。
当夜,作为除程冽之外唯一的皇子,我毫无悬念地登基为帝。翌年,改元庆熙。
程冷,你将是未来的皇帝。
这是我五岁时,在懵懂之中听到的一句话。黑暗中,来自外藩的母后一身玄色衣裙,说得一字一顿,肝胆俱裂。
从此,她将所有的光明留给程冽,却把暗影带给我。
崇元八年,邻国南越背弃盟约,十万大军逼近都城,一场恶仗直打得山河变色,日月无光。钱将军统帅三军,血溅疆场。母后居然不惜以刚刚十岁的我为诱饵……最后,虽大破敌阵,得胜而归,我却是身受重伤,气息奄奄,危在旦夕。
昏迷中,似乎听见父皇的阵阵叹息和母后略有一丝焦灼的声音,“速奔静园,找独息夫人。”
独息夫人遗世独立,声名远播。宫中的御医有人奉她为师尊,有人骂她是毒妇。只是我没想到,她原来比传说中还要美。看见我,她稍稍一愣,神情上有片刻的错愕。但随即眼波流转,妩媚横生。只这深深一眼,我就咬牙忍住了呻吟。
父皇面上有不忍之色,讷讷开口:“钱将军……”
独息夫人低头反问:“那人……与我何干?”
父皇终于不能言语。
验过伤势,独息夫人微微皱了一下眉,低声吩咐身边的侍女:“叫燕幽来,带上她新配的止血药。”
未几,一个眼波清澈的白衣少女飘然而入,肌肤胜雪,长发漆黑,腕上松松套了一只素银镯。站在离我尚远的地方,只微露贝齿,嫣然一笑,我就觉得自己无法呼吸。
因为在与南越一役中功不可没,我被封为孚王。鲜衣怒马,威风无限。我的英武,衬出了太子的仁弱。有一瞬间,他静静看着我,眼神凌乱如风中飘落的花朵。
不过,我最快乐的时光还是和燕幽一起度过。静园深处,有一片绝美的花海,我们每每松松牵了手,落花满衣襟,相看两不厌。
这样的感情,又算不算青梅竹马?
起初是一个月,然后缩短为十天,我越来越频繁地带回母后请独息夫人特别配制的药丸。
那些药丸,色彩斑斓,有如罂粟,即使放在锦盒里,也是芳香扑鼻。
母后略带忧伤地说,那是可以让人青春永驻的绝世灵丹。我理解母后的心意,母后是美的,但美又有什么用?
母后是父皇的续弦,他们的关系一直势同水火。父皇一生身边美色无数,往往,色未衰,爱已驰。母后也应该是另有所爱。那次她重病,我守在床边,整整一夜,母后喃喃自语,呼唤一个人的名字,宥生。
父皇虽与母后不睦,待我却甚好。对程冽,父皇是宠溺,对我,却似乎充满期许。我常常陪着他策马原上,纵论古今,花前病酒,不醉不归。
十六岁的时候,我身材高挑,英姿勃发,已经仿佛父皇的影子。
那一日,收住如虹的剑气,我微微喘息着恳求父皇:“明日,燕幽第一次进宫为母后祝寿,可否帮我一个忙?”
父皇看着我,微笑不语。
强压住心底的兴奋,靠近那个和我血脉相通的男子,我近乎语无伦次地说出自己的计划,父皇渐渐露出孩子气的笑容,频频点头。
可是,在寿筵上,玉树临风的太子却抢在我之前拉起了燕幽的手。
第一次,我听见从未主动要求过什么的程冽用异常坚持的语调对母后说:“燕幽。我只要燕幽。否则,宁愿忧伤以终老。”
母后沉吟着,看一看白衣素颜,恍若月宫仙子的燕幽,再看一看脸色骤然阴沉的我,并不回答。
许久,母后仿佛下了决心,忽然将头高高抬起,用极淡的语气,问了一句莫名的话,“冽儿,那些新配的养生药丸——玉烟萝,是否每天都在按时吃?”
程冽优雅地微笑,“是。”
伴随着程冽的回答,燕幽似乎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眼睛里泛起了氤氲的水汽。她慢慢跪倒,朱唇轻启,一字一句,无比清晰地说:“小女愿意终生侍奉太子,请太后成全。”
我的心在那一瞬间轻轻碎裂,从此无法复原。
明明知道是徒劳,我还是在太子大婚的前夜,冒险去了静园。看见我,正在试穿新装的燕幽似乎眼睛一亮,但随即黯然。
我说:“燕幽,跟我走吧,我们一起隐姓埋名,浪迹天涯。只要能和你在一起,我没有什么不能放弃。”
燕幽冷笑了一下,低头看着自己大红礼服上的一朵丝绣牡丹,语气淡漠地说:“孚王殿下,请你……还是将从前的一切都忘了吧,”
那一夜,我从背后抱住燕幽,伫立花海,在太阳升起之前,流尽了所有的眼泪。
燕幽始终沉默。她的眼神在绚烂的晨光里变得异常冰冷,就好像,从来都不认识我。她说:“孚王殿下,从此以后,愿我们可以执叔嫂之礼,平淡相处。”
是燕幽让我的心变成了一块坚硬的石头。这样也好,真的很好。
我登基后,母后依然大权独揽,事必躬亲。我心中早有定夺,每日晨昏定省,声色不动。
庆熙五年,我在慈和宫陪母后慢慢享用各地的新贡。那些地道的外藩小食,母后甘之如饴,我却觉得腥膻粗粝,不能入口。奉茶的宫女容颜颓败,眼神平淡。她时常伴随在母后身边,我总是记不住她的样子,也猜不出她有多少岁。
无意中谈到虚悬一年之久的中宫之位。母后淡淡开口:“我知道一直以来,你心里最看重的是贤妃。”
碧色的茶水在白玉杯中漾了一下,险些泼洒出来,我忍不住轻咳。原来,极力隐藏的一切,母后还是看得清清楚楚。
钱氏,也真是个古怪的女子。从小常常出入宫廷,总是和程冽吵得天翻地覆。崇元九年更是用琉璃花瓶将太子打得头破血流。从此,太子对钱氏避而不见。
可是,现在的她竟然有着和太子极为相似的笑容,明朗、温暖,美到极致。
成婚以来,她给我的礼物,除了支持,还有比支持更重要的自由,包括不爱她的自由。
吸了一口气,我试着打破沉默,“儿臣从未想过立钱氏为皇后。”
母后抬眼看我,会心一笑,“只怪钱贤妃生不逢时。狡兔死,走狗烹。这一次的皇后恐怕要来自这里……”她用手指蘸着茶水,在青玉案上缓缓写出“南越”两个字。
我点了点头。想起当年的那场恶仗,恍在昨日,不禁咬牙轻笑:“如今……也只能,好了伤疤,忘了疼。”
母后叹息一声,仿佛自言自语:“燕幽……”
我做了一个苍凉的手势,止住她后面的话。
所有的真相都在太子死后浮出水面,不是我想象的那样。
但一切终是——无能为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