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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十五章:唯命是从 救还是不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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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后在书案后坐下来,偏着头思忖了半晌,忽然微微一笑,语气里略带试探地问道:“如果我要飔儿以后都听我的话,半句不可违逆,不知道可不可以?”
端端正正跪在地下的程飔,后背明显僵直了一下。虽然早有玉石俱焚的准备,却不想是这样的一个要求,看似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倒可以从此假手控制北齐。
一个愿望背后,竟然可以衍生无穷无尽的愿望,这个貌似天真的女人,到底是真的不谙世事,还是城府颇深?
程飔抬起头,仰望着那个从出生以来,自己一刻未曾亲近,未曾了解的母亲。太后也正看着他,一双眼睛顾盼生辉,脸上丝毫不见岁月的痕迹,尚未干透的黑色长发如瀑布般流泻在杏红色的衣衫之上。
片刻静默之后,在满室月华之中,北齐的帝王以祭月之礼郑重叩首盟誓:“儿臣谨遵母后懿旨。”
话音落地,程飔面色毫无异常,心中却暗暗冷笑:大不了我死,这个誓言便可在一瞬间土崩瓦解。
太后的脸上泛起一丝浅淡的绯红,居然有几分不胜娇羞的味道。这一天来得太突然了,真的耗费了她太长久的等待。周围,一直是那么多强势的人,从前的太后、庆熙帝、沈贵妃……在重重叠叠的声浪之中,她被压抑得没有了声音,蜷缩得有若子宫中的婴儿。
曾经以为,会这样,一直到死。
也有些遗憾呢,如果,跪在自己面前的是程冷,又会怎样?
还是会竭尽全力保全北齐吧,毕竟这是顾家世世代代唯一的愿望,爷爷和父亲在慨然赴死那一刻也没有丝毫改变;但是,一定要辗转杀尽程氏皇族呢,这是母亲要自己发誓实现的遗愿,今生今世,无法背叛。
太后唤来宫女,重新燃起灯烛,又命在祈年殿摆下夜宴,并低低说了几个必备的菜名。
宫女偷眼看着容光焕发的太后,心里暗暗纳罕,亦不敢多言,屏息应命而去。
总不好让皇帝穿着祭月的礼服喝酒吃饭,而回景隆宫去更衣又太麻烦。太后以带着少女气息的姿势表达了自己的为难,用食指按在太阳穴上想了想,终于欢愉地说:“跟我来。”
程飔一路跟在母亲身后进入了寝殿内室,只见太后手脚麻利地翻箱倒柜,拿出了一套玄色的衣衫,恭敬地向他面前一递:“哪,快换上。”
在重重帷幔的掩映下穿戴整齐,程飔才发觉这应该是庆熙帝从前的便装。
低调的华丽,奢靡的优雅。
上等的玄色绸缎,剪裁流畅简单,丝毫不见繁琐,只是全身用细若发丝的金线,细细密密绣满繁复有致的图案,举手投足间光华若隐若现,陡增了几许神秘,几许飘逸出尘的风雅。
这样的精妙绣功,恐怕现时已经绝迹。而太后宫中,又怎会留着庆熙帝的衣饰?莫非……
程飔看着镜中的自己,那个玉冠玄衣的青年竟然在眼角眉梢有了说不出的风情。深吸一口气,衣袂间,散发出的淡淡熏香味道,让人心情格外愉悦。
真的酷肖年轻时的庆熙帝呢!
是的,他直到现在都不能自然地叫出”父皇”这两个字,在心里,始终称那个男人为庆熙帝。
等程飔换好衣服来到祈年殿,太后早已经坐在那里等候。她也换了一身淡雅宫装,发如堆云,横插钗钿,看上去分外雍容华贵。
怎么觉总是闻到血腥的味道呢?等到宫女迈着风情万种的小碎步,将一盘菜肴放到面前,程飔终于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克制再克制的结果,便是程飔用手蒙住眼睛,轻轻干呕了一声。
那是一只五生盘,以羊、猪、牛、熊、鹿五种动物的新鲜嫩肉,细切成脍,调味后,再拼摆成这五种动物形状的图案。
从前,程飔祖母元太后在世时最爱这一道菜肴,所以慈和宫的御厨向来最擅此味,做出来的五生盘总比其他地方更胜一筹。
只是,程飔从十一岁起,便已经茹素。
庆熙三十年,皇帝最后一次领兵出征南越之后忽然大病不起,沈贵妃衣不解带地侍奉了十几个日夜,也终于心力交瘁,昏迷之后陷入垂危。
面对病榻上奄奄一息的皇帝和贵妃,众多御医束手无策,几个性急的大臣甚至哭着进了寝殿,催促神智偶尔清醒的庆熙帝赶紧指定继承皇位的人选,免得以后措手不及。
就在朝堂内宫一片混乱的时候,有个小小少年在深夜起身,独自去了云空山的天龙观。
天龙观从北齐开国来,一直是皇家观天、占卜、静修之地,皇族中的人一旦出家便归入此门,一些重要而隐秘的祈祷莫不在此。
那时,天龙观里已经聚集了众多奉命祈福的皇族,一众人等一边日夜祈祷,一边悄悄探听着从皇城传来的消息。
比起庆熙帝的生死,他们更关心的是谁能继承皇位,未来的皇后将出自哪一家。
甚至,有一位不怕麻烦的王爷已经预先贴身穿好了丧服,只等庆熙帝一旦殡天,便即刻改祈福为超度。
三步一叩首,程飔登上云空山时已是满头血迹。这位十一岁的纤秀皇子目光坚毅,脸上毫无悲戚之色。
他在天龙观一住便是十日,每天冷水沐浴,饮山泉、吃腐素,在神像前长跪不起。
待到庆熙帝和沈贵妃相继转危为安的消息传来,程飔唇角一勾,笑容刚刚绽开一半便已经支撑不住,整个人向前扑倒,昏迷了几天几夜。
从此以后,程飔饮食清淡,只肯茹素。即使成为统领整个北齐的帝王,也没有丝毫改变。
他仍是那样一个纤弱、儒雅的青年,白衣胜雪,发若流泉,近乎无欲无求,浑身散发着植物一样清新洁净的气息。
太后动手挟了一箸熊肉,递到程飔面前,轻轻说:“飔儿,你那么瘦,要吃一些肉呢!”
程飔不敢不接,勉强放入口中,又在太后的逼视下开始咀嚼,几次迟疑着想狠心咽下,终于还是以失败告终。
然后便是剧烈的呕吐,几乎翻江倒海。
太后笑了:“飔儿刚刚答应母后的事情,难道忘了不成?”
一语点到痛处,程飔无言以对。
于是,那一夜,慈和宫的几个侍宴宫女就有幸看到这样一个场面:北齐帝国尊贵无比的淳嘉陛下就那样在祈年殿对着五生盘边吐边吞,边吞边吐,起初是无声无息流了满脸的眼泪,到最后悲从中来,竟然对着空空如野的盘子嚎啕不止。
而太后只是饶有兴致地旁观,不时露出满意的微笑。
“飔儿,你是北齐的皇帝,要做别人做不到的事情。记住,真正的修炼不是清心寡欲,而是去做自己最不愿意做的事情。”
跪着听完母后的教导,程飔本以为今夜的折磨终于告一段落,正松了口气,不想耳边又轻轻响了一个炸雷。太后挥挥手,好似不经意地说:“今晚,你去闻庆宫吧。”
早已哭到浑身发抖、有气无力的皇帝,此时方知道什么叫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
程飔到达闻庆宫的时候,天已经隐隐微明。宫女看着一身玄色便装,眼眶微红,未带随从的皇帝突然驾临,一时间大惊失色。程飔用手势制止住了宫人,径直进入皇后的寝殿。
不想,何皇后已经起床了,正背对着门口坐在窗前剥莲子。太后一向喜食莲子羹,想来这莲子应该是为太后所剥。
由于只穿着贴身的纱衣,从背后望去,皇后越发显得身形单薄,弱不禁风。程飔略微犹豫了一下,轻轻叫了皇后的小字:“青裳。”
何氏显然吃了一惊,回眸间,一张苍白的容颜上满是讶异。轻响之中,半钵剥好的莲子滚了满地,何氏亦随即拜倒在程飔面前。
他们已经是三年的夫妻,但程飔来到闻庆宫的次数,满打满算,不超过十次。
从一开始,何氏就没有等过皇帝陛下的驾临。没有盼望,也就谈不到失望。
北齐皇族一向早婚,少年行过冠礼之后便要聘定妻室。只是,程飔、程澈这对叔侄似乎成了例外。庆熙帝一直将他们软禁般置于深宫禁苑,成年后不仅一直没有封王立府,更是迟迟不肯论及婚配。
程飔二十二岁即位,立后即刻成了一大难题。庆熙帝的后宫空前繁盛,直到庆熙四十一年,选妃犹未停止,世家大族里稍有姿色的妙龄女子几乎无一幸免,都成为庆熙帝的妃嫔。
这样一来,为淳嘉帝备选的适龄女子,几乎难以找到。
唯一靠谱的是丞相之女花解语。花氏从小被沈贵妃收养,和庆熙帝是名义上的父女,因此庆熙帝便不好将其收为己有。只是,程飔与沈贵妃一直不睦,对花解语也难免深存芥蒂。
程飔自己没有倾心的女子,立新皇所爱亦不可能。
而太后一向幽居深宫,百事不问,此时更是毫无主张。
最后,还是服侍程飔长大的内监陈松浦出面,举荐了已故礼部员外郎何昌的小女儿。
那一年,何氏十六岁,因为出身诗书世家,颇有几分文采,父母双亡后,一直跟着姐姐、姐夫生活。
没有更好的人选,也只能这样了。淳嘉元年三月,何氏被立为皇后。
大婚的那一夜,除去红色盖头,程飔看见的是一张苍白纤秀的少女脸庞,眼睛里有和自己一样藏得很好的阴霾。握住何氏的手,程飔竟然有几分动容,坦然相告:朕从小没得到过爱,真的不知道怎么去爱一个人,皇后介意这个吗?
何氏礼数周全,言语却全无温度:臣妾不求陛下的宠爱,只希望可以担当起皇后的责任。
何氏的确说到做到,将后宫的诸多繁杂事宜,料理得井井有条,而且事无巨细,亲力亲为。
只是,她将自己的内心,掩饰得那么好,面上几乎全无悲喜。从没有人能知道,何氏心里到底想了些什么。
程飔对何氏的感情一直淡淡的,除了大婚的三天,按祖制必须与皇后厮守外,几乎从不在闻庆宫过夜。
当然也有其他几个妃嫔,也俱是出身低微、不值一提的女子,程飔对她们一向是和颜悦色,毫不亲近。
现在,他专宠花淑妃,几乎夜夜留宿昭华宫。
但那依然不是爱。
花解语的心里装着程澈,再容不下任何人。
而他,从十几年前那一刻,便彻底放弃了幸福的可能。
即使贵为帝王,他也不可能享受到属于自己的人间情爱。
所以,倒很适合有这样的皇后呢,虽然不能互相温暖,倒也两不亏欠。
程飔扶起了何氏,自己却是摇摇欲坠。
“朕太累了,皇后陪朕睡一会儿吧!”
纤弱的男人将一个比自己还要纤弱的女子扑倒在闻庆宫的大床之上,近在咫尺,肌肤相接,却依然毫无欲望。
就像新婚的时候,何氏躺在床的里边,程飔躺在外边,中间隔了空洞的距离,谁都没有想过要把它填满。
不知过了多久,翻身的时候,程飔无意中拉起了何氏的手,只觉得异常冰冷。指尖慢慢上滑,扣住何氏脉门,程飔忍不住吸了口冷气。知道何氏素来身体孱弱,只是没想到居然已经到了这样勉力支撑的地步。
多说,拖不过一个月的光景。
那一瞬,心中莫名涌过一丝疼痛的怜惜。
程飔伸出手,将何氏拥在怀中,感觉到贴近自己的身体在微微发抖。
救还是不救,这是个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