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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十二章:曲水流觞 曲流觞,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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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已经很深了,景隆宫大殿中的烛火仍未熄灭,跳跃的火光映出程飔清秀的面容。二十五岁的青年皇帝,肤色莹白如玉,眉眼漆黑。只是不知为什么,明明嘴角含着笑意,却仍然给人清冷难以接近的感觉。
记得慈和宫太后寿宴最后散去时,程澈故意拖延着和程颸心照不宣地走在最后。看看众人都只剩下隐约身影,程澈忽然双臂一环,用力抱住程颸,口气却比想象中要清淡许多,声音近似耳语:“记住,我去清心小筑回来后,无论怎样,必须将我深囚牢狱。”顿了顿,那红衣的绝色青年长睫微微一合,凛然说道:“必要时,杀了我,不要迟疑。只是……请放过雁箫。”
程颸笑着点头,抬眼看向比自己略高一些的侄子,漆黑的眸子闪了一下。
然后就是用尽全力,迅雷不及掩耳的一记响亮耳光!
向来斯文有礼的皇帝转瞬之间变成了暴怒的小白兔一只,拼命般扑上来撕扯靖川王的衣袖,一向缺乏实战演练的侍卫宫人远远张望着还未及做出反应,已经毫无悬念地听到了程颸变调的声音:“这一掌,我是替叶无忧打的!”
等他们意识到事情不好,飞奔过来“救驾”的时候,程颸早被程澈一把揪住头发,抡起拳头狠狠砸在脸上上,立时鲜血流了满脸,匍匐在地,满地找牙。
现在,程颸就是鼻孔里塞着棉花,哼哼唧唧地看着心璃刚刚送来的密报。
早知道自己的身边少不了南越的暗桩,只是没想到,消息能传得这样快。这封密报并不长,字却有斗大。写信的是悄悄屯兵京郊的定远将军叶轻云,字里行间的意思除了丧女之痛外便是表示愿意等待程颸号令,君臣一心,除去程澈。程颸就着尚未冷去的鼻血,文不加点,立刻回了一封血泪斑斑的诏书,命心璃火速送走。
看着心璃的身影消失不见,程颸丢掉染血的丝棉,微微扬了扬头,唇角浮现一丝讥诮的冷笑。
突来的凉风让大殿中的烛火跳动了一下。程飔忍不住皱了一下眉头,离开御案,慢慢走到窗前,眯起了清秀而又充满水汽的眼睛。
终于,一朵冷寂的烟花,冒着若有若无的微雨从皇城的西北角升了起来,绽放出所有的灿烂之后又归于沉寂。程飔猛然转过身,挥挥白色的衣袖,低声吩咐正准备尾随而来的宫人:谁也不要跟着,朕去去就回来。
程颸暗暗运起功力,足尖一点,以幽溟神功中的“御剑乘风”之法,穿树越墙,直奔怀璧宫而去。
几乎人人都知道怀璧宫有个小小的密室,机关布置十分巧妙。
人人都知道的密室便不是密室。
然而整个皇宫里,真正的密室依然在怀璧宫。
只不过知者寥寥。惟有当代的皇帝才有资格按图索骥进入这间密室,掌控其中的所有秘密。
那这么说来,程颸不过是第四个人。
可是,身为侍卫的曲流觞居然有这样的特权呢!
程颸抬眼看着对面身形笔直的男人,心里压抑不住地泛起一丝不屑。
表面上却是声色不动,语调里有淡淡的热度:“流觞,这一次不会走得那么匆忙了吧?”
曲流觞的脸上毫无表情,声音也过耳即忘:“这一次倒是要住很久呢!南越君主命我以叶轻云副将身份潜回北齐,随时传回最新机密。”
“哦?”程颸忍不住追问了一句,“那唐玄璧,唐丞相又怎么办?”
曲流觞看了一眼程颸,脸上闪过一种不太明显的,你丫难道是十万个为什么的表情,“陛下难道还不知道,前天宫中宴饮之后,唐丞相旧疾复发,已获皇帝恩准,星夜赶往南华温泉闭关疗养。”
程颸很知趣地闭嘴不再问了。心里明白曲流觞绝对不能在此地久留。不是到了决战之前的紧急关头,南越也不至于派出唐玄璧这样的人亲自出面。
难道……真的是为了弱水的阴谋?
面前的男子是北齐的曲流觞,是南越的唐玄璧,这身份,真是复杂得叫人纠结呢!
他的心,到底又在那一边?自己掌控他的胜算究竟有多少?
程颸对曲流觞的身世知道的并不多,以宫中通行版本+怀璧宫密室机要版本,整合之后,大体如下:
庆熙帝登基之初,宫中不甚安宁,大大小小的刺杀不断。庆熙帝除了将侍卫都换成自己从孚王府带来的心腹之外,又从民间搜罗大批5——7岁的儿童,养在宫中悉心培养,号星辰卫。
一天,年轻的皇帝刚刚批阅了大摞不太合胃口的奏章,只觉得头晕眼花,满心闷气。喝令太监侍卫都一边立正去,一个人起身到后廊漫步。
向东五十步,再向南五十步,等拐到北边来,偶然看见两个孩童正在鸣鹿苑的草地上对打,其中一个,明明已经连还手的力气都没有了,犹自勉力支撑,梗着脖子,瞪着眼睛就是不肯求饶认输。仔细看看,只觉得和自己小时候的倔强神情有些相像。
随口问问名字,不外乎是福贵、百岁之类,听着就叫人恶寒。再问生日,居然出生于三月初三,这下庆熙帝有些高兴了,随口赐了个名字给那满脸青紫的孩童:曲流觞。
那是庆熙元年的七月,庆熙帝22岁,曲流觞6岁。
在精挑细选的星辰卫中,曲流觞实在资质平平,想脱颖而出,难如登天。幸而他十分刻苦,习练武艺,寒暑无休,昼夜不辍,倒也勤能补拙,可以勉强列在一等的几个侍卫里面。皇帝倒是挺看重他,将他放在自己身边,有空便对上两招,暗中点拨一番。
不知道是不是从前过于贫苦,所以面黄肌瘦、发育不良。反正到了宫中,曲流觞像拔节的禾苗一样,潇洒挺拔,翠绿欲滴,容貌和气质倒是一天天出落得光彩照人起来。
谁都看得出来,庆熙帝对待曲流觞与别的星辰卫不同。
三月初三上巳节,宫中的习俗是在御水河畔临水祓楔。庆熙帝每每摒弃众人,只要曲流觞随侍,秉执兰草,焚香沐浴。晚间欢宴,待众妃散去,庆熙帝还要和曲流觞在瑶光池盘桓很久。
很多宫妃都在上巳日的夜里听到过从瑶光池传来的妙曼歌声:引流引觞,递为曲水……
那是庆熙帝临水而歌,上巳日春风沉醉的夜晚,她们一定等不到庆熙帝的临幸,只因为,那天是曲流觞的生日。
然而,无论庆熙帝如何一往情深,曲流觞却始终不为所动。礼节上虽然丝毫不差,但除此之外,没多给过庆熙帝一个笑脸。
直到庆熙十二年初冬,宫中发生了一次极为隐秘而又凶险的刺杀事件。因为犯驾的是一个平素极为柔弱的宫妃,且又抱着玉石俱焚的心态,出手极为迅捷狠准,随侍在皇帝身边的曲流觞一时猝不及防,只能挺身迎了上去,准备让刺客冰冷的刀锋洞穿自己的身体。
不想庆熙帝在后面眼疾手快拍了他一爪子,抓住他向后一拉,自己倒大模大样挡在他的身前。结果便是,曲流觞安然无恙,庆熙帝左臂洞穿,血如泉涌。明明毫发无伤,但面对汩汩而出的鲜血,曲流觞的一张英俊面庞立时惨白如纸。
刺客被斩杀于当庭。
庆熙帝捂着受伤的左臂,咬牙说:“明日迎接南越使臣的大典照常举行,谁敢吐露半点风声,杀无赦。”
第二天,庆熙帝是扶着曲流觞的肩膀去见南越使臣的。这一次的使臣便是南越皇子秋丹樨,小小的,光彩照人的少年,表面上是恭贺嫁到北齐宫廷的异母姐姐怀有身孕,暗中却带来了南越的盟书和大片的土地。
是的,自从嫡皇子秋皓樨坠马而死之后,众多庶出的皇子忽然发现,南越的皇位原来离自己这样近,几乎唾手可得。
庆熙帝看着这个小小的,纯良无害的少年,无声地笑了,
为什么不呢?既然秋丹樨的母亲离后位最近,既然这个少年看上去如此的苍白脆弱,不堪一击。
庆熙十三年二月初一,南越纯仪长公主与她腹中的婴孩一起薨逝于北齐宫廷,据说,查出的幕后主使是钱贤妃。
惟将终夜长开眼,报答平生未展眉。
皇后的葬仪过后,庆熙帝哀痛依然,宣布从此不再立后,有生之年中宫之位永远虚悬。
彼时,皇后薨,钱贤妃自缢而死,六宫粉黛凋零过半,更多陪在庆熙帝身边的是曲流觞。
还是那样一张毫无瑕疵的英俊面庞,只是冰雪退去,看向皇帝时,眼角眉稍,都是无法掩饰的关切。
也只是关切而已!那个情窦渐开的星辰卫,心里默默喜欢的女子,名字叫做程瑶。
程瑶的家族到了他父兄一代已经是宗室里最没落的一支,频频派她进宫的唯一目的也无非是找皇帝或者某个妃子哭哭穷,讨要一些赏赐,聊以度日。
那的确是一个令人窘迫的任务,但是为了一家老小的衣食,那个叫程瑶的女孩还是一次次在痛哭之后微笑着出现在人们的视线里。
他不止一次看见她躲在角落里又委屈又伤心地哭泣。
但是,擦干眼泪,她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一样,一张脸庞如花朵绽放。
她是那样安静、懂事,每次看见她,都像沐浴着淡淡的春风。
整个人都会放松起来。
他想,等到下一个上巳节,一定开口恳求庆熙帝,让自己娶程瑶为妻。每年的三月初三,庆熙帝都会让他许下一个心愿,不管是什么,都会尽力达成。
“哪怕你要整个北齐,流觞,我会给你。”
他摇头。
接连七年,他的愿望都是愿北齐江山永固,愿陛下圣体安康。
庆熙十四年春,南越皇帝驾崩,十七皇子秋丹樨入承大统。
庆熙十四年八月,庆熙帝封程瑶为安阳公主,远嫁南越。
十一岁的南越新皇亲自迎出都城三十里,挽着十五岁安阳公主的手并肩坐入车辇。
安阳公主,封惠妃,卒于庆熙三十二年。
没有人知道,作为护送安阳公主进入南越的星辰卫,曲流觞一路上是怎样的心情。
只知道从南越归来后,曲流觞武功精进,成为大内第一高手。
只是,他从此神情冷漠,再不对人微笑。
北齐和南越的关系,一直是笑里藏刀,勾心斗角,互派的暗桩不可计数。但自程瑶远嫁南越之后,传来的情报才算有了力度,直逼南越的核心机密。
北齐公主,南越皇妃,明摆着一个扎人眼的身份,本来取得信任是最难的,偏偏程瑶就有这种本事。
握着一些烫手的机密,曲流觞也不得不承认:庆熙帝这一回真的选对了人!
庆熙帝看着他微微一笑:你早晚会见到程瑶的。成为上下线暗桩的人就应该是你和她那样一种关系吧,心意相通,却又咫尺天涯,必须……时刻在刀尖上跳舞。
庆熙二十七年,著名的迦叶决战,庆熙帝御驾亲征。
拼杀到最残酷的时刻,帝王身边不过只有曲流觞和寥寥几个星辰卫,而对面的敌人摆出巫蛊阵型,亮出南越的致命武器:绝命杀。
漫天星坠如雨,曲流觞血溅当场。临终只有一句话:陛下,当初救命的恩情,我还了!
不过是演给众人看的一场假死!曲流觞从此易容更名,从交叠的尸堆里爬出来,混在伤兵队伍里去了南越。
程颸即位之后才知道这一切。
那时,唐玄璧已经贵为南越宰相,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最近的一次微服出寻,在迦叶城外意外邂逅了唐玄璧的车驾。
当时,程颸只觉得惊艳无比。一时词艰语塞,只有一首《南歌子》毫无防备地冒了出来。
似带如丝柳,团酥握雪花。帘卷玉钩斜,九衢尘欲暮,逐香车。
帘下的唐丞相正襟危坐,凤目微合,虽然只是一件低调的玄色袍子,中规中矩,丝毫不见奢华,但就是那样的光彩照人啊啊啊啊啊!
“流觞”,程颸忽然低低笑了一声,凑近面前那张平淡无奇的脸,宛转问道:“你可知道你最大的缺点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