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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三章:情花开处 程飔轻轻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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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觞,你最大的缺点就是野心全无。”
程飔一字一顿说完这句话,忽然毫无预兆地住了口,于是空气里隐隐有那么一丝微妙的尴尬。
是的,没有野心,所以上升不到原本应有的高度。
曲流觞,你从未让朕有过惊喜呢!
程飔在心里冷笑了一下,那一瞬间居然眼神清澈,神态天真,仿佛未经世事的孩童。
看着对面的程颸,从前爱哭的小小孩童,今天统领整个北齐的青年帝王,曲流觞也有一丝淡淡怅然。
他是从不肯轻易承诺的,因为君子不诺而已,一诺千金。
多年前,他答应了一个人,不论怎样,一定保护程颸周全。可是在迦叶,他无意中发现程飔已经练成幽溟神功,这种武功虽然来路不正,但是威力天下无敌。现在,这个看似文弱无助的清秀青年,已经身怀绝世神功,根本不需要任何人的保护。
那么,自己的承诺呢?
当初,那个一身玄衣,黑发流泻的男子,手拄宝剑,单膝跪地,缓缓折腰:我以星辰卫之长的名义起誓,拼尽性命,一定保护程飔周全!
自己现在这个样子,整天生活在谎言之中,无从分辨真假,还有没有资格信守承诺?
可就是放不下!
程飔终于缓缓开口:祖上的家规,发现紫绡玉令最晚十二个时辰之内就要兑现承诺。现在朕最担心的,是母后身世,所以才恳请流觞用了潜心魔镜之法,刚刚看到了什么,还望以实相告。”
潜心魔镜是南越一种古老的,几近失传的巫术,掌握了魔镜法门,即可看到过去已经发生的事情。但因为这种法术极为耗费施法者心力,所以能够达到这种境界的人越来越少,寥寥几个可以运转潜心魔镜的也绝不会轻易施法。
曲流觞深入南越17年,以北齐第一高手的修为,日夜苦练不辍,法力也仅仅可以勉强催开潜心魔镜,看到的一切恍若水中倒影,动荡不止。若不是他对北齐的诸多秘密和禁忌知之甚多,恐怕很难拼凑全整个故事的全貌。
与潜心魔镜相反,还有一种法术就是幻影随形,施法者可以看到自己最关心的未来,不过,此法一定要以玫瑰信香为引,只有从前的纯仪公主和秋皓樨偶尔可以为之,至今却是再无传人。
因为刚刚运起了全身法力,精神几乎消耗殆尽,曲流觞看上去有说不出的疲惫,回答的声音也很轻,但是字字句句仿佛石破天惊:“陛下,太后果然是顾刚毅的孙女,她的生母是静园芸若。”
“静园芸若?”程颸重复着这个名字,皱了一下眉头。
静园是个自成一统的世界。
那里,从来只有女子相伴而居,从无男人的立足之地。看似大门洞开,毫无戒备,随意各色人等进进出出,实际上却铜墙铁壁,门规森严,一旦违犯,尸骨无存。
在那里,女子可以在月下水边唱低回的情歌,可以向自己喜欢的男子车中扔各色的鲜花和水果,甚至自荐枕席,生下女儿留在静园抚养,生下男孩托人转送到附近村落,但却无一例外都被终生禁止婚嫁。
独息夫人在静园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力,生杀予夺。独息夫人的名号,全静园的女子都可以凭借自己的修为去夺取,三年一次的比武大会,众多女子虽然各有所长,但在漫长而严格的选拔中还是高低立现。
崇元年间,静园修为最高的三个女子便是莲若、蓝若和芸若,她们虽然是一母所生的三胞胎姐妹,但性情面貌却大不相同。
蓝若曾为静园第一,在比武大会上不甚费力就轻巧胜出。但她当着一众人等的面,推掉独息夫人的珠冠权杖,赤脚披散了满头长发,跪在幽兰祖师的神位之前,重重磕了三个头,直磕得额头带血,然后平静毁去全部功力,宣布从此离开静园,成为太子程恺侧妃。
这样,独息夫人的名号才由其姐莲若接掌。以后近二十年,无人能将莲若取而代之。
其实,大家猜测,三妹芸若的功力应该远在两位姐姐之上,只是她一向清心寡欲,与世无争。比武大会上只是略微站一站,看看热闹,从不出手。
当初,燕幽虽然出生在静园,但是却始终没有在幽兰祖师的灵位前行过礼。这样的女孩子,在静园是不被正式承认的,所以长到十六、七岁,她还是一种借住的关系。
借住在自己亲生母亲的身边。
所以,她才可以顺利地出嫁,而不必像自己的蓝若姨母那样,为此付出惨重的代价。
婚后,燕幽和太子程冽常住静园,经常来看望他们的翩翩少年便是太子太傅顾刚毅的三公子顾维艰。
顾三公子因为从小就是太子的伴读,两个人一向感情亲密,几乎同宿同食,形影不离,他每每携了佳酿新诗来静园,和太子夫妇赏花饮酒,诗词唱和。那顾三公子眉目清朗,才华横溢,倒让芸若在偶见之下情种深播。而三公子,在惊鸿一瞥之后竟然也怅然若失。
那一年,芸若36岁,顾三公子24岁,虽然两个人站在一起,恍若金童玉女,天造地设,但是芸若知道自己的年纪,顾公子也知道自己使君有妇的身份。
顾公子尚未出生时便被父亲指腹为婚,聘定了边塞守将的女儿。七岁那年为了给病危的祖母冲喜,在高人的指点下匆匆拜堂成亲。
两个初次见面的男孩女孩尚不知情为何物,只是携着彼此的小手,学着大人的样子在红烛下郑重起誓:今生今世,不离不弃。
或许,一直没有那样轰轰烈烈的爱,但是,誓言永在。
不可以分开,不可以抛弃,不可以。天涯海角,我们要永远在一起。
虽然表面上装得若无其事,但到了相思难耐的夜晚,假面终于还是缓缓崩塌,寸寸碎裂。有了17年婚龄、儿女双全的顾三公子辗转反侧,捶地挠墙,第一次知道了什么是恨不相逢未嫁时!
不能说啊,不能说,甚至连自己的眼神都刻意看管得严严实实,顾三公子已经做好了同心而离居,忧伤以终老的准备。
不想,就在崇元二十年的春天,静园发生了一件意想不到的大事。
先是在暮春之时天降微雪,大地一片淡淡银白,接着朝阳初升,云气蒸腾,园中忘忧崖的数百朵醉情花在半个时辰之内依次盛放。
据说,醉情花是幽兰祖师播下的种子,原本产自南越,为历代净坛圣女所独掌,目前在南越都已经绝迹。此花吸纳天地灵气,最短也要百年才开放一次,花开时流光溢彩,韶音涌动,香气扑鼻,静园的很多独门药物都要依赖此味才能达成圆满。
情花之美,美在转瞬即逝。朝开朝合,一期一会。
那一天,顾三公子也和程冽、燕幽一起登上了忘忧崖观赏情花。
崖上,几乎所有的人都在忙着小心翼翼地剪下盛放的醉情花,放进特制的陶土瓮,使劲盖紧盖子,然后再一路小跑奔向下一朵。在熙来攘往、奔波穿梭的人群中,只有一个白衣素颜的女子,闲闲站在一边,身材纤丽,广袖临风,目不转睛看着情花绽放,不悲不喜,无欲无求。
随着阳光渐烈,醉情花以更加不可思议的速度绽放,满耳都是花苞砰然打开的声音,浓郁的香气几乎令人窒息。就是这样吧,无论采与不采,美得炫目的花瓣都随风零落,沉入泥土再无痕迹。
隔着像天河一样的人群,那女子转身,轻轻说:三公子,我记得醉情花开过了。我也记得你来过了。终究是……不枉此生。
盛放的奇葩、凋零的花瓣,美得出尘的女子、短暂不堪一击的生命……一时间,万千感慨涌上顾三公子的心头,他居然分开众人,猛扑上去,一把抱住了对面那个从不敢亵渎的,对他来讲像天神一样的女子。
芸若,芸若,我的芸若……
情花盛放不久,芸若就离开了静园。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她甚至没有向顾三公子告别。
只是在庆熙初年巨大的杀戮过后,京郊顾家村的顾郎中家里,一个扑到在门口的垂危女子竟然和儿媳在同一天临盆。
结果却是意想不到的悲凉:艰难出世的小孙子竟然一落地便没有了呼吸,几次怀孕都频频流产的儿媳立刻哭得昏了过去。在那奄奄一息的女子主动建议下,顾郎中便抱了同样是刚刚生下的女婴骗儿媳说,你生的是双胞胎啊,听听,这丫头哭得多有力气。
那个女婴,最终被取名小晚。顾小晚。
那女子留下来做了奶娘。虽然是亲生骨肉,也不见得对孩子有多么上心,犯了错动手打时,毫不心软。
倒是每夜一定要讲一些孝女复仇的故事,乐此不疲。
顾郎中的儿媳于三年后病逝,又过了两年,奶娘也病入膏肓,药石无效。
闭眼前,终于将从无泄漏的身世向小晚和盘托出:
你是太子太傅顾刚毅的孙女,你的父亲叫顾维艰,被杀的那年也不过25岁。娘亲不能亲自去报仇了,一切都托付给你。
留下的遗物也无非是一瓮醉情花,一支紫玉钗,还有一支镂空的银镯。
紫绡玉令就这样到了顾小晚的手中。
那样空自耗费着流年。
其实,即使在静园,也没有人知道紫绡玉令背后的真相。幽兰离世时,留下玉钗,却把其中的秘密一同带走。
原来,她是什么都不想要的,只要程氏皇族留下这样一道阴影,一个永远的负疚。
听曲流觞讲完从潜心魔镜中看到的情景,程飔定睛看着他,试探般问道:“有什么办法可以既不违反祖制,又保全我北齐不被紫绡玉令所伤?”
“没有。”曲流觞冷淡摇头。他在南越生活多年,对巫蛊之术极为了解,幽兰当初设下的咒语,是巫术里最毒的一种,深入骨髓,无人能解。
程飔无力地垂下头,在密室里负手走了几步,轻轻开口:“看来,朕别无选择,只能背水一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