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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一章:相逢陌路 那个人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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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澈从慈和宫出来,向北略走片刻,就到了相隔不远的明德殿。
这里是他和程飔小时候最喜欢来的地方。
有人住过,又走了,仿佛是一朵风干的花,虽然香气不再,却始终保留着当年的美丽和鲜艳。
庆熙十二年,南越皇子秋皓樨坠马身亡的噩耗传来之后,庆熙帝在明德殿对着满地菊花独自大哭了几场,严命此间陈设一律不准擅自移动。
从此,这座金碧辉煌的殿宇一直重门深锁,人迹罕至。
但是,一直干干净净,典雅精致。几案床榻之上尚有不少秋皓樨留下的遗物,零零总总,温润可爱,似乎还带着南越皇子的绝世风华。
尤其是院中秋皓樨手植的数十株名品菊花,每到秋季,即使无人欣赏,也依然绚丽盛开,妖娆迷人。
南越气候湿热,从无菊花,秋皓樨第一次在北齐的飒飒西风中见到满院冷香,立刻惊艳不已。此后更是爱菊成痴,悉心培植出了金蕊银簪、素玉凌波、浅醉相思等几个新的品种。
据说,北齐最有名的菊花,向来出自清心小筑。
清心小筑最早是沈家建在京城郊外丹麓山上的一处别业,偶尔用来消暑散心。
后来,不知哪一代掌家的家主在这里安置了一个不能娶进门的外室。那是一个色艺双绝的青楼女子,琴棋书画之外,竟然还有培植菊花的雅趣。
这位外室夫人一生无子,只诞育了一个女儿,这位沈小姐虽然裙下之臣无数,却一直没有出嫁,潜心继承了母亲的全部衣钵,还不断发扬光大,一时间,清心小筑的菊花酒、菊花糕在京城名气大增,人人都以能在清心小筑面对满畦菊花、大快朵颐为人生乐事。
渐渐成为定规:居住在清心小筑的女主人都是广交宾客却终生不嫁,她们很早就从家族中物色合适的女孩,收养在身边,一言一行,悉心教导。
到沈宜生,算来已经是第十一位清心小筑的绝色女主。
也是生性最冷淡的一位,只喜欢自己对着菊花独自饮酒销魂,很少像从前一样在小筑里广邀嘉宾,彻夜欢谈畅饮。
甚至,连皇帝偶尔想来看看菊花的要求也一再拒绝。
几十年来,清心小筑的菊花开得比任何时候都美,也比任何时候都寂寞。
倒是南越皇子秋皓樨有幸去了清心小筑。钱缓儿因为是沈宜生的密友,随时可以出入清心小筑,禁不住秋皓樨的苦苦哀求,她便自作主张地带上了那位看花心切的痴情皇子。
据说,沈宜生和秋皓樨倒是相见甚欢,甚至彻夜畅谈,通宵不眠。
他用自己擅长的巫蛊之术换她培植菊花的秘诀,亲自动手跟着她缝制菊花枕、烹制菊花羹……
那一对花信年华的异国知己,任谁看来都恍若一对璧人……
现在,正是夏初之交,菊花尚未开放,程澈也只是默默站了一会儿便转身离开。
刚刚走出明德殿不远,程澈忽然觉得心头一紧,眼前发黑,心脏像要裂开般疼痛起来。程澈暗暗叫了一声不好,臻生要出来了!
程澈五岁之前的记忆是一个黑洞,寒气森森,深不见底。多少年来,每到月圆之夜,他必被恶梦折磨,深夜惊醒,蜷缩在被子里,瑟瑟发抖。
在梦里,他和一个面目酷肖自己的人长久对视。
那个人似乎变得越来越强大,他不止一次笑着说:“澈,记住,我叫臻生,我要亲手杀掉你。”
终于,在飘满水朱砂花瓣的弱水河中,叶无忧的鲜血第一次唤醒了需要长久沉睡的臻生。在刺眼的阳光中,程澈清楚地听见了自己心脏裂开的声音。
在清心小筑,绝色的沈宜生教了臻生许多东西,甚至,包括南越的巫蛊之术。
她一手打造了那个叫臻生的人,然后,又叫他在自己的身体里沉睡不醒。
失去洛碧丹的压制之后,臻生越来越肆无忌惮地在意想不到的时候跳出来,在身体里横冲直撞,他必须以自己的全部心力来和臻生对抗。
晕眩的感觉终于渐渐减轻,程澈微微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正衣衫不整地被杜惜颜轻轻拥在怀中。
那个眉目浅淡的少女身上散发出单纯安静的气息,逼走了臻生的戾气,让他整个人渐渐舒服起来。
索性像小动物一样发出满意的声音,撒娇般蹭蹭脸蛋儿,用力抱得更紧些,仿佛一生一世都不愿分开。
直到,有人在身边站立许久,终于忍不住轻咳了几声。
程澈依旧赖在杜惜颜的怀里,微微转头,以45°角风情万种的仰望了一下。
看见的居然是一张如花朵般灿烂的脸庞,正是他日思夜想的花解语。
那个入宫不久的女子一身艳丽的宫装,面上带着淡淡的绯红。
两个人目光相对,都不禁微微震动了一下。
她是新晋的淑妃,年轻的皇帝为她不惜逾越礼制,夜夜专宠,种种仪仗堪与皇后比肩。
可她,即使笑得灿若春花,看上去也并不快乐。
他是权势滔天的王爷,夺了天子的意中人却又视如草芥,不加珍惜。
靖川王妃暴崩的消息传到宫中,皇帝犹自黯然神伤,他却毫无忧郁之色,一身华丽的大红衣衫,谈笑晏晏,而且公然在大白天和侍女抱在一起,眼角眉梢尽是春风。
更匪夷所思的是,尽管关于靖川王的种种劣迹已经传得沸沸扬扬。
那个人依旧是干干净净的感觉。即使扔在烂泥里,也比任何人都干净。
忽然就有那样一种邪恶的欲望,想亲手毁了他呢!
花解语静静看着程澈,抛出一个莫测的笑容。
程澈似乎读出了花解语目光的含义,轻轻说:“毁我没有关系,别毁了你自己。小语。”
小语,在这个世界上只有他叫她小语!一声低唤,万千往事涌上心头,花解语的眼睛已然潮湿。
他能看透自己的心思呢,花解语咬着牙说:“请靖川王求多福吧,以后千万别落在我的手里!”
地下的男人微微挣扎了一下,试图站起来,但终于放弃了这个念头。花解语第一次知道,原来一个男人可以笑得那样倾城绝世。他看着她,一字一顿地说:“小语,我——愿——意——为——你——死。”
他居然依偎在另一个女子的怀中对她说这样的话。
“如果,我要让你生不如死呢?”
这样一句狠毒异常的话,花解语却偏偏微笑着说出来。
杜惜颜忍不住打了一个哆嗦,下意识地将程澈抱得更紧。
而此刻,在慈和宫的静心斋内,程飔正在等一个不知道来不来的人。
因为从前庆熙帝孝母至上,常常陪在太后身边侍奉晨昏,然而一国之君日理万机,有些公务丝毫不能耽搁。在太后的建议下,南面的静心斋就被开辟为皇帝的临时办公场所,遇有大事可以随时决断。
如今,虽然当今皇帝已从不在这里处理军国大事,静心斋的摆设倒还是和从前一模一样。偶尔,顾太后会摈弃宫人,独自在这里坐上半个时辰,默默发呆。想来,她追忆的是庆熙帝,据说,她当年奉茶得幸便是在这里。
程飔并未觉得屋中有异,再回身,静心斋里却悄无声息多了一个人。
看不出年纪,消瘦挺拔的黑衣男子,明明是线条完美的一张脸庞,但却如假面一般,看上去中规中矩,毫无特点和生气。
程颸愣了一下,微微躬身颔首,轻唤了一声:“唐玄璧……”,犹豫了一下,又不确定地改口,“流觞。”
曲流觞站着没动,低低应到:“陛下。”
从前,曲流觞不是这样的。
小时候,他知道曲流觞是宫中独得皇帝宠爱的顶尖侍卫,为人忠心耿耿却孤傲冷漠。庆熙二十四年,曲流觞收了程澈为徒却对他不屑一顾。
三年后,曲流觞在随庆熙帝出巡迦叶的途中遭遇刺客围攻,不敌南越最恶毒的巫术围攻,苦战之后,力竭而死,与十数敌人同归于尽。
即位后,程飔开始亲自处理来自南越的密报,知道南越一线潜伏的暗桩,都归进入南越核心的总领一人管理。
又过了很久,他才弄明白,那个在南越叫做唐玄璧的人居然就是“死去”的曲流觞。
他的死当然是假死,庆熙帝微笑着布下了自己的局。
而之前,远嫁南越的安阳公主居然是曲流觞的心上人!
他原本一直在等她长大,却等来了意料之外的分离。
他以皇宫侍卫长的身份送她远嫁,看着她成为南越新皇秋丹樨的妃子。
这个由父皇一手塑造的男人真的掌握了北齐帝国里太多的秘密。
所以,他必须死呢!
看上去清秀纤弱的帝王不易察觉地冷笑了一下。
隔着窗户,刚好可以隐约看见花解语和程澈正缓缓向这边走来,他们看上去真的很相配呢!
程飔轻轻说:“流觞,你帮我一个忙。”
尽管严令不许张扬,日暮时分,终于还是有消息从宫中传出:太后寿宴不欢而散,皇帝与靖川王大打出手。皇帝盛怒之下命程澈闭门思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