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第十章:紫绡玉令 花瓣上,数 ...

  •   忍耐了一会儿,趁着程澈离席的机会,程颸也尾随离开。在无人的隐秘之处,程颸将程澈逼在一个死角,低声问道:“三岁弄断了紫玉钗?难到五岁之前的记忆恢复了?你想起了什么?”

      两个人近在咫尺,脸上任何细微的变化都逃不过对方的眼睛。

      程澈的神情里毫无阴霾,微微一笑,放低了声音说:“不要问我,你只要相信我。”

      程飔一声轻叹:“阿澈,不要再傻下去了!”移开目光,顿了顿,方才又接口说道:“其实,未来的天下是你的,我只不过替你做一些你不能做的事情。”

      程澈眉毛微微一挑,笑着看向程颸:“我不要天下,我只要不——负——我——心。”

      程颸愣了一下,恍惚中有种被击中的感觉。

      今生今世,这是他唯一不敢说的话。

      他现在不是程颸。

      他是整个北齐的帝王,偌大国家的兴衰荣辱都压在他一个人的肩上。

      独自站在那样高,那样冷的地方,没有伙伴,没有退路。

      种种的口是心非,颠倒黑白都是必须付出的代价。

      他甚至分不清,一定要把自己推到这个位置的人,心里到底是充满了爱,还是仇恨。

      程澈并未在意程颸的失神,他伸出双臂,情人般轻轻抱了一下程颸,柔声安慰道:“放心吧,北齐不会有事的!”

      说罢,匆匆转身,只留下一线模糊的温度。

      程颸目送那个颀长的身影消失在宫院的尽头,然后转身,看见了不远处站着的雁箫。

      那个十七岁的少年明媚艳丽,仿佛刚刚出浴的瑶池仙子,脸上隐约带着病态的潮红,那种弱不胜衣的感觉,倒让人很想抱一抱呢。

      走近了才发现,对面雁箫漆黑的眼眸中有一点晶莹,即使努力忍耐,还是夺眶欲出。

      程颸忍不住狠毒一笑:“怎么,对自己的选择后悔了吗?现在改变也许还来得及。”

      雁箫站直身体,无声地摇摇头。

      后悔了又能怎样?还不是一样回不了头!

      在阳光下,雁箫伸出一只手臂,握成拳头的右手轻轻翻转,慢慢展开五指,掌心里托着半支断掉的紫玉钗。

      “靖川王便是让我依照这个样子去打一支一模一样的来。”

      刚刚在席上,程颸也觉得自己微微喜怒形于色,本想不会有人察觉,想不到还是被雁箫猜透了心意。

      到底是从小一起长大的知音呢!

      程颸不露声色将玉钗拿在手中,反复把玩。不错,是三年来看熟了,记在心里的样子。

      那是一个只有北齐的帝王和太子才能知道的秘密。

      登基大典前,依惯例,程颸在太庙斋戒三日。最后一晚,恰逢十五月圆,天气仿佛微醺。

      焚香沐浴之后,素白的衣衫覆盖在赤裸的脚踝上,在丝绸沙沙的响声里,能闻到自己身体里散发出的香气。踏着满地清辉,由司礼太监引到密室,跪在众多祖先的神主之前。太监打开金丝楠木的柜子,捧出一个白玉匣,递到程颸手中便退了出去。

      匣中是两支紫玉钗和祖上流传至今的隐秘家规。

      拿起来读了几页,程颸心中暗暗不屑:身为帝王却有这样的约定,真的是很幼稚呢!

      仔细想来,不过是一个落入俗套的故事。

      他叫程弼。是当年离帝位最远的一位皇子。出生不久,母亲便在后宫的倾轧陷害中落败,被父亲以残酷的方式处死。待到查明那不过是一场冰冷黑暗的阴谋,一切都已经太迟。甚至,父亲都没有勇气正视这个现实。因为,真相远比谎言更残酷。

      于是,他的母亲始终无法洗脱罪名归葬皇家陵寝,而那个恶毒的女人却从昭仪、贵妃,一路坐上了皇后的宝座。

      或许是出于愧疚,父亲给了他堪比太子的待遇,华丽的宫殿里堆满了令人眼花缭乱的赏赐,但却始终避免与他见面。的确,他的容貌性情,无一不酷肖死去的母亲,即使白衣飘飘,也有一种无法掩饰的妖艳,明明远离纷争,偶尔的眼神竟然是幽怨无比,杀机毕现。

      那一段时间,北齐与南越的关系势同水火,数场恶战之后,偌大帝国竟然一路溃败,以至于不得不纳贡求和,换得短暂的平安。

      在向南越派出质子时,不用多想,父亲选中了他。

      那一年,他12岁,已经长得长身玉立,眉目如画。一夜间远离了自己的家国,孤身来到来到陌生的南越,那个湿热难耐,巫蛊盛行的地方。

      屈辱的身份,被人玩弄于股掌之间的生活,不会好过,而他,竟然安之若素。

      彼时的南越宫廷,很多人都记得这个来自北齐的皇子,素雅的白衣,低调的华丽,笑容淡若浮云。

      在南越,他学会了许多东西,包括当地人都已经荒疏的上古文字,而最大的收获,莫过于得到她,那个叫幽兰的小女孩。

      幽兰的母亲,是南越的净坛圣女,也就是专为皇家服务的至高无上的巫师。她们专门从事祭祀占卜,终生与皇帝共进退,不能有凡人的感情,更不可以婚嫁。

      据说,幽兰的母亲是历任净坛圣女里面容貌最美,法术最高的一位。当时的皇帝也恰好是南越历任帝王里最强势的一个,所以,他们一起作出了很多重大的决定,一再改写着整个国家的历史。

      而他,这个看上去被北齐抛弃的皇子,就那样安然地看着自己的国家被一点点鲸吞,一次次蹂躏。南越宫廷庆祝胜利的宴会常常从夜晚持续到黎明,他也笑着混在人群里面饮酒、弹琴,甚至不惜弯下腰,以轻柔而优雅的姿态帮皇帝收拾吐了满身的秽物。

      他也不止一次见过净坛圣女,他白衣胜雪,她黑衣暗沉如夜。

      他和她,从来不说一句话。

      程弼25岁的时候,终于看到了南越的盛极而衰和北齐的反戈一击。

      最著名的迦叶一战,南越虽有皇帝亲自督战,还是节节败退,终于无路可逃。

      天地黯然。南越君王身边的净坛圣女,笑容灿烂,有若罂粟。

      结局便是净坛圣女重伤,南越君王苟全一条性命。

      而后,便是南越从未有过的大旱。

      面对哀鸿遍野的凄惨景象,闭关疗伤的净坛圣女拒绝登坛作法,在黑暗的密室中跪下来向帝王坦承:自己有了儿女私情。

      那一刻,帝王眼中的疼痛,远远多于惊愕。他那样钟情于她,为了江山社稷,不肯越雷池一步,而她,居然这样无情背叛。

      三天后,净坛圣女一身玄色衣裙,扑向熊熊烈焰。

      北齐的质子也在围观的人群之中,天空渐渐乌云密布,没有一丝阳光,他却好像被什么刺痛了眼睛。

      当夜,大雨如倾。

      他在自己的馆驿之中,抱着怀中出生不久的小小女婴,和着雨声,轻轻用古老的南越语言哼着动听的歌谣

      就在被处以火刑的前夜,净坛圣女派人避过重重耳目,把这个出生不久的女婴托付给了从未深交的北齐质子。

      女婴的胸前挂着一枚小小的玉佩,他认得,那是产自北齐的著名翠玉,温润沁凉,价值连城。

      以净坛圣女的修为,是不应该轻易动情的。只不过,她终于没有躲过程弼的算计。

      那个看似与世无争的男人,其实有着最深的心机。

      此后,程弼亲手照料女婴的一切。他喜欢和那个小小的,动物一样的女婴一起睡在榻上,张开眼睛就可以看见她,感觉安全而又温暖。

      他在南越度过了27年的漫长岁月,消耗了一生里最好的年华,也因此躲过了故国北齐宫廷一场又一场残酷的杀戮。

      幽兰已经慢慢长大。这个女孩继承了母亲的美貌和天赋,很多东西无师自通。

      她坐在他的膝上,笑着告诉他:阿弼,有一天你会成为皇帝呢!

      回到北齐的时候,他39岁,幽兰13岁。

      他以先皇唯一现存皇子的身份问鼎帝位。虽然是被人掌控利用,并不可能握有实权,但他还是觉得自己终于有了价值。哪怕是卑微的,被人利用的价值。

      幽兰还是留在他的身边,没有任何名分。一个来历不明,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还要稚气的女孩,却有着那样那样温暖的笑容、纯净的眼神。

      他居然不习惯北齐的气候,太干躁了。而且,他不习惯在北齐杀人,或者说,他不习惯杀北齐的人。

      有时候,他觉得周围空空的,唯一的依靠,也就是幽兰而已。

      他为她建造了幽兰殿,像在南越那样,依然把她和整个世界隔开。

      他也继续戴着看不见的面具生活。只有抱紧她,他才可以安睡一夜。

      可就是这样小小的安慰,也要被人毫不留情地夺走。

      他登基的第三个年头,一场空前的政变终于不可避免。

      带着三支刚刚送来的贡品紫玉钗,他去见了她最后一面。

      她迎上来笑着说,阿弼,你真的是我的劫难呢!

      他拿出一个精美的瓷瓶,淡淡的告诉幽兰,那是慢性鸩酒断肠鸩。一位权臣表示可以支持他,交换的条件就是:亲手杀死幽兰,册封他的女儿做皇后。

      “只要是你给我的,哪怕是鸩酒也甘之如饴。”

      幽兰真的笑着一饮而尽。

      然后,像往常一样,他亲手为她梳理浓密乌黑的长发,贴近她耳边,无比温柔地说:“幽兰,今夜做我的新娘吧,这三支紫玉钗就是我送给你的紫绡玉令,赴汤蹈火,我一定达成你三个心愿。”

      接下来,空气就像窒息了一样。

      他以为,说出三个愿望轻而易举:他甚至已经准备好,把隐藏了很久的秘密告诉她,她的生身父亲到底是谁。

      可是,没有,她只是笑着把玩紫玉钗。

      最后,她逼他发下了最毒的誓言,并且当着他的面以南越女巫的方式给这个誓言下了最重的诅咒,关于他的家族,他的后世子孙。

      月光下,她赤着双脚,长发纷披,不着一丝粉黛,莹白如玉的面庞恍若出水的芙蓉。声音依旧是柔柔的,“怎么办,阿弼,如果违背誓言,情况可不是一般的惨呢!”

      那一夜,他们拥抱着说了很多的话。

      第二天黎明,当他醒来时,幽兰已经消失不见。

      迎接他的是意料之中的满地鲜血,一城缟素。

      直到皇后为他诞育第二位皇子时,他才费尽周折查到了幽兰的下落。

      她居然未死,出宫逃到了渔阳公主居住的静园,在那里暂住疗伤。

      渔阳公主是程弼的亲姑姑,一向极受宠爱,十七时由父皇指婚嫁给声势显赫的钱家,成为辅国大将军钱琅的夫人,夫妻恩爱,诞育了两个儿子。

      不想,渔阳公主的人生是先甜后苦,四十几岁时,丈夫与儿子先后战死沙场,尸骨无存。渔阳公主万念俱灰,从此避世隐居。

      程弼的父王体恤这位妹妹,将弱水河畔的皇家园林春和园赐给渔阳公主,并更名静园。

      渔阳公主去世之前上表恳求侄儿程弼,将静园交给幽兰掌管,封独息夫人,并允许此封号由静园主人世袭。

      当时,程弼已经渐渐掌控大权,不再仰人鼻息,略一思忖,也就同意了。

      独息夫人,不过是独自叹息的女子。

      幽兰从此临水照花,遗世独立,广收门徒,却终身未嫁。

      漫长的一生,他和她没有再相见,紫绡玉令也从未出现。

      得到她去世的消息时,他已经白发苍苍,步履蹒跚。

      连夜奔赴静园,悄悄命人打开了她的棺盖,里面的女子,颜色如生,青春依旧,似乎脸上还带着浅浅的笑容。

      隔着生死爱恨,他已经无言。

      她的身边只有空空的箧匣,里面装满了写满愿望的干枯花瓣,紫玉钗居然不见踪影。

      花瓣上,数十年来,她所想到的那些甜蜜的、恶毒的愿望足以倾覆整个王朝。

      他发疯一样搜寻紫玉钗的下落。

      他以后的每一代帝王,也都生活在紫绡玉令的阴影之下。

      在崇元一朝,终于有两支物归原主。

      每一支紫绡玉令背后的愿望,都给北齐王朝带来了近乎致命的打击。

      尽管不情愿,还是要发誓。

      程颸成了背负起这个秘密的第三代北齐君王。

      如果当初父皇发现母亲头上戴了这支紫玉钗,他会怎么做?

      想象着庆熙帝可能表现出的纠结和挣扎,程颸的心情稍稍好了一点。

      “程颸!”雁箫忽然叫了对面帝王的名字,语气有些生涩,但在一瞬间,近在咫尺的两个人仿佛又回到了过去的岁月。

      “嗯?”程颸抬眼看向雁箫,清秀的眉眼中又有了少年人的纯净神色。

      “我也想和你做一个交换。”

      雁箫抱住程颸,把头贴近他的胸膛,轻轻说:“答应我,如果真到了那一天,我不要别人动手,你一定要亲手杀了我。别让我死在你看不见的地方,让我死在你的怀里。”

      隔着衣服,雁箫身体上的热气还是传过来,他在发着高烧呢!

      “放心,我答应你。”

      程颸把头抬高,努力让嘴角上翘,想露出一丝笑容。但是,一大滴温热的眼泪,终于还是抢先流出了眼眶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