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夜微尘》蒋小楝

12、第九章：太后寿宴 心底，有怨

　　太后的寿宴设在慈和宫的颐寿殿，和从前一样，并未铺张，简简单单几样体己菜肴，寥寥几个最为亲近的人，更近似一个小小的家宴。

　　太后一身浅淡衣饰，端正地坐在正中，脸上没有丝毫喜色，偶尔的失神表明，她的思绪一如既往地停留在某一个遥远的地方。

　　虽然年过四十，这个举国最高贵的女子依旧苗条纤秀。肌肤如瓷，眉目精致，偶尔的神气还和少女一样。只是面色过于苍白，仿佛已经流失了所有的活力。

　　她出生于庆熙元年夏秋之交。

　　那一年，新君登基，大赦天下，看似安静和悦，波澜不兴，实际上却是杀戮重重，流血无数。

　　庆熙帝薨逝后，她一身素衣，以太后的身份重回慈和宫。走在曲曲折折、紫藤低垂的回廊里，心情居然是不悲不喜。

　　某些个漫长的夜晚，在摇曳的孤灯之下，看着对面镜中依旧红颜未老的女子，心也好像裂开了一样空洞。

　　曾经命贴身宫女找来史官的著述，一页页翻开，似乎能听到里面浅浅的哭泣和呻吟。

　　关于庆熙元年，太子太傅顾刚毅一家被灭门的记述，不过寥寥数言。

　　而背后零散的细节，恐怕永远没有人知道。

　　顾刚毅，不仅是昭怀太子程冽的老师更是他最坚定的支持者。

　　满朝文武中唯一不肯改变立场的人。尽管传言甚众，但其他人不过是腹诽，只有他一个人敢说出来：太子和崇元帝死于一场计划已久的谋杀，孚王是踏着父兄的鲜血走上了觊觎已久的皇帝宝座。

　　结局便是：新君登基未满一月，顾刚毅在皇帝的寝殿——景隆宫之外被当庭乱刃分尸，顾家满门抄斩，稍有瓜葛的人无一幸免。

　　而她，是在庆熙八年被选入宫中的。

　　一个小小的清秀女童，出生于京郊的农家，随身的物品只有母亲留下的几件遗物。

　　虽然打扮朴素，少言寡语，太后还是从众多女童中一眼便看中了她。

　　尽管听到这个叫小晚的女孩儿姓顾的时候，太后明显沉吟了一下，但仔细查验过她的身世之后，还是打消疑虑，将她留在了慈和宫做贴身侍女。

　　白天，小晚安静懂事，一双灵巧的手总是忙个不停。

　　睡梦中却总是闻到血腥的气息。

　　她似乎比后宫的嫔妃们有更多的机会见到皇帝，那个正当盛年，金冠黄袍，气质清雅的帝王。

　　他时常和太后相伴，谈笑甚欢。

　　表面上是一对再融洽不过的母子，而她却看到了背后暗藏的争斗。

　　宫里的人都说，庆熙五年到庆熙十三年，是一段异常美好的时光。

　　庆熙帝和来自南越的皇后举案齐眉，琴瑟和谐；两国边境兵戈不兴，贸易频繁；国内风调雨顺，一片富足和乐的景象。

　　庆熙九年，她第一次见到南越皇子秋皓樨，终于承认此言不虚。

　　彼时，正值三月暮春，宫中杏花落英如雨，她穿着浅浅的绯红纱衫，侍立在太后身旁。

　　姗姗而来的南越皇子长身玉立，光芒四射，一路上吸引了太多人的目光。

　　近旁的宫女小声耳语，早知道南越的皇族秋氏，向来以以容貌美丽著称。只是，真的想不到，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竟可以美成这个样子。

　　半年不见，他似乎风华更盛，甚至连最晦暗的角落都可以照亮。

　　秋皓樨身份高贵，是南越唯一嫡出的皇子，只是他从小性情温柔恬淡，并不把皇位权势看得太重。自从庆熙五年送姐姐大婚，他就和北齐的皇帝姐夫一见如故。此后，每年必定亲自出使，在这里盘桓很久，流连忘返。

　　他的住处，被皇帝特别指定在明德殿，距离太后居住的慈和宫，不过咫尺之遥。

　　“我希望，你能常常来陪陪飓儿。”

　　庆熙帝从钱缓儿身旁拉过程飓。他唯一的皇子，养在太后身边，几乎秘不示人的伤痛。

　　那么怕生的程飓，居然没有躲闪，试探着迈出一步、两步，终于微笑着握住了对面少年纤长而温暖的手。

　　他喜欢跟在秋皓樨身后，笑着跑个不停。

　　他总是用一个五岁孩子的方式央求秋皓樨表演巫蛊之术。

　　在南越的丛林山地，巫蛊之术有近千年的历史。秋皓樨母系的族人世代相传，最为擅长于此。

　　因为频繁使用幻术，要折损寿命，所以母亲早逝后，他们姐弟被父亲严厉禁止使用巫蛊之术。

　　但毕竟得过母亲真传，熟谙其中原理，可以偶尔演示，博众人一笑。

　　那一天，正值庆熙十二年的漫长夏日，秋皓樨从皇后姐姐的锦盒里偷拿了一支玫瑰红色的信香，轻手轻脚来到慈和宫。

　　不易察觉的微风，隔墙送来满院的蔷薇香。

　　太后和程飓正在午睡，钱缓儿坐在水晶帘下由小晚帮着用凤仙花染指甲。

　　秋皓樨低声问缓儿：有一个很好玩的幻术，可以看到你最想知道的未来，想不想试一下？

　　钱缓儿对巫蛊之术并不太感兴趣，看看秋皓樨恳切的眼神，她翘着手指，打着哈欠点点头。

　　秋皓樨拉着缓儿来到院子正中，算好太阳的方位，高高举起右手。中指、食指并拢伸直，指尖向天，其他三个手指弯曲相触，在头顶划出幻阵的大小，然后屏气敛神，轰然一击，用指尖的真气点燃信香。

　　始终闭着眼睛的钱缓儿只觉得自己好像被什么推了一把，踉跄着向前冲了几步。

　　睁眼、闭上，再睁开，在最初的惊愕、迷茫过后，她脸色惨白，跪坐在地上，泪落如雨，一言不发。

　　秋皓樨慌了，走上前抱住缓儿软语安慰。不想缓儿挣脱了他的怀抱，向上扯起他的头发，抬手就是一记耳光。这恐怕是秋皓樨有生以来第一次挨打，只觉得天旋地转，根本躲闪不及。

　　一声脆响过后，鲜血沿着少年那菲薄但却弧度优美的唇角流了下来。缓儿像头发怒的母狮，不依不饶，扑上来还要打。秋皓樨只好举起信香向小晚求救：“沾了眼泪和鲜血的信香，有邪魅的力量，不能再留，赶快替我毁了去吧！”

　　接过信香，小晚的嘴角微微上翘，露出一个不易察觉的微笑。

　　刚才，当一缕轻烟初起时，她故意向缓儿身边靠了靠，使自己的身体亦在幻术的范围之内。

　　不知道缓儿看见了什么，她居然看见了一个浑身是血的男人，那个男人挣扎着说：“母后，难道一定要毁掉北齐你才安心吗？”

　　数天后，秋皓樨带着尚未痊愈的伤痕，启程返回南越。

　　不久，在南越皇家一年一度的秋狩中，为了救护坐骑受惊的幼弟秋丹樨，秋皓樨坠马重伤，竟然不治。

　　消息传到慈和宫那一刻，太后失手摔了最心爱的碧玉杯，新沏的茶水四处飞溅。而她身后的小小宫女居然在低头看着自己被烫红起泡的手腕时有一丝丝欣喜。

　　终于没有人知道，她内心深处那么黑暗的秘密。

　　电闪雷鸣的夜晚，她曾经对秋皓樨说：你能不能帮我毁掉北齐？

　　秋皓樨用一双清澈见底的眼睛看着她，摸摸她沾满泥水的头发，笑着说：“北齐的皇后是我最爱的姐姐，北齐毁掉了，她去哪里安身呢？”

　　他轻轻抱了一下对面瑟瑟发抖的少女，很认真地说：“仇恨是藏在心里的毒药，伤害不了别人，只能毁掉你自己。”

　　好像就在昨天，他握着她的手，一遍遍叫着她的名字：“小晚，要我怎样做，才能改变你的想法？”

　　如果你能再次活过来，我愿意。

　　在内心里叹息了一声，太后终于从无限伤感中回过神来，呆呆看着身边的人。

　　他们好像都在远远的地方，向她举起酒杯，说着听不清的什么。

　　程飔白衣如雪，纤瘦清秀，微笑间恍若庆熙帝的翻版。

　　他身边的何皇后像个纸片人，一丝不苟地穿戴着繁琐的宫装，没有任何表情的脸上堆积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礼貌。

　　尽管知道儿子很希望能让淑妃来热闹一下，别让大家在这里没话找话，累个半死，太后还是理直气壮地摒弃了花解语。

　　册封不久的花淑妃总让她想起沈绛年，那个当年让他们母子俩如坠地狱的女子。

　　程澈红衣胜火，夹在雁箫和一个眉眼浅淡的少女中间，越发风度清扬，竟然隐隐有几分秋皓樨的影子。

　　太后的心没来由地抖了一下。

　　酒过三巡。

　　接下来的程序，便是众人逐一献上送给太后的寿礼。

　　那些毫无惊喜的东西。

　　只是，今天程澈似乎有些迫不及待，未等程飔开口，便轻轻击掌，命雁箫呈上送给太后的礼物。

　　华美无比的锦盒里是一支晶莹剔透的紫玉钗。

　　太后明显愣了一下，身体有些僵硬。

　　程澈向太后微微躬身：“记得我三岁的时候，跟父母来宫中参加中秋家宴。那天，您淡扫蛾眉，穿了浅紫的宫装，乌黑的发髻上没有多余的装饰，只斜斜插了一支紫玉钗。我一时淘气，非要把它拔下来敲着玩，以致失手弄断了玉钗，惹得您偷偷伤心哭泣。今天，我特意打了一支新的还给您。”

　　看着盒中的紫玉钗，程飔低头吸气，脸上微微变色。

　　程澈并未察觉程飔的细微变化，顿了顿，接着说：“这一支到底还是比不上断掉的那支。匠人说，他祖上只打过三支紫玉钗，从此，世间再无此美玉。我欠太后的，终究是还不回来，只是，我真的不想再欠下去。”

　　拿起紫玉钗，太后的脸只是不断苍白下去。

　　那是庆熙二十一年的中秋，她第一次被获准以妃嫔的身份参加宫中家宴。因为不受宠，分到她名下的衣服首饰往往都是其他妃嫔挑剩下的，样式难□□于平庸俗巧，穿戴出来只能自惭形秽。顾婕妤第一次对如何打扮自己如此烦恼，她偏着头想了想，转身去开一只螺钿箱子，从母亲的遗物中找出了那支紫玉钗。

　　很简单的样式，可就是不俗气，美得十分雅致。

　　然而，宫宴尚未开始，紫玉钗便在程澈手中断为两截。

　　明明心里痛得一塌糊涂，当着雍王夫妇还不好发作，也顾不得半截玉钗不知崩落何处，只能匆匆赶回寝宫，在发髻上簪了一支俗气的宝络流苏。

　　没想到，竟然因祸得福。

　　那一晚，宫中最为尊贵的四位夫人，贵、淑、德、贤四妃，簇拥着太后姗姗来迟，四人的头上俱带了太后刚刚赏赐的一支紫玉四蝶金步摇，轻灵妙曼，摇曳生姿。

　　太后笑着说：“难得匠人能有这样精巧的心思，最是那一点紫玉，倒镶嵌得十分巧妙，有画龙点睛之效。”

　　庆熙帝似乎当晚心情甚好，还从萧贵妃的头上拔下金步摇，仔细鉴赏了半天。

　　酒过三巡之后，殿上的妃嫔大多醺醺欲醉。年纪最轻的姚德妃仗着近来最受宠爱，依偎到皇帝怀中，撒娇般说道：“可否用这支步金步摇换陛下一点赏赐？”

　　“哦，卿想要什么呢？”庆熙帝也是脸颊绯红，眼波含情。

　　姚德妃用手指拄着香腮，故意装样子想了想，然后说出了早就烂熟于胸的答案：让我搬到刚刚修缮完毕的青鸾殿，好不好啊？

　　青鸾殿离皇帝居住的景隆宫最近，德妃的心意不言自明。

　　庆熙帝听完，笑着点头。

　　德妃开了头，其他三个妃子岂肯善罢甘休，也依次上来，用金步摇讨要赏赐。

　　庆熙帝笑着一一准奏。

　　虽然表面上一派和乐的景象，坐在遥远偏侧的顾婕妤却隐隐觉得杀机涌动。抬头时发现庆熙帝正用目光扫视全场，似乎在她的头上停留甚久。

　　不久，四位夫人一位暴崩、两位被废、一位疯颠，包括那一晚，所有戴了紫玉首饰的宫人都莫名消失。

　　马上，又有新人替补了这些名位。

　　而从此，可以用紫玉四蝶金步摇向皇帝换取赏赐的风俗却保留了下来，小到一夜宠幸，大到获罪免死。

　　只是，能获得金步摇的宫妃越来越少，后来，只有沈贵妃拥有一支。她，居然从未向庆熙帝换取过赏赐，那支金步摇作为随葬品陪伴她长埋地下。

　　陷入回忆的太后长久没有声息。

　　程飔抬头看着自己的母亲，好像从未认识她。

　　心底，有怨毒的声音响起：想不到，这个无声无息的女人，竟然有着倾覆整个王朝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