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第八章:宫闱争斗 沈氏身体向 ...
-
程澈俯身将昏迷的叶无忧抱上床,扯过锦被盖在她的身上。
那个素颜的女子闭着眼睛,仿佛在母亲子宫中熟睡的婴儿,脸上的神情显得满足而又甜蜜。玉臂横陈,纤细的五指犹紧紧握着那只绣工精美的香囊。
程澈劈手夺过香囊,遥遥一投,稳稳扔进案上涮笔的清水钵中,只见星星点点的水花溅起,随后腾起一股白烟。
顿时,屋子里到处是如兰似麝的香气,程澈被呛得剧烈咳嗽起来。
此时才觉出自己的虚弱,发抖的双腿几乎支撑不住身体。程澈擦擦额角不断渗出的冷汗,起身打开房门,却赫然发现杜惜颜去而复返,正站在自己的对面。
猛然看到对方近在咫尺的脸,两个毫无思想准备的人都忍不住轻轻“啊”了一声,惜颜正想转身逃开,被程澈踉跄着扑上来一把拉住。
“不要走,惜颜,让我抱一抱。”
抱得那么紧,几乎令人窒息。
整整一夜,他们就这样相拥着蜷缩在最黑暗的角落里。
洛碧丹的庇护一旦消失,臻生的力量立刻变本加利。巨大的痛苦像潮水一样袭来,无处可以躲避。
程澈咬紧牙关,尽量不让自己发出兽类一样的呻吟。他觉得身体仿佛要碎裂成千万片,可即使这样,每一个碎片还是能够感觉到剧烈的疼痛。
在程澈的怀中,杜惜颜被带着薄荷味道的男人的气息紧紧包围。他身上衣衫凌乱,玉石一样的身体毫无瑕疵,比自己的体温稍凉。
肩上一朵玉色莲花,虽然颓败凋零,却有着诡异的光彩。
杜惜颜记得他零零散散、不着边际地说过的每一句话:
这朵莲花,是我最喜欢的女子种下的。如果不曾遵守对她许下的诺言,这里就会开始溃烂,一点点蔓延全身,直到心脏。
我叫臻生,是南越秋皓樨的儿子。我的母亲说,不要相信任何人,最好的朋友只能背叛你,最尊敬的人只会利用你,最爱你的人只愿意折磨你……
惜颜,我死后,希望你能将我埋葬,在一个不为人知,山清水秀的地方。
即使死去,我也要毁灭北齐,让程氏皇族付出血的代价!
想起来,就去看看我吧。记得不要哭,我喜欢看见你笑的样子。
接应我的人为什么还不来呢?我已经等不及了。
惜颜、杜惜颜,拜托你,请你一定要幸福。
在杜惜颜的眼泪滴下来之前,程澈终于暂时逃离了痛苦的包围,在温暖的怀抱中,昏迷过去。
天光微亮,雁箫捧着一个锦盒缓缓走了进来。
他脸上有明显的病态的绯红,面如敷粉,嘴唇妩媚鲜艳,眉眼如画,水汽氤氲,愈发显得异常妖异。
他生来即带有胎毒,无药可治,只是最近似乎发作得格外厉害。
屋子里麝兰香的味道尚未完全散净,衣衫凌乱的靖川王以一种疲惫而又小心的姿态抱着杜惜颜,那个被男人黑发覆盖的少女睁大一双眼睛看着天花板,似乎已经发了很久的呆。
“难道,你,已经成为靖川王的女人?”雁箫的声音听起来毫无温度。
杜惜颜愣了一下,缓过神来,慌忙摇头。
雁箫慢慢靠近,菲薄而又棱角分明的唇边浮现出莫测的笑容:“知道吗,杜姑娘,你真的很特别呢。运气好的话,你……也许能为靖川王留下一个子嗣。”
杜惜颜空洞的目光似乎找不到焦点,脆若琉璃的声音里带着几丝惊恐:“快救救王妃,她……”
当日巳时,靖川王府传出叶无忧患急症去世的消息。因为放出风来,是什么传染性很强的恶疾,所以尸身被拖出去草草埋葬,众人唯恐避之不及。
阖府上下,丝毫不见悲伤的气氛。
当晚,靖川王得到眼线密报,边关守将叶轻云悄悄离开戍卫之地,率领一众精兵,昼夜兼程向京城疾驰。
而此时,京城内外看似波澜不惊,实际上却有不少人蠢蠢欲动。程颸暗中部署心腹精锐部队,只等最后那一刻瓮中捉鳖。
“好得很哪,一切都在预料之中。”
程澈微微一笑,握住杜惜颜的手轻轻摇了摇。
翌日便是太后生辰。
临出门,穿着浓艳盛装的男子回过头来,望着身后眉眼浅淡的少女,轻轻说:‘惜颜哪,你也一起去吧!”
出了王府,程澈一行三人,招摇过市,直奔皇城。
走在宫中熟悉的小路上,四周一片寂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程澈看看身边的雁箫,恍惚中觉得自己好像从未离开,又回到了从前日夜相守的岁月。
慈和宫位于皇城东路,历来是太后颐养天年的所在。而如今的太后,程澈的祖母今年不过四十出头。
对这位一向深居简出的太后,程澈并没有太多印象。关于太后的种种情况,不过是道听途说拼凑起来。
太后姓顾,出身寒微,原本是慈和宫一个不谙世事的小宫女,身材纤细,喜欢穿杏红色的衣衫。
庆熙帝孝母至上,太后在时,每日必去慈和宫请安。不知怎么,一日前线大捷的消息传来,苦等数日的母子欣喜异常,在晚膳时特意饮贡酒庆贺。皇帝不胜酒力,居然在烂醉之后临幸了偶然前来奉茶的宫女。
过后,庆熙帝将此事忘得干干净净。直到小宫女珠胎暗结,即将临盆,太后追查起来,庆熙帝才想起来差不多十个月前的一度春风。
尽管庆熙帝不太情愿,在太后的坚持下,宫女还是被封为宝林,移居俪阳宫的无双殿。但庆熙帝似乎心有怨恨,竟从未再去过她的宫院。
程飔出生的消息传来,太后犹为多了一个孙子,面露喜色,庆熙帝却只是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程飔满月时,顾宝林被晋封为婕妤,然而此后依然没有得到君王半分恩宠。程澈记事时,顾婕妤仍居住在偏远冷僻的俪阳宫,生活得像一株无人问津的植物
那是一个容颜秀丽,但是脸色苍白,眼睛里隐隐有着寂寞的女子。
她很少说话,总是那样谨小慎微,好像生怕有什么祸事来临。
尽管这样忍气吞声,还是难免被推上争宠夺权的风口浪尖。
无论地位如何低微,她毕竟是后宫中仅存的生有子嗣的妃嫔。
庆熙帝虽然后妃众多,几乎遍选权臣之女,但始终子嗣艰难,而且仅有的两个儿子,生母俱出身低微,毫无背景可言。
长子程飓生于崇元年间,当时庆熙帝尚为孚王,母亲是王府中一个因为日夜劳作几乎目盲的顶级绣女王氏,在为孚王试穿一件刚刚缝制好的祭祀礼服时被偶然临幸,此后虽然有孕在身,也始终未获得名分。王氏在生程飓时因难产而亡故,直到庆熙元年,顾及到程飓的身份,才被追封为昭仪。
庆熙二十二年,程飓去世。当时,程澈五岁,程飔三岁,北齐未来的继承人似乎只能从他们之间产生。
一时间,虽然没有立刻壁垒分明,划出皇子派,皇孙派的界限,但是人心浮动,朝野间隐隐有了两股势力的交锋。
对此,庆熙帝假装不知,从来没有明确的表示。只将是两个年纪相仿的孩子养在宫中,放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
名为亲自教养,共享天伦,实为釜底抽薪,内外隔绝。
自从庆熙十三年,出身南越的秋皇后亡故,哀痛之余,庆熙帝宣布不再立后,无人能宠冠后宫。直到沈绛年出现,北齐的后宫才算又有了女主人。
沈绛年出身名门,姿容绝代,进宫时年仅十三岁。封为贵妃那一天,正逢冬至,朔风劲吹,天降微雪。虽然盛装朝服,尽量绷着脸不苟言笑,但神情里还是掩饰不住明媚如冬日暖阳的天真烂漫。
如此艳丽活泼的女子,却独独与程飔母子势同水火。
那一年的七夕宫宴,包括程澈在内,一众人等亲眼目睹了那个惊心动魄的场面。
沈氏面目青紫,额头带血。刚刚七岁的程飔眼神凄厉,手中犹紧紧握着一块棱角尖利的石头。
在庆熙帝的震怒中,程飔被关进了荒芜破败的静思殿,几乎被活活饿死,等到放出来的时候已经奄奄一息。
那个小小的孩童就是从那一刻起一夜长大,脸上没有泪痕,只有一丝莫名的沧桑。
私心里,程澈是喜欢沈氏的。那个比自己大五岁的名义上的庶祖母,后宫中最有热度的女子。她几乎代表着所有的光明与华美。甚至后来喜欢花解语,恐怕也是因为她的身上有着太多和沈氏相同的东西。
庆熙四十一年,六十三岁的祖父在沈贵妃寝宫暴崩,事前毫无预兆。
仔细想想,也不全是。他几乎使用欲加之罪放逐了一位权高位重的大臣,诛杀了数名远支皇族。
庆熙四十一年,近支皇族和大臣在深夜时分齐集隆恩殿。
沈贵妃拿着祖父的遗诏登上正中的宝座。那个绝美的女子,一身朝服盛装,高贵威严,神情里似乎有了生杀予夺的权利。
程澈发现,跪在地下的程飔母子竟然在微微发抖。
遗诏的内容非常简单:皇子程飔即位,母亲尊为太后,移居慈和宫。贵妃沈氏殉葬。
一时间,隆恩殿内静得出奇。本朝自开国以来,恩加后宫,还从未有过殉葬的先例。
程澈注意到,沈氏的眼睛似乎朝着某个不确定的方向深深看了一眼,然后轻轻微笑,嘴角缓缓渗出一线血迹。
沈氏身体向旁边倾倒的瞬间,程澈挺直了脊背,同时,程飔撕心裂肺的哭声响彻大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