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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众宾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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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宾客间好像突然爆开一颗炸弹,互相转头议论着,齐齐把目光转向顾建华。
顾建华却显而易见地呆愣在原地:他没想到顾知来这么一招。
此时烟花在D港边上绽放。
一束光线升起,然后墨蓝色夜空给划开一条接着一条光亮的口子,泼油彩一般泼满整个夜晚。
零碎火星哗啦哗啦燃烧着扑灭海洋,最后映亮一小片洋面,好像大叫:“我要死了!”然后死了。
本来在顾建华介绍完后,应该上场的是李芯。
而李芯此时呆在宾客中间,享受着四面投来的目光,脸色胀青,眉毛拧在一起,完美笑容早已消失。
她似乎要竭力维持着笑意,然而嘴角一个劲塌下去。
代替她的是许梵。
许梵听见顾知叫出自己的名字,他一愣,努力消化着她话里信息。
他当然搞不清楚状况,到底腿比脑子先动。
许梵跨过几级台阶,转头面向客人的时候早已经是满脸笑意。
他笑吟吟伸手拦过顾知肩膀,两人都倾向彼此。
他一边对台下笑着,一边咬牙切齿地悄声开口:“这有什么说法吗,顾知。”
顾知也笑,她微微侧向他,眼睛依旧对台下宾客笑着,把手遮在嘴前:“我说我没有提前计划,你会信吗?”
“你这是没计划吗?怎么都没计划,哥的一世清白就被毁于一旦了?”
他低声骂几句,揽住顾知肩头的那只手捏得更紧。
顾知疼得也咬牙,回嘴:“你这九阴白骨爪也是有计划的吗,许超风?”
缤纷艳丽的烟花无穷不尽在两人背后绽开,一整个繁复华丽的水晶塔心甘情愿为了两个年轻人粉碎。
许梵今天穿银灰色全套西装,领子上一笔一笔贴上碎钻闪片。耳骨上戴着单边钻石耳钉,水波一样晶亮忽闪。
两人着装色调相近,背后是富丽堂皇的酒店和盛放的巨大烟花,几乎看不见沉在下面黑淀淀的夜。
外表看起来都是最富贵、最惬意的年轻人,仿佛从生来就把一切抓在手里了。
顾建华看着混乱嘈杂的场面和旁边依在一起的两人。
他回过劲来,面色铁青,血回过来往脑子冲。
然而这么多年这么多事都过来了。
他稳住了自己,走到话筒边,抬手安慰底下客人:“小知说的话对我这把老骨头来说,我可分不清是惊喜还是惊吓。”
“果然青年人跟父母一套,自己还要来一套。”
“女儿还是年轻,不懂事,虽然爸爸是极开明乐观的,只是女儿随便跟哪个小子跑了恐怕还是要过问的,对爸爸来说这可是惊喜不是惊吓。”
他露出笑意:“当然许梵也是我看着长大的,知道他是绝对的好孩子。绝对的好孩子拐走了我的女儿——许梵,你让顾叔叔简直震惊!”
他讲到这里侧过头去,对着两人微微一笑。
他笑了顾知就不笑了。
“婚姻,对你们来说还是太快了。儿女忽成行——为了我们这些还想活动、还想出出风头的老人,我看女儿你还是先进行热恋期吧!”
顾知无声翻个白眼:还卖老起来了,我可没见过哪个老头要拼了老命娶新媳妇。
把题恰卡在婚姻上,为了表示他支持年轻人自由恋爱,而不赞同贸然走进婚姻——更何况两家都是生意人,走进婚姻要切割的东西多。
台下随着他讲话已经逐渐静下来,听到最后不免哈哈大笑。
顾知一直立在话筒边没有动,等顾建华讲完,她把头一歪,凑到话筒面前:“是我心急了,我只是希望大家知道我的男朋友。”
她顺阶梯而下,笑嘻嘻把与许梵十指相扣的手举起来:“爸果然是这样,女儿谈恋爱还算是喜事一桩,结婚就是惊吓了。”
让你们来沾喜气,又没说沾老的还是沾小的。
顾建华笑着接过她的话又说了两句。
台下的人心下也如明镜,顾知这么一搞,顾建华和李芯就没能在今晚过明路。
舞会匆匆结束,顾建华少不了与来道再见的客人相谈两句。
吴翼正和自己夫人往外走,看见顾建华立在大厅中间,不由得走了过去。
顾建华先开口:“老友,这次招待不周,下次,下次!”
吴翼乐得摇头,打趣着闲闲点出自己意思:“咱们虽然是老——友,但是也没到小辈踩在头上翻天倒海的地步吧?”
话虽如此,谁不知道他家有个典型的混子儿子——吴舟?
别说顾建华了,他吴翼生意场上雷霆手段,面对亲儿子还不都纷纷下马。
顾建华也想到了,面上不露一丝,点头应和他:“别人要翻是门都没有,自己亲骨肉——就亲在这里了。”
顾知早拉着许梵跑路了。
出大门时遇见林安正亲自拦着几个人。
顾知走到他们身边的时候,看了两眼,发现是记者。
这记者是顾建华找来见证老年幸福一刻。
舞会上发生变化,老年是没有了。
他们还要见证青年幸福一刻,这可不行。
于是林安带着手下在出口拦人。
顾知挠头,分不清里面有没有自己找的几个。
不过拍的应该都是一样的东西。
她对着记者伸手:“我看看拍的什么。”
一个记者把她认了出来,就把相机递了过来。
顾知打开,一张一张按过去,笑说:“拍的还不错嘛。”
照片里是许梵搂着顾知,背景流光融融。
男子身材匀停挺拔,面容俊秀,女子高瘦莹白,清丽脱俗。
两人都笑意盈盈,照片里看着很登对。
顾知说:“没事,你们走好了。”她把相机还回去
林安这时开口:“不行。”
顾知挑眉:“我说了——”
林安:“不行。”
他转头面向记者:“大家都是顾家请来的客人,请把底片交出来,我会安排人送大家回家。”
顾知气极反笑,她压住脾气提醒他:“这么多人,漏了一个两个也不出奇。”
林安面无波澜:“小姐放心,所有出口都安排了人。”
顾知咬牙点头:“好,好,你真是——”
许梵开口:“跟屁虫,你怎么回事?合着不止外皮换了,心也黑了,胳膊肘子往外拐。分不清主次,不知道谁是头谁是尾?”
他又掉过头来苦口婆心地劝顾知:“行了,真让人拿出去怎么办?题目难不成就写:顾氏大小姐私定终身,五旬老父连连否认?”
说话间,下面记者看着几人争执有二比一的倾向,料得今天拿不走,纷纷把底片交了出去。
检查完底片,林安点头放人。
顾知见状冷笑:“就怕他不写。”
“顾知,父女俩到底还是父女俩。什么后妈弟弟的,咱们再想法子弄掉就是。”
“父女俩可比不了父子俩。”
她沉思着,猛然掉过头来,对着林安,似在审视:“小林,你是让我重新认识你了。”
林安把手里底片握紧:“小姐,我没有变过。”
顾知连连点头,好像恍然大悟:“奥,合着是我误会你了。”
以为是从我的人变成我爸的,原来一直是我爸的。
她说完掉头就走,许梵跟上。
她直蹬蹬走过停车场,许梵也疾步走在她后面,看见她往港湾边上走,立马赶上去。
“我看还没到跳海的地步吧?”
“我想坐游艇出海。”
“出海干嘛?”
“钓鱼。”
许梵给她逼得一抖:“半夜了,什么都不看见,钓个水鬼上来,钓一送二,咱俩是真值了。”
“你妈不天天给你念经祈福吗,死不了。”
两人走到酒店旁临着海边的木板平台上,旁边停着几架游艇。
洋面给游艇划出浪花,深一层浅一层,被墨蓝色浓浓笼罩着,只能看出几线淡白色。
远处高楼大厦将一整面天空都给映亮,混沌着给天抹上石灰粉。
银白淡黄紫红的星从大楼的窗口突出来,突出来,无限接近坐在甲板上的顾知的脸。
游艇上有灯,光依旧模模糊糊,只蒙昧不清笼在她上半张脸,却很准确的照亮她的眼睛。
林安坐在甲板上钓鱼。
顾知和许梵正因为上不上游艇撕扯不清,林安突然从旁里冒出来,也要跟两人一起上去。
许梵从船室里拿出两瓶冰好的红酒洋酒。
顾知侧头问林安:“你是谁的人?”
林安不说话,本来就黑,安静下来,一张脸嵌进夜色里,明亮的也是一双眼睛。
人不说话,眼睛也不说。
顾知不用他说:“你可不要说你是自己的人这种话。那是独立宣言,等你哪天单飞了再说也不迟。”
许梵在那倒好酒递上来:“还问谁的人,你想让人家为你送命啊。”
顾知接过酒,自嘲笑一声,真奇怪,不是没有掺和过人利用人,互相欺骗的事,怎么林安一不听话,自己就急着跳脚?
许梵自酌自饮。
林安开口:“你骗我。”
顾知默然看着水面,连头都没回:“我骗你什么。”
许梵正在内舱闷头喝酒,听见这话乐不可支,向外勾头:“你又说喜欢人家?”
顾知往后一倒,躺着甲板上,眼睛转着看林安,嘴角一勾:“你贵姓?”
啪一声,钓竿断了。
林安转头看她:“你说了话当没说。”
顾知不点头也不摇头:“师承老混蛋。”
“可是我当真了。”
“小林,当不当真有什么要紧?就像真的喜欢和假的喜欢也没有什么不同。喜欢和喜欢又有什么不一样?我喜欢你,也喜欢游艇和宝石。”
夜色里灯影断掉又连接,林安虽然身材高大强壮,可是脸上还有小时候的影子,很瘦削,薄唇,垂下眼睫时带着脆弱感。
他的半张侧脸在灯影下闪出落寞的一条线,又淹下去。
“当然不一样。”他抬眼,很坚定地开口。
顾知笑了:“你这么硬气,现在也不小姐小姐的叫了。你怕我拿你跟物件比,可是我不止拿你跟物件比——要是拿空调手机比,你更不乐意。”
哗啦一声,两人同时朝内舱看去。
许梵从椅子上摔下来。
顾知吓一跳,起身去看。
许梵脸上红云一片,眼皮都泛出热意,手里还抓着酒杯。
顾知一手按着他,茫然转头:“他喝了?”
林安默默点头。
“服了,一眼没看,你喝多少啊。”她低头问许梵,许梵早已闭眼进入香甜梦乡。
顾知无语撇嘴。
林安把许梵拖到舱内一张单人塌上,他突然开口:“因为是要对顾知说的话。”
顾知正坐在许梵原本坐着的椅子上,听见他说话,又问一遍:“什么?”
林安松手,许梵彭一声倒在塌上:“不叫小姐,因为是要对顾知说的话。”
还好许梵没醒,不然又要叫撞得头疼。
顾知答非所问:“今天肯定钓不到鱼。”
“可是我在酒店的时候就想起圣地亚哥,那个渔夫。”
“你没听过这个故事也没有关系,我听过以后也不记得了。”
“我记得的是故事里的鱼肉,甜的,白色的,多汁的,看了一遍两遍还是只记得住鱼肉。”
“明明这头鱼让圣地亚哥那么痛苦,可是……”
她出神,做梦一样开口:“可是人们永远会主动记住甜蜜的东西。”
“所以我今晚一定要出海。我喜欢得到的滋味。”
“有人说痛苦更深刻,不是的,是痛苦主动找上宿主,你不就山,山来就你,它要反复咀嚼反刍咀嚼,把人给碾成碎渣,然后咽下去。”
“真的喜欢和假的喜欢也许差的是痛苦。”她缓缓用手扣住额头。
“没有人想要痛苦。”
顾知把手放下来,抬头,露出两只冷冰冰却很清明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