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伶仃送舟行》言西不言

41、第 41 章 四十一

　　四十一

　　那日太后走了……

　　澹台晏转身扶住白应忱的脸，往日淡然冷清俊美的脸上却挂着一些茫然和不知所措……

　　仔细的看着，伤口传来异样的痛，渐渐的蔓延到全身，崩塌的边缘，澹台晏一把把他拉进怀里，从轻轻的环绕到越来越紧，紧紧的硌着伤口，痛的清楚明了，把头伏在他的肩头，泪水偷偷而出，越是想控制欲发如决堤般，渐渐亦如受尽委屈的孩童，不能自已越哭越大声………

　　千山万水想冲进去的脚步，凝滞在门口，听到陛下的哭声，都惊住了……连推门进去的勇气都没有了。陛下是真的伤心了……

　　仿佛一个世纪之久，白应忱终于回过神来。

　　看着哭成孩子的澹台晏，双手环住，轻轻的在他背上拍了几下：“陛下……”

　　“应忱……我该如何……你教我该如何……？”

　　应忱拉着澹台晏走到桌边下，缓缓的说：“月鸣，我跟你讲讲我小时候的故事吧……恐怕………以后可能也没机会了……”

　　“我父亲是村里的教书先生，每日我和若川还有九泽，就在村口的小祠堂里，跟村里的小朋友一起上课。

　　若川住我家隔壁，九泽家是开镖局的，就常年在我家住，我们三个人从小一起长大。

　　我的母亲也是温和至极性子安静的人，虽然不怎么会做饭，但是擅长做各种各样的小点心。常常做了让我带去小祠堂，分给小朋友吃。

　　她最喜花开满园，可是自己却不怎么会种。父亲闲时就会在院里种上各种各样的花，从院里一直种到了院外，包括通往村口的那条小路的两侧……

　　我的父亲好像什么都会，写字极好，画画极好，通音律，会剑术，箭术亦是上乘……甚至连厨艺种花种菜都是无师自通。

　　你可知在我出生前，父亲是十指不沾阳春水，可是硬是做出了母亲无可挑剔的饭菜。

　　父亲会教我们读书和剑术，陆伯伯会教我们辨识药材毒物。

　　凌伯父功夫也最好，每隔两三个月，便会回来教我们武功。

　　我们这一辈的孩子，若川文排第一，通药理，剑术也很不错，九渊哥喜武。九渊是九泽的哥哥。14.岁就可以独自走南闯北押镖。

　　而我跟九泽似乎都学的不怎么样，我俩就喜欢上山下河到处玩……那时我一生中最快乐的日子…………”

　　澹台晏一直看着白应忱。那张波澜不惊的脸，再月光下似乎带着些玉石的光泽。

　　一直用很平和淡然的语气，说着那些陈年往事，面色波澜不惊。叫他停止，也没有插话，只是静静的看着，等着……

　　“月鸣，我曾不止一次的想，如果我一直这样长大，不知是不是还能遇见你。

　　如果我们能相遇，是不是会在一起……”白应忱回头看着澹台晏，这张异常出众的脸，看着这个早已偷偷爱上的人。

　　“十岁那年的一天，凌伯父快马加鞭的冲到祠堂，跟父亲说了几句，父亲就让小朋友们放学，赶紧回家。

　　我记得那天，天阴沉沉的，若川那几天都不在，跟着他父亲进山采药了。

　　剩我跟九泽不明所以，但是从长辈的表现，虽不知道发生什么事情，但是肯定是大事。

　　凌伯父让父亲赶紧带着我骑马走，父亲坚持要回家接母亲，拉扯间。

　　凌伯父让父亲带着我的们两个上马回家，自己跟着马跑……可刚到家，就已经看到村口尘土飞扬。

　　无奈之中，父母亲推着凌伯父带着我跟九泽走。看着越来越近的尘土，和隐约可见的马蹄声。

　　凌伯父直接拉着我用轻功，几个纵跃，进了山林……”

　　白应忱低下了头，像是极力压抑着什么……沉默了半晌，才重新开口。

　　“山林安静，听不见外面的刀光剑影，我从他们的拉扯中一知半解，不知所措。

　　看见凌伯父满脸的痛苦双目紧闭的靠在树上，我也不敢问……只是呆呆的坐在那里。

　　我能感觉到有些事情已经改变了……到了晚上凌伯父带着我偷偷溜下山，迎接我们的是父亲和母亲的尸首，还有九泽背朝上，倒在母亲身旁，右肩的火红的蝴蝶印迹触目惊心……

　　凌伯父匍匐在地，哭的撕心裂肺！

　　我却没有眼泪，只是呆坐着，一些片段浮现，我、若川和九泽右肩都有这个印记，只是我的是天生，而他俩是陆伯伯用药水制成。

　　而我的印记，陆伯伯让母亲改成别的，我记的母亲改印记那天，一直在哭，哭着把那只蝴蝶改成了一朵妖冶的曼珠沙华……”

　　“那晚我亲手用母亲酿的桂花酒，烧了那个房子，满园的花来陪葬……同时葬送了那个北虞的孩子--------虞北辰！”

　　“烧完房子，我就吐血晕厥过去～再醒来已经到了吴国，陆伯伯也搬家到此，帮我调养身体，开了第一家仁心医馆，我成了白应忱……

　　我虽知父亲从无复国复仇之愿，遵守着祖父的遗愿，让北虞留存的人，休养生息，代代不绝的繁衍下去。

　　可是我好恨，恨毁灭这一切的人。

　　后来从凌伯父处我才得知一切缘由，大皇子已改名文言卿，先是带着秦军灭国，后得知我父亲还活着并且有了我，才有了后来我所经历的斩草除根。

　　我悲愤不已，当时他已官拜大将军。既然他不放过我父亲，我亦不会放过他。

　　而我力弱，亦不善武艺，且身体落下病根，亦不适合练杀人术，亦不愿意再有人为我丧命。

　　于是我瞒着他们，独自离开，寻求报仇之法。

　　我遗传了母亲的琴艺天赋过耳不忘，于是入楚姬男院，化名姬怜舟，开始用我的方式复仇，那年我14岁。

　　九渊哥也是一年后才找到我，得知我的想法。也暗合了他九泽报仇的心，故以我之名，创立北虞门一个刺客组织，当初压抑着仇恨的北虞人，纷纷加入。当年也有许多国主想利用这把剑，因此发展的很快……

　　当我知道时，木已成舟，劝解无用。

　　每个人都有着属于自己的仇恨，没有人有权利，命令别人放下仇恨和爱，更何况当年许多人的退一步，也并没有换的长久的安乐......

　　在姬男院中，得知琴音亦可杀人后，去了汐月楼……原为了报仇。

　　却遇上了一个你，如此明艳夺目，疏朗如皓月当空，一见如故的公子……

　　而我要杀的人之一，就是你的父亲……

　　何等悲哀，那年你19我17岁，在最好的年纪，在一个并不美好的时机，认识一个不该错过的人……”

　　白应忱看向澹台晏，继续说道：“后我入秦，用琴音杀了你的父亲。

　　但我的计划还未完，我要乱你国！要杀已是当朝宰相文言卿！让我的仇人断子绝孙！于是我故技重施，以琴技诱惑当朝新主。

　　可是当看到你走上那坐高台……我……这真是-----更糟糕的相遇……复杂到无法言语的心境……

　　虽然我留在了你的身边，我纠结过，疑惑过，但我并没有停止我的脚步……

　　因为我忘不了我父母和九泽血淋淋的尸首，我忘不了那给予我幸福温暖，最后被我付之一炬的小院……

　　引你杀了文相……

　　引你与太后内斗……

　　不忍伤你，却又不停的在背地伤害你和你的国家……

　　日日在杀与不杀中煎熬，因你不仅仅是一个好的君王，还因你，也是扎进我心里的人……

　　如今，连若川都因我而死，还留书让我忘记过去，留在你身边，

　　可是，怎么可以……

　　我们错位了许多年的时空，和那似血海的深仇………

　　如果……如果……初遇那年，你只是晏月鸣，而我只是虞北辰，那该多好…”

　　澹台晏，起身走到他面前，拉起他，双手捧起他的脸，心疼……爱怜……：“那此刻，我们就忘了一切，你是虞北辰，我是晏月鸣！”

　　说完炙热的唇，虔诚的心，痛绝的泪，无意附加的全部倾注于他的唇，他的身，他的心……

　　白应忱以赴死诀别之心，迎合了澹台晏的一切，一生第一次……

　　那深情、缱绻、焦灼、义无反顾的热情，就像在那那仇恨的炼狱中，一度炙热燃烧，一度近乎熄灭，周而复始，延绵不绝……

　　最后幻化成地狱中盛开的那株曼珠沙华，花开荼靡，漫山遍野，带着着嗜血的光彩------

　　火尽烬天微明时，澹台晏从后搂着白应忱站在窗口，看着月色渐淡……

　　“你父，灭我国杀我父，我杀你父乱你国，此仇已了，此生我们互不相欠。事已至此，你不能再护着我，否则何以堵住悠悠之口，应杀我以安民心，民安则国安……”

　　澹台晏低头深深一吻，接下来话全湮灭在鼻腔喉咙和唇齿之间，良久才松开……轻轻的用手理了理应忱脸上零落的发丝说：“虞北辰，若我护不了你一人，又如何护得这天下，也不配做这天下之主……”

　　说罢，拉起白应忱一跃跳下咸阳宫，一骑绝尘从咸阳宫一路飞驰而去……

　　临别时，澹台晏拉着缰绳，立于马下，递给白应忱一张地契说：“陆公子在南虞给你置了一处院子，说你一定会喜欢。

　　我特意打听了一下，据说那是一个四季都有鲜花盛开的地方，特别是夏季，会花开满城，那一定是一座情深缱绻的城市，心生向往！

　　不知我有生之年能否得以一见……花开满城之时，北辰可愿修书一封，告诉我那里的风土人情和四时美景和你的境况。”

　　白应忱打开看了一眼，有些感慨，微微蹙目摩挲了片刻叠了起来收进衣襟，问道“可是，陛下，你可真的有善后之法？”

　　澹台晏笑而不答，把缰绳塞进白应忱手里，说：“放心走吧！称心和如意，在驿站等你！”

　　说完在马上狠狠拍了一下，马儿一声嘶吼，奔了出去。

　　澹台晏看着奔出去的背影大声叫到：“我乃晏秦人晏月鸣，公子怎么称呼？如何寻之？”

　　白应忱勒住缰绳，调转马头，看着身后的晏月鸣，一如四年前，笑颜如花的大声回应：“在下虞北辰，家住南虞百花城房糖村抱月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