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第六章 雨夜孤灯 他不止一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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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红色砖墙外有一丛红蔷薇，枯萎了一半，淡淡的香味顺着半开的窗户飘进来。茶吧里顾客寥寥无几，十分安静。
李寄聊起高中同学和老师，眉飞色舞地讲述在同学会上的见闻。从老家回来后，他常常提起老家的人和事。我兴味索然，沉默地望着红蔷薇。
他问：“你为什么喜欢我？”
我错愕抬头，“什么？”
“你为什么愿意和我在一起？”
“为什么问这个？”
“好奇啊。你从来没夸过我。”
“那是你忘了。”
“那你再夸一遍。”
“你很好。”
“哪里好？”
“长相、学识、家庭、脾气都很好。”我一边回答一边揣摩他的意图。他怀疑我对他的感情，或者说，他要再次确认我对他的感情，用来……用来干什么呢？用来做某种决定！回忆我们的感情，从起点到过程，反思它的意义和……正确性，他要和什么东西做比较，做出取舍。
他认真地听，敷衍地点头，显然没听到想听的。
我不动声色地问：“我落下什么了？提醒我一下。”
“我还有许多优点，比如善良，聪明，幽默，真诚。”
我再冷淡也不禁笑出来。真诚？他要是真诚的人，不会绕这么大圈子。
他有点儿不悦。我问：“还有什么？”
“还有，我这么多年都没变，不像有些人世俗化了，我依然纯真得和当初一样。”
这不像他的自评，倒像是别人给他的评语，那个人必然是他的旧识，才会用“这么多年”“当初”这种字眼。看他沾沾自喜的样子，这评语八成来自女生。我心头浮现答案，又抹掉它。
他望着天花板畅想：“要是没遇见你，现在的我是什么样子呢？可能已经到别的城市闯荡去了。”
数不清这是他第几次假设没有遇见我。所有的假设都是过了脑子说出来的，他真的想过。我的怒气渐渐升腾，刻意沉了沉，避免爆发。我说：“我拖累你了？这个好解决。”
“你看你，我说的是我很幸运，你没听出来吗？有了你我的心就安定了。”
我说：“没听出来。”
他说：“咱俩上学的时候多快乐啊，无忧无虑的。进入社会后，遇到很多事，还好有你在旁边可以商量。”他的本意是想表达亲昵吧，但为什么我觉得越描越黑。
我说：“你说话越来越艺术了，我以前竟然没发现。”
他开启别的话题。
我暗自叹息。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的对话变成互相刺探，要么就是废话。正如他说的，以前多快乐。那时，他的父母不知道我的存在，我们正大光明地交往。他不喜欢读书，却愿意陪我去图书馆。他带我去操场跑步，配合我的速度，慢慢地跑。跑累了，我们便坐在看台上，戴着耳机听同一首歌。
后来，我们是怎么失掉了那份快乐？
他的虚情假意引发我淡淡的讥讽。这不是我想要的约会。然而，气氛是双方营造的，我一定也有责任。问题出在哪儿呢？我必须改正。
他说：“神思恍惚的，你有别的喜欢的人了？”
我像被烫了，厉声说：“胡说！”
他笑哈哈：“没有就没有，反应这么大。开个玩笑而已。其实我知道，你有你的梦中情人，叫什么来着，名字还挺特别的，好像姓王……”
我打断他：“你什么时候跟家里说我们的事？”
“没想好。”
我说：“你爸妈喜欢什么？我可以投其所好。”
“不用了。他们什么都不缺。”
“可我总得做点什么。”
他说：“你要是做了，让不让他们知道？你得让他们知道，要不没用，对吧？可他们又迷信，如果知道咱们没分手，肯定说我爸的病加重是因为你。我太了解他们了。所以，你什么都别做。”
我总不能一直干等着。问题该怎么解决？我沉思。
他问：“为了我，你能付出到什么程度？”
同样的一句话用不同的态度说出来，效果真的大相径庭。如果这是一句疑问，他发自真心地提出，我会认真思考，诚恳作答。但他说这句话时，乜斜着眼睛，似笑非笑，神情是怀疑的，甚至有一丝挑衅，自带隐含的答案——他认定我不会为他牺牲什么。
真奇怪。从什么时候开始，他掌握了这种本领，三言两语便能点燃我的怒火。我实在不解！这份不解压过了愤怒，令我研究地望着他。我以前竟没发觉他这么气人。他从前不是这样的，否则我也不会瞎了眼跟他交往多年。
即使我回答，他也不会信，他已经有了自己的答案，于是我沉默。
他表情忽然一变，笑嘻嘻说：“哎呦，开个玩笑嘛，我又没要你为我赴汤蹈火，别紧张。”
我们想的根本不是一码事。这注定是一次不愉快的约会。
这段时间李寄有些反常。他不再关注我的感受，总是说些让人寒心的话，或者专门挑我不爱听的说，仿佛故意惹我生气。
不行，不能总挑对方的毛病。我反思自己哪儿做得不够好。我不够温柔体贴，是个不合格的情侣。我吝啬流露感情，心里对一个人好，缺乏行动上的表达。我真需要改改了。
李寄喜欢一款手机。尽管我还没找到稳定的工作，只能打零工，入不敷出，我还是咬牙买下来。再见面时，我微笑着把手机递给他。他诧异：“不年不节的，送我礼物干什么？”
“你喜欢呀，何必非要等过年过节。”
他狐疑：“工作有着落了？有事求我？”我含笑摇头。
李寄并不兴奋，把手机放在一边，说：“我的工作不太顺，有个项目本来是我的，不知为什么，公司不让我参与了。老板喜欢溜须拍马的人，我嘴笨，很吃亏，要想晋升估计难了。我想换个环境发展。”
“辞职？”
“我想离开北京。”
我的工作还没有着落。除了故乡，其余都是他乡。除了家，其余都是漂泊。在哪儿不是活啊。他要走，我随时可以跟他走。
我问：“什么时候走？”他神情复杂地看着我，不似喜悦。我握他的手，安慰他：“不用担心我，我的适应能力可强了。我陪你到新的地方重新开始。”
他犹豫地说：“我妈又催我回去呢。”
我的手不禁松开。他说的换个环境，是回老家。我好不容易离开，难道又得回去？继母对我并无恶意，是我的心魔作祟，纵然努力自解，仍存芥蒂。回到老家，即使不跟父母同住，头上都笼罩乌云，压得人透不过气。
因父母离异而对婚姻充满恐惧的我偏偏是同学中结婚最早的。恐惧婚姻，却讽刺地用婚姻创造了一个家，用来逃离原本的家。如今，要把我打回原形吗？绕了一大圈，还是得回到原点？
但，李寄是家中独子，父亲卧床不起，父母盼归，实属人之常情。我不能阻碍他回去尽孝。
李寄说：“回去很好呀。朋友多，机会多，离家近，照顾父母方便，遇到事找人帮忙也方便。”他极力游说，神情却显示他对说服我不抱任何希望。他早已猜到我的选择，并为此做好了准备。所以，当我说愿意陪他在另一个城市重新开始时，他的反应不是感动，而是用复杂的目光看着我。
我觉得有些冷，说：“让我想想。”
他说：“好。”又轻快地说，“你不会是在想怎么和我分手吧？我很抢手的，错过了没处找。”
分手？在他说之前，我一丁点儿都没想过。我在发愁如何和继母呼吸同一个城市的空气。
他说：“对我紧张一点，抓紧我。要不，我可回去找笑寒了。”
我凝视他。
他说：“听说她还是单身，在老家工作。”
他频频提起初恋，第一次可以算是偶然，说两次便可疑了，说三次简直就是刻意提醒，唯恐我忽略。我灵魂深处打个寒战，但我一向冷面，内心纵有波澜，表面也风平浪静。我看看天色，说：“我累了，想回去了。”
他出神地想着什么，没听到我的话。我再说一遍。他醒悟，责备：“你看你，开个玩笑，活跃一下气氛嘛，你又认真了。”
我信了他的鬼话才怪！所有的玩笑都是真实想法的投射。但我无意纠缠这个问题，平和地说：“你不累？那好，陪我逛街。”
他告饶，说：“怕了你。”
回到出租屋，我不着急上楼，目送他远去。我踱步到附近的公园，坐在长椅上。夕阳沉落于水泥丛林，天渐渐黑透。长椅旁的路灯亮了，灯光照亮周围十几平米，远处皆是黑暗。
我几乎可以肯定，李寄在参加同学会时遇到了什么人或发生了什么事，直接导致了他近期反常的举动。他不止一次重新审视我们的关系，设想不一样的情感走向，向往身边有另一个女孩。婚后生活还没正式开始就已经这样，将来的日子可想而知。
下雨了，公园里的人越来越少，夜跑的人、约会的情侣都走了，我拖延着，迟迟不肯离去。
玉措打电话告诉我她决定结婚了。我预祝她幸福。她问我在哪儿。我答公园里。
她说：“和李寄？看我这不识趣的。不打扰你们了。”
“一个人。”
她说：“一个人？没事在公园干什么？不早了，回去吧。”
“只有这里是亮的，远处太黑了。我不想走出去。”
她警觉：“你做了什么重大决定，告诉我！”
最了解我的玉措啊。我说：“雨下大了，真该往回走了。”
我起身，往黑暗里走，灯光被留在身后。走过这段黑暗，转个弯，前方还有路灯，照着另一张长椅，一对情侣打着伞坐在椅子上。我避开他们，尽管出口在前方，我宁愿去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