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第十七章 赶尽杀绝 抑郁的人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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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桌对面是路常轩和夏暖。夏暖永远妆容精致，风情万种。路常轩憨厚踏实，话不多。餐巾纸掉了，我俯身去捡。夏暖的高跟鞋不知何时脱了，大概是嫌鞋子闷，一双纤美的脚虚踩在鞋上。
长得美的人，连脚都美。
路常轩在某基金会找到了工作，他说办公室里有个女孩怪怪的，每句话都好像别有深意，动辄自责，对所有人道歉，楚楚可怜，男同事觉得她可爱，女同事都讨厌她。
夏暖笑了，说：“男人大概都没有鉴别绿茶的能力，茶言茶语在他们眼中全是我见犹怜。”她似不经意地瞥我，说，“有时候我觉得绿茶和抑郁症有一拼，都是说自己怎么怎么不好，博取大家同情。”
我看她一眼。
路常轩说：“是有一点像。”
王在野说：“完全不同。抑郁症和绿茶最明显的区别是，抑郁的人说自己不好是真的觉得自己不好，绿茶说自己不好只是为了让别人觉得他好。”
我心里顿时舒服了，简直想给他鼓掌。
郎林御也来到这家饭店，见到我们，立刻走过来，不客气地坐下。
路常轩说：“你怎么来了？”
“人总得吃饭啊。你们吃饭也不叫我，不知道我孤家寡人的周末无聊吗？今天让我撞见了，你们请客。”郎林御对王在野说，“新来的李副总让你陪他出席后天的活动。”
王在野说：“我已经回绝。”
“所以董事长派我来劝你。李副总是董事长重金挖过来的，你多少给点面子。”
“不给。”
郎林御说：“不是我说你，你对人家太冷淡。”
王在野说：“我对谁都这样。他名不副实，职称挺高，实操能力差点儿意思。”
郎林御说：“别小看人家，他可是在大国企当过总经理的人，要不是遇到变故，他才不来当这个小公司的副总，这已经算屈尊了。”
王在野说：“有些人错把机遇当成能力，高估了自己，其实他的成功是一连串巧合促成的，说白了，时代好，让他抄上了。然后突然遭到变故，他应变能力不足，基础又不牢，很容易出问题。我没有任何瞧不起他的意思，他能多年位居高位，必然有过人之处。或许他更适合去集团总部，在高层统筹协调，而不是负责具体项目。”
路常轩对郎林御说：“你不是他的上司吗，他违抗命令，罚他。”
郎林御叹气：“我是他上司，他是我活阎王。”
路常轩说王在野：“你也就欺负老郎脾气好，换成别人试试。”
郎林御连忙摆手，紧张地说：“不敢不敢，他没欺负我。”说着拿眼瞄王在野。
路常轩笑：“活该你只是‘羽林郎’。”
王在野说：“高峰论坛遍地开花，每个都去，自降身份。”
郎林御愁眉苦脸，“你傲气，你不去，我可怎么交差？”
路常轩对郎林御挤眼睛，说：“你贿赂贿赂他。”
“这人已成仙，无欲无求。”
路常轩说：“他夸过你的什么东西，赶紧送给他。”
郎林御说：“你还不知道他，对于有主儿的东西，他没有任何兴趣。”
路常轩说：“精神洁癖。既然你对别人的东西不感兴趣，你们和其他企业竞标项目又怎么算？”
王在野平静地说：“那不是别人的东西，是我的，我只不过去拿回来。”
路常轩笑：“也不知是过度自信还是霸气。”
有人叫我的名字，是我多年不见的高中同学，我离座去和她打招呼。她对着我们那桌努努嘴，说：“刚才听到你结婚了，恭喜。”我诺诺，闲聊几句，转回座位。
郎林御接了个电话，顿时皱眉，不胜其烦地说：“公司被讨薪的围了。”
王在野说：“你替我送易若然回家。我去看看。”我婉拒，路常轩和夏暖提出送我，郎林御笑着说这是王在野交代的任务，不能交给别人。
路上我几乎无话。郎林御打趣：“他冷冰冰的，你也不热乎，你们俩冷到一块去了。唉，我还指望你带来点暖和气儿，让他别那么冷，别老走极端。比如今天这个施工队，偷工减料，串通工程监理出具虚假工程月报。他发现了，把施工队和监理公司一顿痛批，记入黑名单。别看他只是公司的技术总监，在业内他可是响当当的人物。他的一句差评能让施工队一辈子翻不了身。施工队软磨硬泡，请他通融。他把对方企图贿赂他的事又给捅出去了。”
这么狠！
郎林御说：“对方带着农民工讨薪，明显想用恶意欠薪的舆论压垮我们。要是处理不当，可能引发别的事。住建委、人保局、□□办等部门都去现场了。”郎林御摇摇头，说，“王在野做事一丝不苟，在他看来，遵守规矩是底线，违反规则必然受罚，没什么可说的，可别人不这么想。他要求高，喜欢追求极致，不给别人留余地，不给自己留后路，老弄得你死我活的。再这样下去，别说做对手，连做他的盟友都难。其实他以前很活泼的，因为发生了一些事才变得阴沉沉的。”
真巧，我也是。我以前脾气很坏，又懦弱又暴躁，后来遇见一个人我才变了。
郎林御看我一眼，说：“不过你放心，他对家人和朋友很好，只是看上去有点冷淡。”
我曾留心观察王在野。他待人接物十分得体，在礼仪上从不缺失，所以并不惹人反感，平淡的态度反增威严。他也笑，他的话也不少，但他依然令人觉得遥远，可见不苟言笑不是评判一个人冷漠的标准。王在野的清冷疏离是刻在骨子里的，非谈笑能去。他对任何事物都不感兴趣，即使提及，也不投入丝毫感情，别人尚在话题中，他的心思已转至他处。他的冷源于漠不关心。
由他我想到了自己，我努力做出温和的样子，其他人依然觉得我无情，大概和王在野给人的感觉一样，因为我打心底漠视万物，管他生死明灭，我都无动于衷。
我说：“去现场看一眼好吗？”
郎林御调转方向去公司。那条街已堵得水泄不通，人们围得里三层外三层，人声鼎沸，群情激愤。我们无法靠近，远远眺望，找不到王在野的身影。郎林御接到公司电话，惊讶：“什么，王总监还没到？半个小时前他就往回赶了呀。好，我联系他。”他望着我，我说：“不用管我，你去忙吧。”他神情凝重，犹豫一下，匆匆走了。
这时，我接到王在野的电话。他说：“这几天你住朋友那儿吧，别回家。”简短一句，从他的语气中无法判断事态情况。回合租屋一定遭到狂轰滥炸般的盘问，我选择住快捷酒店。
两天后，王在野通知我可以回家了。一进门，只见郎林御正在埋怨王在野。郎林御很急躁，王在野则悠悠然，一脸云淡风轻。我以为突发紧急事件，王在野却消失了，郎林御因此责备他，听了一会儿，发现不是这么回事。
那天王在野没有直接回公司，众人都联系不上他。郎林御赶回公司和高层紧急商量对策，决定先付一部分工程款，稳住施工队的情绪，正要找施工队谈判，只听大门口传来更大的喧哗。
王在野回来了。他不是一个人，还带着业主委员会代表以及上千名居民的联合签名。引发事端的是老旧小区综合整治项目中的电力改造部分。王在野当众公布现场检查的照片，展示施工队偷工减料的证据，业主委员会代表声讨黑心施工队。施工队顿时没词，开始诬赖设计方，说自己是按照设计图备料施工的。王在野早有准备，请来了设计公司，拿出设计方案，指出施工队擅自降低施工标准，串通监理公司骗取工程款。围观群众热议此事，舆论风向瞬间改变。
我暗暗震撼。王在野是个有急智的人，处变不惊，有勇有谋，就这样轻而易举化解了危机。
郎林御说：“你是解气了，你想过后果吗？”
王在野说：“他们腐蚀国家实业，对他们不能心慈手软。”
“这样的企业走不远，早晚把自己坑了。你能不能别跟着掺和？”
“靠市场淘汰他们太慢，我得亲自动手。”
郎林御气道：“跟你说过多少次了，别把事做绝，你非得把人逼急了。你不给人家留活路，他们不报复你才怪。”
王在野说：“弃身锋刃端，性命安可怀？”
任郎林御着急上火，王在野气定神闲，在他看来，这件事已经过去了，该向前看了，没必要再提。
郎林御说：“我知道你不怕，可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了，你结婚了！易若然好几天不能回家，是不是因为你？幸好他们不认识你家，但你的车被砸了是事实吧？”
王在野沉默了。
郎林御对我说：“不是他新给你买的那辆，是他自己那辆被砸了。”
或许是我不经意间流露出担忧之色，王在野说：“闹事的已经抓起来了，放心。”我点头。
该说他嫉恶如仇还是心狠手辣？说他刚正不阿还是冷酷无情？他阴沉吗？不，他行事光明正大，直来直去，连计谋都称不上。他的防守反击那么轻松，轻盈得像在作一首诗。他似乎完全意识不到自己的能量有多大，挥挥手能给别人造成多大伤害，就算他意识到了也不会在意，因为那正是他想要的结果。直奔目的，不计代价，不顾其他，弹指间致人重创，而他漠然视之，这才是他的可怕之处。我该怕他吗？郎林御说他对人对己都不留余地，既然如此，他对别人并没有比对自己更坏。
他送给我一辆车，却不明说，只告诉我家里还有一辆车可以用。敌人都找上门了，他只告诉我不要回家，避免波及到我。这个人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