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第 6 章 申时，五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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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时，五条家前院。
人们睁开惺忪的睡眼从被窝里爬起来，到自己所负责的地方进行洒扫，各院的厨房里开始生起灶火，仆人们各忙各的，努力迎接五条家每一个日常的清晨，似乎一切照旧。
直到这井井有序按部就班的景象被几声来自神子庭院里的尖锐惨叫声所打破。
夏油杰接到五条家的消息赶到五条悟的卧室的时候，时间已经过去了很久。
他带着一脸犹豫的走近障子门，门外跪着五条悟的乳母，五条悟的贴身仆人，五条家主的贴身侍从，五条夫人的办事女佣，五条家的总管，把五条悟的房间外围的水泄不通。
看着这乌泱泱跪了一地的样子，夏油杰正犹豫着要不要进去，就听到房间里再次传来打砸东西的响声。
他面色一紧，从门外的一众人里挤了过去。
五条悟手里捏着一块小小的瓷盘碎片，指尖鲜血横流，在桌角上神经质的敲击着。
被褥也没收拾，乱糟糟的堆在床铺上
几个女孩颤颤巍巍的跪在门口，鼻梁紧紧的贴着地面。膝盖上手上脸上全都是被瓷片划伤的痕迹，她们听着五条悟拿着碎片敲在桌子上的声音，每敲一下都像是生命的倒数，浑身颤抖着听见他开门的声音，头也不敢抬，面上留下的泪水汗水已经在榻榻米上洇出了一小块的水渍。
房间内到处是四溅的瓷器碎片，整个房间都被祸害的不成样子。
夏油杰看着这一地的狼藉，深深吸了口气。
“悟，你……怎么了？”
他一开口，五条悟的眼睛就像刀一样扎到了他的身上。
夏油杰被他这一眼盯得浑身一怔，但还是走了过去，蹲在他面前，扶着他的肩膀用脸面对着他。
五条悟看了他一眼，闹别扭一样把头别开了。
就这样僵持了很久，罪魁祸首脸色发青的穿着睡袍，嘴张了又张，最后看着他，说，其他人都滚出去。
几个跪在门口的小姑娘如逢大赦，哆哆嗦嗦的膝行着出去了。
夏油杰艰难的从满地的碎渣里找到了几个稍微能下脚的地方，走过去把门带上了。五条悟开着无下限，从遍地的狼藉上跑过来从背后抱着他的腰。
这一般是五条悟打算撒娇的前摇。
夏油杰无奈的抓着他箍着自己腰上的手，回过神摸摸他的脸:“所以今天是怎么了？怎么一大清早就发这么大的火？”
“……”
“就算她们犯了再大的错，你也不能这样对这些仆人。”他转身摸摸五条悟由于撅起来嘴后嘟起来的脸颊，“况且这是从小到大跟着你的贴身侍女，能犯多大的错。”
“……没有发火。”
五条悟长高了不少，两只手环着他的腰，白色的脑袋闷在他的脖颈处低声嘟囔。
夏油杰只好先用妖力简单把地上的残渣清扫到一边，试图从衣柜里取出他日常穿的便服先给他套上。
他拉住五条悟的手打算往衣帽间里走，好让下人们进来打扫掉房间里乱七八糟的碎渣。
可五条悟今天一反常态，脚下生根一样定在原地，紧紧的拖着他的手不让他动弹。
夏油杰疑惑了一瞬，看着五条悟青红交错的脸。
就在这个时候，他鼻尖嗅到了一丝与众不同的气味，他微微怔住，睁大了眼睛看向五条悟。
“……五条悟你……”
“……”五条悟的脸色更臭了。
夏油杰松开五条悟，将信将疑的走到他的铺盖旁边，用手轻轻揭开被褥，果然发现了一滩可疑的水渍。
“……”
“……五条悟你……梦遗了？”
五条悟今年已经满十四岁了。
虽然平时五条悟偶尔也会有一点小脾气……但是这么大张旗鼓的打砸还真的是第一回。
夏油杰作为妖狐，通常一天里的睡眠时间没有那么长。加上昨天刚和五条悟出去满地乱跑巡游打猎，抓到了一只残害人类作恶的妖怪，说好了今天一起从后山溜出去玩，兴奋的早早就醒了，可还没收拾好衣服，就被五条悟的随身侍女急急忙忙的喊了过去。
本来以为是什么大事，急匆匆的跑过来，结果发现只是五条悟因为初次梦遗所以慌张兼带恼羞成怒，大大的松了口气。
他安抚性的拍拍五条悟因为梦遗青红交错的脸，让他先在一边的侧卧里坐一会。出了门，他交代依旧守在门外的下人们准备热水沐浴，又吩咐侍女们送来换洗的衣服，把脏了的被褥收下去清洗，收拾被五条悟打砸的乱七八糟的房间。
等热水送进门里来，他才长长的吁了一口气，回头招呼五条悟过来泡澡。
五条悟还愣在刚刚坐在那的姿势，看着夏油杰忙前忙后喊人收拾残局的样子，脸上神色不定。夏油杰见他这幅魂不守舍的样子，有点担心的走上前，拉着他的手问:“悟？”
听到夏油杰呼喊他的声音，五条悟抬起头定定的盯着夏油杰的脸。夏油杰被他盯得有点无奈:“悟，快起来，洗澡水已经放好了，再不去洗等会要凉了。”
五条悟这才梦游一样缓缓飘去洗澡。
洗完了澡，五条悟依旧是一副魂游天外的样子，也没了平时睡回笼觉的习惯，时而盯着夏油杰发呆，时而盯着空地不知道在寻思着什么。
五条家倒是奔走相告皆大欢喜，五条家主当即拍板要给五条悟挑选新的内侍，并且开始着手考虑未婚妻的事宜。
但是五条悟本人却像失了魂一样，整一天都不在状态。
“……”看着五条悟差点把调味碟全都倒进味增汤里，夏油杰手快给他截住了，“悟！你到底怎么了？”
五条悟没有说话，眼神飘忽的问他:“杰。”
“啊？”
“……老子……”
“什么？”
“老子是说，在梦里看到了熟悉的人，然后梦遗了，这是不是……不太正常？”
夏油杰也怔住了，他呆了一下，耳尖发烫，有点慌张的说:“我怎么知道……我又不是人类，我也没梦遗过。”
“……”
静了一会，夏油杰还是没忍住好奇的问:“你梦里的那个人，是谁？”
“是门口的侍女，隔壁经常来找你聊天的阿樱？还是前几天来这里玩的禅院家的小姐？”
夏油杰看五条悟发黑的脸色，感觉没猜对，思索了一会后一脸惊悚:“总不能是硝子吧！”
五条悟:“……”
“不能吧！悟！”夏油杰脸上带着惊恐:“夜蛾老师知道了会打死你的！”
“……老子没说是硝子，混蛋狐狸。”五条悟头疼的揉了揉眉毛，“你也别猜了，反正你又猜不到。”
“啊？你在瞧不起我？”
于是，夏油杰在当天睡觉之前，几乎把五条悟所有认识过的女性全都掰着手指点了个遍。
然后在看到五条悟面色不善以后，有点不甘心的问他，在遇见他之前是不是遇见过哪个女孩，居然能惦记那么久。
“没想到你还蛮专情的嘛，悟。”
然后看着五条悟黑成锅底一样的脸色悻悻的闭了嘴。
五条悟又用看傻子的眼神盯了他一会，长叹一口气。
似乎这只是一个小插曲，一切都还在照旧，除了五条悟身边一夜之间又多了几个年轻漂亮的侍女，好像一切都没有变。
夏油杰会跟着五条悟一起偷偷溜出门，在硝子的掩护下，他们的各种出逃计划变得十分顺利。
虽然偶尔也会被夜蛾抓回去各自挨揍就是了。
禅院家和加茂家的话，邀请五条悟去参加聚会的时候越来越多，还经常携家带口的来五条家串门。
夏油杰的术式觉醒在夏季的最后一天。
他的尾巴卡在了四尾很久很久，就好像是水满到了瓶颈，卡在瓶口上不去下不来，一直突破不了，因此总是闷闷不乐的蹲在后院修炼，可也没有什么进展。
看出夏油杰因为尾巴的事情闷闷不乐，于是五条悟嚷嚷着好热好热，翘了夜蛾布置给他们的功课，拖着夏油杰的手就往后山跑，他们携手跑在上山路午后地面斑驳的光影上，夏末微凉的风从他们身边呼啸而过，卷起五条悟和夏油杰宽大的袖子。
自从五条悟偷偷溜进五条家的书库，学会了五条家的家传结界的使用和基础知识以后，五条家的结界对他们俩而言就已经彻底无用了。
五条家的后山有处夏油杰早时打出的洞，原本是他偶尔出去偷吃留下的，后来洞塌了，他就经常和五条悟就开始借着去后山训练的机会一起偷偷逃课去街上玩。
他们一边嬉笑打闹着一边穿过五条家的结界，找了个偏僻的角落把五条悟的头发眼睛用妖术遮成黑色，一人一妖就大摇大摆的跑到了街上去玩。
街上比之以前又多了不少好玩的店铺，五条家在朝野和商界中名气越来越大，有不少人慕名来到五条家的地界上做生意，当然也吸引了不少的平民来这里做一些小买卖，赚点养家糊口的钱。
夏油杰和五条悟一上街就分头行动，五条悟直奔东街的荞麦面摊子，熟练的点了两份荞麦面，等热气腾腾的荞麦面端上了桌子，夏油杰就从书店里抱着几本娜娜米新出的小说集跑了回来。
一人一妖一边把书用外套包好，一边和卖荞麦面的姑娘聊天一边打听着最近的趣事。
“有趣的事情倒还真的不多……不过最近几年我在东街见到的妖怪越来越少了。”狐妖有点犹豫的回忆着，“好像是禅院家的人最近在准备秋猎，在各地抓捕了大大小小的妖怪回去当式神使。”
“哈，禅院家的那群老头子整天就知道到处找妖怪抓了当式神。”五条悟闻言把嘴里的荞麦面咽了下去，翻了个白眼凑到夏油杰旁边跟他咬耳朵，“到最后还不是被老子一炮轰回了老家。”
夏油杰闻言终于也轻松的笑了，和他凑在一起说禅院家的小话。
吃完了面，五条悟和夏油杰提着书在街上漫无目的的乱逛，路过一处小摊的时候，夏油杰发现了一丝端倪。
这是一家卖金鱼的小摊，破旧的支棚下有几个广口的水缸，里面零零散散的养着几尾金鱼。
夏油杰则看着缸里游动的鱼儿，敏锐的发现出了一丝不同。
这缸水里，有妖气！
五条悟自然也发现了这几缸鱼的不同，他悄悄地观察着缸里的几十条鱼，发现在底部有一只游得飞快的金鱼姬，尚还没有灵智，只是可能接触到了有妖力的人或者物，粘上了几分灵气。此刻正悄悄的躲在鱼群后面，静静的观察着周围的人群。
它的尾巴富有光泽，在水面上看着闪闪发亮，正是最漂亮的那一尾。
看到夏油杰盯着金鱼目不转睛的眼神，五条悟在自己的荷包里又翻出了些钱，递给了旁边看管鱼摊的睡觉老头，接过了两个捞鱼用的小网。
夏油杰和五条悟的纸网直奔那条金鱼姬而去，金鱼姬察觉到了危险，尾巴晃动在鱼群里躲来躲去，两个人的网时不时撞在一起，反而大大影响了准度。
“悟，你能不能别拿你的网撞我，要不是你刚刚拦住了我的路，现在已经捞到了！”
“哈？明明是你在妨碍老子的网吧？”
“你看清楚！你看你看，又是你！”
“哈？老子怎么知道你要在哪里堵啊！”
“怪你！”
“凭什么，刚刚老子也能捕到的好吧？”
两个人拌着嘴，纸网在水中不断穿梭着，那条金鱼姬躲来躲去，逃跑范围越来越小。
“啊，是老子赢了！”五条悟高高举起手里的纸网。
“你作弊！哪有拿无下限来捞鱼的！”
“这不叫作弊，术式也是老子实力的一部分！”
“不管！你就是在作弊！”
“杰，你叫声哥哥来听听，哥哥一高兴，说不准就把这条鱼给你了。”
“哈，你在做梦吧！”
“喊嘛，你不是要比老子小几岁嘛。”五条悟举着鱼到他面前，“喊了我就给你鱼！”
夏油杰看了看鱼，又看了看五条悟，脸上闪过一丝狡黠，就在五条悟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张开嘴，一口咬住了装着金鱼的纸网。
五条悟:“……杰！你耍赖！”
夏油杰:“……呜！”
五条悟急忙想要把纸网从夏油杰的嘴里抽出来，夏油杰却咬的死紧，情急之下五条悟捂住夏油杰的脖子，想要让他吐出来，却一把掐在了他的咽喉上。
夏油杰原本没想着要咽下去，被五条悟这样一把掐住，咽喉一松，咕咚一声连水带鱼一起咽了。
等五条悟从他嘴里抽出来纸网，网上被夏油杰的犬牙刺破了个洞，鱼早就不知道去哪了。
夏油杰眼睛亮晶晶的盯着他。
五条悟恶狠狠的盯着夏油杰，愤愤的大叫杰不公平捞不到就把我的吃掉了，一边甩开夏油杰往家里走去。
走开了一段时间，他猛一回头，却没发现夏油杰跟过来。
五条悟心下一慌，立马跑回去找。
开玩笑，虽然夏油杰吞掉了他的金鱼，可是夏油杰依旧是他最心爱的妖怪，他也没打算真的和他生气，只是装模做样想让他哄哄自己而已。
他着急忙慌的跑回去，却发现夏油杰还站在原地，眼睛稀罕的瞪大，看到他来，慌张的一把扑到他怀里，指着自己的肚子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肚子？鱼？
完了，那条金鱼也是个有妖气的家伙，不会吃掉以后夏油杰要拉肚子吧！
他之前听别院的家伙们说，养小狗不能喂太杂的东西，一旦拉肚子就会死掉了。
杰虽然不是小狗，但是也是和小狗差不多的狐狸。吃掉的金鱼也是带着妖气的！
五条悟面上一滞，把怀里抱着的书哗啦啦丢到地上，正准备对着夏油杰的背后拍拍打打，就见夏油杰抱着他，突然一哽。
“杰！你没事吧杰！”
他有点着急了，正打算下结界转移回五条家，却见夏油杰攥紧的手里一张，一条鱼儿形状的小妖怪像是被一个看不见的空间吐出来了一样，凭空出现在了他的掌心。
夏油杰依旧哽着脖子，支支吾吾的说不完整话。但眼神中带着高兴和期待，两只手捧着这条纯灵体的鱼儿递到他的眼前。
漂亮的金鱼在夏油杰的手心里凭空游荡，和刚刚那条不一样的是，这条鱼身上已经不再是陌生的妖气，而是充满了夏油杰自身的妖力，它被夏油杰吞下后，不仅仅变成了夏油杰的“式神”，还被增强了。
而且夏油杰手心里的这是……刚刚那条鱼的妖魂？
五条悟:“……啊？”
总之五条悟还是赶紧收拾好传送回了五条家，十来岁的神子呼啦一声带着自己的式神役浩浩荡荡的传送到了五条家的正院，把来五条家做客的禅院家家主和加茂家家主，连带着自己家家主都吓得一哆嗦。
还没哆嗦完，就听到正门呼啦一声被拽开，随后就看到黑发黑眼的五条悟肩上扛着狐狸夏油杰，手里提着衣服包着的书，急匆匆的从他们面前经过并无视了他们所有人，直奔后院硝子的住所。
加茂家家主:“……神子，真有活力呢。”
禅院家家主:“……嗯呢。”
五条家家主:“………………啊哈哈，我们刚刚聊到哪了？”
经医疗圣手，伟大的家入硝子鉴定，夏油杰没有任何问题。
不仅如此，他长期卡在四尾的妖力还略微的上升了那么一丢丢，具体的情况还要等夜蛾回到五条家再说，但是很明显，并不是什么坏事。
夏油杰终于捋直了他的舌头，兴奋的对五条悟说:“悟！我把金鱼吃了！”
这反应弧也太长了吧！杰！
“就像喝了口水一样！”
那还真是轻松啊杰，倒是快把老子吓死了。
“然后我就掌握了他的能力和妖魂！”
哦哈哈那还真是好啊杰。
“悟！这就是我的术式！”
五条悟看着一脸兴奋的夏油杰。
他突然意识到夏油杰庭长的眉眼似乎又长开了些许，如果说以往他对夏油杰的记忆还停留在他化形十一二岁的样子，那么现在他就像是十六七岁的少年一样了。
和以往寡淡的五官不一样的地方也显现的出来，长开以后的眼角像是飞燕一样向鬓角里延伸了过去，细看时眉眼含情，隐约带着一丝成年狐妖才有的媚意。
他的妖狐，长大了。
四尾终究是束缚不住他的，他如果真的能突破到五尾六尾，想必会变得很不一样吧。
到时候家里真的要他给夏油杰上式神钉怎么办？
杰，会不会因此离开他？
看着面前兴奋的和硝子讨论着术式的夏油杰，五条悟的心里没来由的漫过一丝恐慌。
夏油杰兴奋的和硝子说说笑笑，一回头发现五条悟正盯着他发呆。他有点担心的托住五条悟的脸，细细的看着他。
“悟，你怎么了？是不是跑回来太累了？”他担心的问:“你要不要休息一下？硝子，你这里还有糖吗？”
硝子闻言从抽屉里取出几块有点化掉了的糖块，夏油杰剥开黏糊糊的糖纸把糖块递到五条悟的嘴边，五条悟眼睛转了转，连着夏油杰的指尖一起吃到了嘴里。
感受到五条悟舌尖轻轻的抵了抵自己的指头，夏油杰慌忙把手从五条悟嘴里抽出来，见他还是一副呆呆的样子，于是拉了他的手往他的卧室里走去。
五条悟静静地看着在前面拖着自己往卧室里走的夏油杰，看着他牵着自己的手。
手指匀长，隐隐看得到上面凸起的青筋。
他又不自觉的联想起自己做过的梦。
梦里面的夏油杰衣衫散乱的躺在自己身下，眼尾像条小钩子一样勾着他的心魄，满面潮红，用手捂着即将发出吟哦的嘴。
那双手……和现在的一样。
……
五条悟的眼神暗沉了下来，感受着夏油杰拽着他的手，默默地跟在夏油杰的身后。
如果杰以后……真的要离开他的话……
……
不，他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的。
绝对不会。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 6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