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狐未至（前传）》晚上九点半

5、第 5 章 五条家的家

　　五条家的家仆目呲欲裂的看着五条悟背上的那个黑色毛团。

　　神子身上的衣服被爪子挠出了抓痕，但神子本人似乎并不在乎，手里拿着书卷，和狐妖侧耳说着什么。

　　最近五条悟打算把狐妖作为自己的式神役培养的事情在除妖师界掀起了轩然大波，各界的反应都各不相同。

　　加茂家和禅院家表示五条神子真是聪明绝顶神勇盖世智谋无双天下罕有，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咽，嘴硬的出奇，平时每个星期都要举办的各式聚会也不再举办了，安静的像两只刚过了开水的鸡。

　　据不可靠消息，禅院家的孩子的课业量在短时间内几乎翻倍，加茂家也突然加大了对年轻一代孩子术式的培养。

　　无他，五条家虽然人丁稀少，但是各个都是顶尖的强者，尤其是某个不知名神子，最近甚至已经不能满足于自身术式的强大，转而开始考虑培养式神了！

　　如果只是普通的式神，那倒还好，让人无法接受的是，他就像是直接越过了新手教程，直接开始培养灵狐式神。

　　灵狐是那么好找的吗？

　　人家还真的找了个十岁就已经四尾的好坯子.狐。

　　某个“好坯子.狐”：……

　　最近国监的老头倒是跟得了什么命令一样每天来五条家蹭茶叶，眼睛恨不得焊死在夏油杰的身上，盯得他浑身长刺一样难受，坐立不安。

　　以前他总和五条悟抱怨，说后山好闷，他好想出去玩。

　　他想见到更多的同类，想知道更多的事情，也想结交更多的朋友。

　　现在虽然如愿从那个后山走了出来，他却并没有感觉很自由。

　　他不喜欢这些人看待他的眼神，那里面盛满了算计和阴谋，带着老道的虚假微笑前来打探他的消息，他无论走到哪里都有人跟着，几个仆从就好像夏日赶不走的蚊虫一样紧紧的粘着他，唯有和五条悟在一起的时候才能稍稍的缓过一口气来。

　　五条悟的课业也加重了不少，总是有人来找他，或者是夜蛾，或者是其他的老师，于是他能够陪着夏油杰一起疯玩的时间也随之骤减。

　　夏油杰不得不重新回到他的住所里继续修炼，可是一回想起禅院家，回想起自己的亲族，就怎么也安不下心来，心里的念想一直没断，修炼的成果也大打折扣。更别提后腿实在不怎么灵活，一条腿耷拉着，连走走跑跑都不能够了。

　　而且他真的非常，非常在意禅院家的那一串铃铛。

　　或许是从小作为一个妖怪偷偷藏在五条家长大，他对于自己的同族总带着一丝好奇和期待，同族的人是怎么行动的，他们修炼也会像他一样遇到瓶颈期吗？他们平时住在哪，他们也会偷偷出门吃荞麦面吗？

　　他真的非常，非常好奇。

　　但是很不幸，他的亲族自多年前玉藻前事件以来，基本上能跑的全跑了，没跑掉的要么被祓除，要么自行抛家舍身自行隐蔽起来了，虽然近几年来有所松动，可是能见到亲族依旧是个现阶段内不太现实的梦想。

　　他也曾经向买荞麦面的姑娘询问同族的下落，可得到的回答却是她自己战乱后独身一人来到这里，也没见过其他的妖怪。

　　这让他长时间魂不守舍，甚至在喝茶的时候差点把茶杯里的茶叶一起囫囵吞了。

　　如果……如果当时他没有记错，那么他的父母，不一定死了，也有可能是被抓去做了式神役，像他一样，兴许还有可能活着。

　　虽然经历了拜师事件，他对禅院家的好感已经降到了谷底，但是父母有可能还活着的设想依旧让他对禅院家充满了好奇，恨不得冲到禅院主宅里探探虚实。

　　当然他也清楚自己现在去无非就是给对面送经验，现阶段他能做的只有和五条悟一起变强，然后利用五条悟的式神这一身份再慢慢的接触禅院家。

　　式神的话……应该也没有那么难当吧？毕竟五条悟说了，他的妖力很充沛，完全可以作为式神役了。

　　“你是说……你现在就想变成我的式神？”

　　五条悟用那双蓝色的猫眼紧紧的盯着他，一双蓝色的眼睛里满满的都是震惊和意料外。

　　“不可以吗？”夏油杰反问他，他伏在五条悟的肩头，用尾巴轻轻的扫过他的脸颊。

　　“不是不可以……但是，杰真的清楚做式神是个什么概念吗？”五条悟摸了摸在他脖子上作乱的尾巴，把手里的书卷放回了书架上，伸手一捞把夏油杰端在手里，一双璀璨的六眼自上而下细细的扫视着夏油杰。

　　腿恢复的不错啊……他想着，顺手捏了捏夏油杰的后腿。

　　还长胖了一圈，掂在手里的分量又增加了。

　　做式神……不就是做式神吗？夏油杰有点奇怪，但还是老老实实的回答:“不知道。”

　　这下轮到五条悟问他了:“那为什么杰这么着急想要做我的式神呢？”

　　他轻轻的托着他的后腿，把他抱在胸前，脸贴着脸:“杰是想到了什么吗？”

　　夏油杰眼神躲闪:“没有啊……”

　　“哎？可是做式神不是那么轻松的事情，再说了你还小，现在做式神的话，对你影响很大的。”五条悟说着又开始笑嘻嘻的，拿手抱着怀里的黑色毛团颠来颠去的玩，“杰的话，以后自然而然就会变成我的式神的。不用着急。”

　　能有多大？难道做式神不就是和五条悟签订契约，需要他帮忙的时候出来帮忙就行了吗？

　　夏油杰想问，但是想到五条悟做事一定有他的原则，所以没有问出来，只是乖顺的把脑袋依在五条悟的肩膀上蹭蹭，低低的应了一声。

　　他察觉到五条悟今天有点反常，没有吐槽他的怪刘海和越来越胖的身体，似乎是最近的课太多太杂太重，最近他的六眼也好像蒙上了一层灰尘，不再像以前一样明亮了。

　　他太累了。夏油杰想。

　　虽然五条悟是神子，但是说到底他也只是一个十来岁的小孩，过早的看透太多的人心和世故让他的灵魂比旁人沉重了不少，以至于他遇到了一个天真到义无反顾的来问他为什么不让他现在立刻就做自己的式神的小狐妖的时候，他的眼睛意外的有点酸。

　　他还不至于脆弱到会因为这种小事落泪，但是看着夏油杰对他毫无防备的样子，还是没忍住，把脸轻轻搭在了夏油杰的背上。

　　回想起自己最近正在学习的课程和正在打造的束缚道具，他的心沉了又沉。

　　五条家想要在杰六尾前尽快立下式神束缚，因此他最近学习的课程中有不少都是关于如何驭使式神的。

　　要把32颗短钉一颗颗亲手砸进杰的脊骨里，把他的骄傲和幻想粉碎，然后再由他的手，给杰立下永世不得翻身的枷锁，把他永远束缚在自己的身边。

　　他抱着夏油杰，用手轻轻的触摸着他的脊骨。

　　杰永远陪着他……

　　适逢冬季，五条家虽然处处都燃着炭火，但是五条悟并不喜欢穿着厚厚的衣物，所以还是免不了手脚冰凉，此刻抱着怀里热乎乎的毛团，不仅是胸口和手脸暖和了起来，似乎也把他心里的雪原融开了不少。

　　一人一狐贴在一起，各自心里都有一点小九九，但这并不妨碍他们紧紧的抱在一起取暖。

　　夏油杰感受到五条悟呼在他背后的气息，吹乱了他背后的毛，他的心里也突如其来的一阵沉重。

　　奇怪，和五条悟在一起的时候，他明明总是开心和愉快的。

　　他看出来今天的五条悟没有以前活泼，或许是上课太累了，亦有可能是因为六眼使用过度，或者仅仅是没有吃到想吃的喜久福。

　　但是为什么他的心里也酸酸胀胀的？

　　他偷偷的拿眼睛去瞟五条悟，却发现他把脸整个都埋进了他的肚子里，深深地吸气吐气。

　　果然还是上课太累了啊……

　　夏油杰在心里叹气。

　　他等五条悟抬起脸来以后，虽然后腿还是有一点坡，但他还是从怀里跳了下去，落在地上变出了人形，在五条悟凝视着他的目光中对着他张开了怀抱。

　　狐狸原本的生命是很短的，虽然夏油杰修炼的很快，但是他的人形状态还是要比五条悟要更显得高一点，所以他还是蛮有自信能够把五条悟抱起来的。

　　五条悟看着夏油杰对他张开怀抱，愣神了片刻，随后唇边露出一个稍微，有那么一点得意，还混杂着不好意思的微笑。

　　“臭狐狸……”他有点别扭，但还是诚实的遵循自己心里的所想，一头用力撞进了那个满满都是“夏油杰味道”的怀抱里。

　　“嫌臭就不要撞这么用力啊，悟。”夏油杰紧紧抱着他。随后突发奇想，自己站直了身体，把五条悟甩了起来。

　　五条悟安稳的趴在怀里，被身量更高的夏油杰一下子提了起来，脚不沾地的悠了两圈。

　　夏油杰没敢把他悠太多圈，怕甩晕了，放下他之后就赶紧细细的观察着他的脸色，如愿看到了五条悟脸上重新绽放的笑容。

　　那双美丽的蓝色眼睛再次变得光彩夺目。

　　五条悟开心了，他的心里也不再酸酸的了。很多很多的烦恼就好像春天的蒲公英被一下子吹散，心里畅快多了。

　　无论外面有什么风雨，有什么困难，好像只要他们两个在一起，就不会有任何的烦恼。

　　他看向怀里微笑着的五条悟，五条悟也抬头看着他，两个人的目光对视，他们两个就这样抱在一起笑出了声。

　　硝子就是在这个时候走到门口的。

　　她本来是来喊五条悟回去上课，夜蛾叫他来拿上课用的书卷，已经拿了很长时间了还不见回去，于是喊她过来喊五条悟赶紧拿完回去上课。

　　她在路上看到了很多仆人，有的在洒扫，有的在站岗，有的在侍弄花草，还有的站在各个拐角的地方等待主人的传唤……可是这一整个家里却没有多少人情味，上上下下都像是定好了行动路线的玩偶，每一个人都按照自己的任务按部就班的活着，仅剩的那点心思全用来应付主人和各自间勾心斗角，没有人真的在为谁做什么，全都是在为利益而争斗。

　　五条家人丁稀少，为数不多的后代里又有一个最明亮的神子，盖过了其他所有人的光芒，所有人好像都在为了这个神子而转动。

　　五条悟确实也不负众望，他的实力膨胀的太快，以最强劲的实力盖过了当代所有人的光芒。

　　他太强了，强到让人害怕。

　　所有人爱他，又怕他，又躲避着他，又讨好着他，仅仅只是偶尔能从五条悟一个人呆在哪里的时候，他脸上下意识露出的那种冰冷的神色，不难想到五条悟的童年是一个怎样孤单的景象。

　　但是同样的，看看夏油杰。

　　夏油杰的天赋也让所有人都害怕，十岁就成为了四尾的狐妖，而现在仅仅经过了没两个月，就再次隐隐有了突破的预兆。

　　如果他这次一口气突破到五尾，接下来就是漫漫突破六尾的道路，但是不要紧，单看夏油杰那同样恐怖的妖力也能看得出，他的恐怖程度，不比神子差到哪里去。

　　别人是进步，他是进化，距离上次受伤也才不过月余，他就再次有了突破的迹象。

　　不怪国监的老头子拿他当假想敌，毕竟有记录以来，目前为止二十岁及以下能够突破到五尾的，只有玉藻前一位，而且还是在当时几乎把整个国库吃垮的前提下，利用了多少天材地宝才堆出的五尾。

　　而反观夏油杰，他是纯粹靠自身的强度，自然而然的就突破了四尾，而现在，五尾看上去也已经有了眉目。

　　她在给他治疗腿伤的时候就发现了端倪，不像玉藻前那种用外物堆出来的外强中干的虚弱，夏油杰的那种强大凝聚力的内核是模仿不来的。同时其实也说明了五条悟根本不像他向外界所说的那样，用了多么珍贵的材料才养出了十岁的四尾灵狐。

　　他和五条悟，都是天才。

　　人族和妖族，都有同样的天才。

　　上天似乎降下了恩惠，把他们两个天才放在了同个时代，又让他们聚在一起，在所有人的或功利，或恶意，或排挤，或恐惧的目光里，一人一妖抱团取暖。

　　这很好，这让神子对待夜蛾和他的儿子并不像普通除妖师世家一样排斥和鄙夷，甚至还带有隐隐的探究。

　　如果没有夏油杰，不难想象他会变成怎样的一个冷冰冰的六眼机器，就像现在走廊上的那群人一样，行尸走肉的活在这硕大的笼子里。

　　但上天给予的一切，都是有代价的。

　　五条悟似乎还没能发现他自己对于夏油杰过于强烈的独占欲，连夜蛾都只是感觉他们俩同时长大，五条悟又是个那么特别的孩子，或许和夏油杰的关系是会有那么一点不同寻常的好，但是她作为一个心思比较细腻的女孩子，相处久了就会发现，他们两个对于对方都是极为重要而特别的存在。

　　她一开始的设想，只是性别上出现了差异罢了。

　　如果夏油杰真的是个女孩子的话，五条悟只会比现在更疯魔。

　　她站在门外，静静地看着门内的一人一妖紧紧相拥。她等了一会不见门里的两个身影分开，就一个人悄悄的走了。

　　等回去以后，夜蛾大概会问自己为什么没把五条悟带回去吧，该怎么扯谎才能让自己故意包庇的嫌疑不那么明显呢。

　　实在不行就提议让夏油杰跟着五条悟一起上课好了。

　　虽然五条悟一定会亲自驳回这个提议。

　　他把夏油杰保护的太好了，这让夏油杰完全不明白人妖之间的鸿沟到底有多大，也让夏油杰对待世家，对待人类有着不同于普通妖族的期待和幻想。

　　当幻想被戳破，现实的血肉真正痛苦的暴露在人前的时候，夏油杰会怎么做呢。

　　会叛逃吗？她平静地想。

　　会的吧，他是那么的天真，又是那么的善良，一旦被现实击垮，将会造成无法挽回的结果。

　　就像上好的瓷器被摔碎，无论如何也都无法重新愈合如初了。

　　硝子想着，静静地走回了五条家那条满满都是人，但是没有一丝烟火气的走廊上。

　　她想着事情，自然也忽视了门里来自六眼对她不动声色的观察。

　　五条悟看了一会，他伏在夏油杰的肩膀上，思考了一会，轻轻凑近夏油杰的后颈，深吸了一口气。

　　五条家的家主站在不远处的书房里，看到了硝子听了夜蛾的招呼去找五条悟，又一个人回来的样子，静静地沉思了起来。

　　自家神子，和那只狐妖之间的关系，非同寻常。

　　如果没记错的话，那只狐妖同样也对自家神子很上心。

　　但是他们两个的感情，又明显有别于普通朋友之间的距离，很明显是有很多奇妙的因素在里面的。

　　这究竟是福还是祸，或许只把握在自家神子的一念之间。

　　而且五条悟最近已经不满足于传统式神术式的教学，开始自己捣鼓研究了不少新的束缚，还找了不少奇形怪状的宝石用来打造一些束缚用的道具。

　　这很好，他原本和五条悟商量的时候就预计着应该要在夏油杰修炼到六尾人魂前就给他上好束缚，最好是能完全把夏油杰的灵魂钉死在五条家，让他除了死去以外永远都不要有能够从五条家翻身逃出去的可能。

　　唯有这样，才能真正让夏油杰变成五条悟的式神。

　　遗憾的是，式神一旦被钉下了束缚，就几乎再无成长的可能了。

　　他也是个受人敬仰的除妖师，自然看得出夏油杰不同于其他妖怪的天赋和智商，如果不对夏油杰加以束缚，不出几年，夏油杰就会变成新的玉藻前。

　　不，他会是比玉藻前更加恐怖的存在。

　　尽管他很心动夏油杰长成后的强大，但是如果一个工具，十分好用但却扎手，那其实还并不如一个不那么好用，但对自身不会造成损伤的工具。

　　因此，势必要在夏油杰六尾之前就立下束缚。

　　希望五条悟下得去手。

　　毕竟虽然这么说了，五条家却也没人敢对夏油杰做什么。夏油杰就是五条悟的一根定神针，一旦夏油杰出了问题，难保五条悟不会干出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情出来。

　　五条悟和夏油杰，无论是对于五条家还是其他两家，还是对于除妖界，都是一块烫手的山芋。

　　他对五条悟亲手给夏油杰上束缚并不抱多大期望，他只希望在事情变得不可控之前，五条悟能够先把夏油杰这个不可控因素牢牢的攥在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