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狐未至（前传）》晚上九点半

29、第 29 章 有血沿着他

　　有血沿着他的脊背淌下。

　　好像一条冰凉的蛇，在背上盘桓着咬住了他的脖子，将夏油杰的脊柱一点点压垮。

　　过分的疼痛几乎摧毁了他的意志，整个人被吊在半空中找不到着力点，脖子上还开着大洞，连呼喊的资格都被剥夺。

　　所谓的式神契约听上去高贵，实际上也不过就是人类用于束缚妖怪的一个手段。

　　实质也和杀戮没什么区别，甚至更加低俗残忍。

　　只要用铭刻着术式的短钉打入，最后结下血契，所谓高尚的式神契约就会达成。

　　也正是因为这样，五条家一开始才会对这些所谓的式神使不屑一顾。

　　夏油杰感受着脊背上仿佛能够铭刻到灵魂深处的痛苦。

　　每次敲入的短钉震颤一下，自己的身上就会升腾起更大的刺痛感。

　　他想抬手，却怎么都抬不起来。

　　周身的妖力尽数被吞噬，黑色的诅咒在他的血脉中流淌着，让他清醒的感知着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一切。

　　是这诅咒……压制了自己吗？

　　还在思索的间隙难以忍受的痛苦从自己的脊背上传来，他不由得奋力挣扎起来，随后就是更加剧烈的疼痛和侵蚀。

　　一个……两个，三个。

　　被敲碎的脊梁让他无法动弹，妖族强力的修复又让他的身体自动把这带着诅咒和鲜血的契约修复完善。

　　于是这契约便会永生永世留存在自己的灵魂深处，永远都无法忘记这种屈辱而无法忍受的痛苦。

　　……

　　眼前一片模糊，整个人好像在一片名为痛苦的海洋中浮沉。

　　最终，过分的痛苦敲碎了他的意识。

　　五条悟感觉自己现在大概看上去很恐怖。

　　反转术式，成功了。

　　他躺在地上，看着原本视野中橙红色的天空逐渐恢复正常的色彩，自己周身好像全都被自己新鲜创造出的血液浸染，自己原本雪白的发色也因为自己的鲜血染成血红，湿哒哒的黏在脑后，刺目的血渍在自己的背后蔓延开。

　　久违的刺痛感和凉意传来。

　　但——现在的首要目的是先稳住夏油杰。如果没意外的话，他在被迫倒地的那段时间内，自己的铃铛应该被甚尔无意识间摇动了。

　　杰听到了的话……肯定会以为自己出了事情过来帮忙。

　　但……这正好中了禅院家的下怀，禅院甚尔拿到铃铛肯定会交给禅院家的家主，而夏油杰听到他的铃铛不规则的响动之后一定会过来找他。

　　而他当时和夏油杰留存下来的联系方式只有铃铛，夏油杰一定会直接循着铃铛的声响过去找自己，而自己现在一时之间无法和杰取得联系。

　　……杰。

　　五条悟推开自己的院门，门口送东西的侍女见到他这样仿佛刚从血海爬出来一样狼狈的状态，吓得把手里端着的东西撒了一地，尖叫出声。

　　刺耳的尖叫声引来了在附近巡逻的五条家侍卫，他们急匆匆的带着东西往这赶，一眼就瞧见了满身浴血，头上还破着一条大口子的五条悟。

　　最重要的是那双眼。

　　璀璨夺目的蓝色眼眸愈发亮了。

　　……许是他的眼神太过恐怖，一群负责看管院子的除妖师拿着手里的兵器杵在门口瑟瑟发抖。

　　几个侍女眼睛一翻，昏了过去。

　　但现在五条悟来不及管他们如何害怕的眼神，拧起眉头看着瑟瑟发抖的家仆们施令:

　　“去联系夜蛾正道和家入硝子。有十分要紧的事情安排给他们。封闭五条家，现在，所有人，包括长老在内，全部禁足，没老子的命令不许出来。”

　　“老子——”

　　要去屠了禅院家那帮杂碎。

　　夜蛾从外边被一道紧急传令召回来的时候正在帮忙祓除一个不大不小的妖怪。

　　难不成是内乱？

　　这个想法一冒出来就被自己否定掉了。

　　谁敢内乱？五条悟抬手间就能把他们全都弄死了。

　　催婚催急了？

　　那也不太对，如果说这个年龄段别的人都是一个耳朵进另一个耳朵出，那么五条悟是干脆进都不进，更别提因为这个这么大张旗鼓了。

　　那……总不能是夏油杰……吧？

　　他带着满腹的疑惑把五条悟临行前给他们的传送符点燃，很快符火燃到身上，转眼间就回到了五条家正堂门口。

　　只见五条悟脑门上带着一个豁口，满脸都是从额角上淌下的还未干透的血迹，整个脑后勺上的白发都被鲜血浸透，丝丝缕缕的血液和脑浆混合后沿着他的脑后勺沿着脖颈往下流淌，打湿了他身上原本纯白的狩衣。

　　身上也多了几个破口，整个人简直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一样。

　　夜蛾呼吸一滞。

　　“悟！这里究竟发生了什……”

　　“夜蛾。”

　　“啊？”

　　“把家入硝子看好，管住那群老不死的，老子没回来之前，任何人不得擅自离开五条家。”

　　“你这是要去做什么，悟！冷静！”

　　五条悟的六眼闪烁着他从没见过的的刺目色泽，面上没什么表情，下达了指令以后，不管不顾的拔地而起扭头冲出了自家的结界，直奔禅院家的方向飞去。

　　只留下夜蛾站在原地，和刚刚赶回的家入硝子面面相觑。

　　……杰。

　　无论如何，杰都不能……

　　六眼高速的运转着，扫视着四周的环境。

　　或许是因为绝境之下被迫领悟了反转术式，他的能力明显高了一整个层阶，导致夏油杰留下的术式气息就像是一束显而易见的长线，直直的指向禅院家的后院。

　　……果然。

　　五条悟咬紧牙关，直直的冲了过去。

　　推开门先映入眼帘的就是中央仿佛实体一般都诅咒，像是束缚带一样把夏油杰整个吊在半空中，四周遍地都是战斗过后的狼藉，整个地板带着墙面都零零碎碎的散落在地上，血迹遍布每一个角落。

　　虽然早就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但实际看到这血流成河的惨状的时候还是让五条悟整个人血压都飙升了起来。

　　夏油杰似乎已经坚持不住了，被黑色诅咒吊起来的身体在人形和妖形间不断不自觉的转换，有血迹沿着他的后背打湿了整身衣服，在地上晕染出暗色的涟漪。

　　地上已经聚集起了一小块血泊，有血液滴答滴答的顺着脏兮兮的衣角慢慢往下淌。

　　自己和杰的铃铛就在血泊里静静地躺着。

　　滴答，滴答。

　　禅院家的家主见他进来面色一凝，眼中闪过深层次的恐慌和惊讶。

　　他似乎反应了一瞬，随即瞪大了眼睛恶狠狠的瞪向不远处斜倚在墙角的禅院甚尔。

　　甚尔似乎还没死透，拖着身体爬到了一边，在地上留下了长长的一道拖行的血迹。他捂着自己的肚子低着头靠在墙上，青青紫紫的内脏从他拢不住的指缝间掉了出来撒了一地，正由于过分的疼痛和失血深深的垂着头，下巴抵在胸膛上，看不清面上的表情。

　　禅院家家主一瞬间咬紧了牙关。

　　这小子背刺了自己吗，不是说五条悟已经死……

　　难不成是和五条悟约定好了要来这里算计他？

　　不，如果真是这样的话，夏油杰怎么可能落在自己的手里，五条悟有多宝贝这个狐妖他是亲眼见过的，总不可能……

　　还不等他思绪完成，一道刺目的光柱就穿透了他的胸膛。

　　他整个心口抽疼，但还并没有立刻死亡，他和背后一个女妖的影子瞬间互换，那妖怪尖叫着化作飞灰飘散在空中。

　　特级妖怪——替死鬼。

　　一击就杀掉了他的底牌之一吗——

　　禅院家主心中大骇，来不及多想，迅速的往门外撤退，手中的工具在慌乱的躲藏中也被五条悟看到——

　　那是，自己曾经亲手藏进自家藏宝阁的一整盒短钉。

　　五条悟瞳孔剧烈的收缩起来。

　　……满目都是暗色调的血渍。

　　夏油杰虚弱的摆动着脑袋，打量着四周。

　　自己不知为何现出了原型，几条尾巴拖在背后，匍匐艰难的在昏暗的走廊间，悠暗的长廊像是一条看不见全貌的肠道，好像永远都走不到尽头。

　　夏油杰感觉到身体异常的沉重，但还是不自觉的往前爬。

　　……

　　好黑，好暗。

　　说起来，自己为什么在这里？

　　他来到了禅院家找悟，但是被禅院家后院里的……诅咒，给擒获了。

　　诅咒？

　　他缓缓的一步步走在长廊中，看向两侧闪烁着烛光的门扇。

　　……不对。

　　有阴影贴在门上。

　　夏油杰艰难的拧过头，看到一张非人似妖的由黑雾组成的脸出现在他走过的长廊边上。

　　一些好像眼皮的东西，一眨，一眨。

　　墙上，地上，门上，天花板，无数张不成型的人脸或狐狸脸嘴巴一张一合，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尖细童音:

　　“哥哥……哥哥……”

　　或许在之前，它还是自己的的亲族同胞，自己的兄弟姐妹，但在禅院家长久的激化和镇压之后，原本懵懂无知的妖魂逐渐化作了包含怨念和诅咒的恶魂。

　　更何况，虽不出自他本意，但自己依旧是他们死亡的原因之一。

　　夏油杰更加用力的挣扎起来，想要离那些看上去就浓黑不见底的诅咒远一点。

　　但它嘻嘻笑着，从一扇门跑到另一扇门，逐渐贴近了夏油杰所在的位置。

　　跑啊！跑啊！

　　快跑啊！

　　可自己的整个身体都使不上力气，艰难的往前爬了一段，感觉自己的尾巴好像被什么东西拖住了，吸附在地板上。

　　他越走越累，不由得回头看了一眼。

　　背后是至暗的深渊，自己脚下的路在那深渊的吞噬下正在缓慢的向自己逼近。

　　而自己的尾巴浸透了鲜血，毛发里层层血液拖住了自己的尾巴，在地上划出了一整条长长的血迹。

　　他眼睁睁的看着那张仿佛由无数张脸组成的面孔从墙上门上转移到了他的身下，发出阵阵尖利刺耳的声响。

　　跑啊！

　　可是刚爬了两步，突然感觉自己的脊柱整个一痛，连带着后腿都没了知觉，他只能无力的用前爪往前刨着，试图脱离开身后的暗色长廊。

　　可那黑色的浓雾转瞬即至，蔓延上了他的腿，他的躯干，他的脖子，最后捂住了他的嘴。

　　不！

　　我还要去见……

　　夏油杰下意识挣扎起来，黑色浓雾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吸收了一样逐渐渗入了他的皮肤和肌理，如同溺水一样的窒息感逐渐卡住了他的脖子。

　　他的视野逐渐变暗，像是被什么东西吞进了脏腑。

　　救救我，救救我吧，求求了，无论是谁，无论怎么样，救救我吧——

　　想要活下去，想要过上平静的生活，想要永远永远和悟在一起。

　　无论是付出什么也好，失去什么也罢，只要让自己——

　　只要……

　　在完全浸入黑暗之前，他仅存在那黑色的淤泥外的爪子够到了一只手

　　夏油杰用尽最后的力量紧紧勾住那只手，随后窒息感像是潮水一样将他淹没，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有些禅院家的家仆看到五条悟气势汹汹的从前院轰到后院，焦急的拍着院门，但是却因为禅院家主自己下的禁制，怎么都撞不开。

　　结界里，禅院家家主身边再次闪过几个妖怪的身影。

　　但无一例外，带着强烈威压的术式一一将妖怪的幻影刺破，一个又一个妖怪魂飞魄散的同时，五条悟几乎是转瞬间就刺到了他的面前，他的胸口一烫，咬牙闪身想要从院子里逃出去，却发觉自己所需要的阵法束具散落在那堆尸骨旁边，而五条悟护在夏油杰的身前，正好卡死了他去拿束具的路。

　　可恶！

　　他把几乎全部的妖怪一次性爆发出去，哪怕不能得到夏油杰，总不能死在这里好歹也要出……

　　眼前无数的妖怪像组成了一幅画一样蒙在了他和五条悟的中间。

　　禅院家的家主手忙脚乱的爬去那堆尸体的旁边，拿到了破解结界的束具。

　　破解结界后怎么办，会不会殃及这满城的人，死伤多少——

　　他都来不及管了。

　　但很快这幅画就被一阵强力的能量波冲击的散开了几指的缝隙，五条悟的脸就在其后死死的盯着他——

　　那双猫眼此刻正无比璀璨，带着一种睥睨着猎物的情感嘲讽的盯着他看。

　　“你敢在六眼面前用幻术，老不死的。”

　　脖子上闪过一丝灼烫，随即视野一黑，陷入了长久的黑暗之中。

　　这处心积虑算计五条家的结界，最终成了他临死前的断头台。

　　临死前的最后一眼，他看到五条悟从他的手中一把将盛有剩下的短钉的盒子拿走。

　　五条悟来的太快，禅院家家主式神契约还未完成就被自己杀掉，抢在最后灵契之前。

　　……但愿一切还都没有到达一个不可挽回的余地。

　　他跑到夏油杰的身边，但并不敢轻举妄动，只能皱着眉头看他背后的伤势。

　　以式神闻名全国的禅院家家主下的式神契约步骤严谨有效，脊背上血淋淋的式神短钉像一条血肉铸成的蓝宝石长龙，横亘在他的背上，底端的钉尖深深的卡在夏油杰的脊梁上，已经由于妖体本身的特性开始回复修补。

　　再取出式神钉已经来不及了。

　　如果现在取出镇魂用的式神钉，杰的灵魂会因为躯体过分的撕扯而消散。

　　杰没有做额外的身外化身，于是绝不能轻易地去掉身上的短钉。

　　……自己还需要把这里所有的目击者全都……

　　五条悟冷眼看着门外那群着急拍门的禅院家家仆们。

　　但现在还不是做这个的时候，杰的契约还没有完成。

　　式神结契开端便不能再停止，如果不把这誓约做完，杰的魂魄会因为被下了未完成的誓约而永远承受着被敲碎骨头时的痛苦，永生永世无法修补，最后同样也会过早的消散。

　　当务之急，是把剩下的式神契约补完。

　　……用自己的手。

　　五条悟低头看向手里的短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