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狐未至（前传）》晚上九点半

27、第 27 章 抬手间再次

　　抬手间再次清扫掉山下一些没有灵智的恶妖后，夏油杰抹了抹脸上溅上的血液。

　　……袈裟脏了。

　　回去以后要自己偷偷拿去后山井水里洗一洗才是。

　　如果让菜菜子和美美子看到了的话，两个小姑娘又要抢着洗衣服了。

　　但菜菜子因为早年间被打断了腿，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不怎么方便，美美子的眼睛也只是恢复到了勉勉强强能够辨认出人来的地步，自己好歹身体健全，怎么都说不上是需要两个养女帮忙洗衣服的情况。

　　山上偶尔也会有人来，但在自己的伪装下，他们就被伪造成了一个隐士带着两个随从在破旧的神社中苦修，因而自从山下的村庄被自己一把火点掉了以后，知道他在山上这一情报的人一只手都数的过来。

　　他这几年还遇到了一些野术士，或者是一些曾经受苦的妖怪，算得上是好友或者家人吧，零零散散的也居住在这附近。

　　硝子之前也悄悄地来过一次，是五条悟见他一直为了菜美年幼时候的伤情担心不已，特意从五条家拖出来带她来看伤情情况如何的。

　　虽然结果没有意外:菜菜子和美美子的伤口已经愈合了太久，即使重新修复好也基本上没有可能回到受伤之前的状态了。

　　断掉的肌理不能重生，美美子的眼睛是被整个挖掉了，所以没有办法修复。

　　菜菜子的腿骨当时也是整个都被粉碎了的，所以硝子看了一圈以后，也是无能为力。

　　……如果自己当时早来几天……

　　看他一副自责的样子，菜菜子和美美子还反过来安慰他:“没事的，夏油大人……”

　　“……没关系的，其实……遇见夏油大人就是我们俩这辈子最开心的事情了，你说对吧，美美子？”

　　“嗯！”

　　菜菜子和美美子笑着抱住了他的胳膊:“我们是最重要的家人，所以，我们一直很感谢夏油大人。”

　　看着她们两个脸上明媚的笑容，夏油杰心里的愧疚不减反增。

　　但也是从那时候开始，五条悟才总算是把他俩的地位从“没用的拖油瓶”转化成了“还有点良心的拖油瓶”。

　　……嘛，出来以后才更明显的感觉得到，悟有些时候确实很目中无人呢……

　　五条悟自上次离开已经有小半年，天气逐渐炎热，各地的妖怪们蠢蠢欲动，除妖师们倾巢而出，四处捕猎着害人的妖怪。

　　禅院家作为式神大户更是几乎全员出动，押送着不同种的妖怪往禅院家本家里去。

　　原本五条家是除妖优先，和禅院家本没有什么瓜葛，但最近禅院家却愈发嚣张，几次都私自占领了原本公用的道路，搅得人不得安宁。

　　而五条悟本人忙着镇压上古大妖的手指，没有时间和精力管更多的东西，加之本身禅院家以往也经常这么挑衅，久而久之就实在懒得起火。

　　而今年……略显不同。

　　先不说为什么尘封已久的两面宿傩为什么突然现出了遗迹和妖力残留，单独指派五条家也说不太过的去，明明加茂家才是专管符咒封印的世家……却偏偏指派了五条家前来清除。

　　五条悟曾和夏油杰开玩笑说如果禅院家是那种狗仗人势的嚎叫吠犬，那么加茂家则更像是那种隐藏在周围的鬣狗，当人放松警惕的时候就会扑上来给人一口——

　　而现在，加茂家比寻常更沉默，禅院家比往日更猖狂。

　　五条悟又偏忙的厉害，分身乏术。

　　但……

　　再怎么说禅院家和加茂家也就只能像这样一样做点什么见不得光的事情。

　　不过即使是这样……

　　夏油杰于国监，禅院和加茂家三家夹缝间巍然屹立的五条家，实在是让人担心。

　　眼见着天黑，夏油杰取出自己身上随时携带着的铃铛，轻轻摇动。

　　片刻后熟悉的铃声响起，清脆悦耳的声响让人心中一松，夏油杰轻轻的叹了口气。

　　果然，担心都是多余的，悟和自己都是最强的，有些担心简直天方夜谭。

　　他为自己轻轻摇头，重新把铃铛收了起来。

　　五条悟从铃铛上收回了手。

　　他身后跟着一众熟悉或不熟悉的身影，其中之一便是原先那个被禅院家看不起而驱逐出来的那个后代。

　　无他，因为封印的事宜不能一个人完成，因此他这一趟需要带很多人手同时前去执行封印的事宜。

　　而封印的总流程在他心里实在是门清熟路，因此给他们的任务都是一些没有什么技术含量的体力活——毕竟动用那些精锐的除妖师出来铲土实在是大材小用，于是就从家里选了一些看上去青壮有力的男青年出来。

　　五条悟原本想要把地点告知于他们，全权交给五条家的下人们去做，却潜意识中感觉到不对劲。

　　两面宿傩是一个自己放弃了统治人间的世纪大妖，目前还不能知晓他到底是因为什么原因被封印，但毋庸置疑的是，如果这个任务出了纰漏，上古大妖被唤醒，到时候可不是单纯打一架能够解决得了的事情了。

　　总之，还是由自己亲自带着人过来了。

　　但果然，自己真的不喜欢这种左右掣肘的感觉，这么些个人跟在他身侧只会碍事。

　　五条悟看着那些未被封印的手指，皱了皱眉头。

　　怎么想怎么感觉着不对劲，这不是什么特殊的触感，而是一种直觉。

　　类似于野兔在被鹰抓住前那种紧张的情感。

　　自己……怎么会有这种感受……？

　　因为自己数天没有休息的原因吗？

　　国监最近也给自己下达了不少的命令，最近赶各种除妖任务太过着急，经常连着三四天都不睡觉。

　　虽然这样确实透支了他的身体，但只要一想到这些杂七杂八的问题解决后，就可以提议把杰接回来，他的疲劳好像就一扫而空，不再是什么最重要的问题。

　　就这样连着赶了两三个月的准备流程，此刻就是最后的封印阶段。

　　不能松懈。

　　只要做完这个封印的事情，就能……

　　五条悟眯了眯过于疲惫的六眼，静静地走在人群簇拥中，冷静的指挥着人群。

　　封印的事宜井然有序的进行着，完全按照自己原先预定的流程行进着，看不到任何的失误和不当——

　　所以那种莫名紧张的情绪果然是因为自己太久没有休息的后遗症吗。

　　五条悟揉了揉眉心。

　　可一切都很顺利。

　　顺利的过了头了。

　　五条悟拧着眉毛指挥着人群重复施行着挖土，埋手指，挖土，填土，挖坑放封印用具的流程，似乎并没有哪里不对劲。

　　一根手指，封印完成了。

　　……

　　两根手指，三根手指……

　　五条悟的精神也开始愈发的紧绷起来，他灵力内敛，静静地观察着人群。

　　没有，就是没有——全是一些没有灵力的正常人，对他造成不了什么威胁——

　　可万一他们想要用血唤醒宿傩呢？

　　于是他开始注意那些劳工们的手。

　　可万一他们想要私藏呢？

　　于是他愈发过度的使用起六眼。

　　可——没有。

　　什么也没有，好像所有的担心都是徒劳，一些稳定而有序的进行着，好像什么风险都没有。

　　随着大阵完成度上升，好像一切都很完美。

　　越是这样，五条悟的精神就越是紧绷，像是那种紧张的学习后临近试炼反而会比那种从来没学过什么东西的人更加紧张一样，他的手开始抖，呼吸开始急促，灵力不自觉的外泄，整个人身周冰冷的可怕。

　　还差两根……

　　夏油杰清洗完被污血沾透了的衣服，端着一盆湿衣服慢慢往回走。

　　刚一进神社，就看到菜菜子和美美子正在试穿他刚做好的新衣服——五条悟虽然也送来了不少的衣服，但是临近夏季，外带小女孩们长身体实在是太快了，所以他用五条悟给他留下的一部分钱下山买了两匹布，上山后各自给小女孩们做了两身夏季清爽的衣服。

　　一眨眼，虽然知道菜菜子和美美子作为猫又是会长得快一点，可依旧会惊讶于她们的成长。

　　不过几年的时间，就已经从当时那两个巴掌大的小猫又变成了亭亭玉立的少女了。

　　他还在山下折回了一些漂亮而又香气扑鼻的玉兰花，希望菜菜子和美美子可以当做发饰编在辫子里或者别在身上——但最后这花却是自己先戴上了。

　　“夏油大人的头发好长，好喜欢。”

　　“搭上玉兰花也很漂亮！”

　　“我想带夏油大人带过的花！”

　　“美美子……也想。”

　　“那我们再给夏油大人盘一次头发吧，美美子！”

　　于是他笑着让她们打乱自己的头发，细细的编织起漂亮的发包。

　　明明几年前她们的头发还都是掌心小小的一撮，现如今也是能搂着自己的胳膊撒娇，把自己的头发盘成各种漂亮的发包的手巧的女孩们了。

　　十年……真快啊。

　　夏油杰不由得在心中感慨着，可就在美美子取过那支香气扑鼻的玉兰花想要缀在自己的头发上的时候，胸口揣着的铃铛突然微微震颤了起来。

　　感受到与平时截然不同的频率，夏油杰的面色一下子沉了下去。

　　……？

　　最后一道封印，完成了。

　　五条家不同于加茂家，封印坚实无比，层层叠叠的一道又一道封印卡住了每一道关卡，一条覆盖着一条，交错复杂的紧紧卡着位，确保着每一个封印点的安全。

　　不过，就这么轻易地……完成了？

　　五条悟有些难以置信，但现在更重要的是……

　　他总算是长长的松了口气。

　　果然之前那种莫名的紧张都是……自己的错觉。

　　……回家吧。

　　自己换身衣服，风尘仆仆的去接杰的话也太不隆重了。

　　做完打算，总算是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这件事一定要狠狠的讹国监一笔……

　　累死了……感觉一歪头都会猝死在这里。

　　五条悟头痛的想着，在人群的簇拥下回了五条家。他屏退了人群，独自一人进入了主宅。

　　他的住宅里面没有卫兵。

　　一是他太强了根本用不到卫兵，二是夏季妖怪滋生，五条家人丁稀少，任务又繁重，实在是没有人手了。

　　再加上自己长时间在外面执行任务，于是硕大的一个五条家，反而只有他的庭院没有侍卫。

　　夜蛾和硝子也被自己指派出去执行除妖的事宜，因而整个五条家，现阶段根本找不出一个用的上手的人选。

　　但现在五条悟想不了那么多了，他累到几乎崩溃，但还是强撑着精神推开了房门————

　　进门，左拐，就是衣帽间。

　　只要换身衣服，自己就去把杰接回来。

　　——杰……还在等着自己……

　　——接他回家……

　　——……

　　——————

　　他的手还没有离开门框，一柄赤红的刀刃就如同一枝快速生长的树木，从他的胸口，长了出来。

　　……？

　　五条悟下意识低头想要看去，下一秒，那枝长出来的，沾着血的刀刃就随着噗簇的声响被拔了出去。

　　————好烫————

　　五条悟猛的反应过来，下意识想要开启无下限，却发现自己的无下限居然——

　　他抬手想要防御，又是一刀劈在了他的脑后。

　　——好烫，好烫，好痛！

　　又是一刀。

　　再一刀。

　　腹部也被切开——

　　干净利落的出刀一步步瓦解了他的心理防线，平时无往不利的无下限似乎永久失效了一样，无论是这么启用，依旧被一下下穿透。

　　五条悟心中不自觉的涌起了极端的情感——

　　是痛苦？还是恐惧？还是震怒？

　　分不清，分不清，他的耳朵轰鸣着，看着自己像一个破掉的气球一样，血液浸透衣服，整个身体逐渐变得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最终还是站不稳，跪倒在地上，随着刀刃的拔出仰倒在地上。

　　他看到了——

　　是那个被禅院家驱逐出来的——

　　那把刀上有着禅院家的——

　　有问题……

　　“禅……”

　　那男人目若无睹，继续一刀一刀的穿在他的身上。

　　额头，胸口，最后是灵核。

　　五条悟的眼前被血色所浸染，无边的血迹从眼前蔓延开来——

　　不行，在这里死掉的话。

　　死亡。

　　脑中最后显现出临走前夏油杰面上掩饰的很好的担忧和难过。

　　——杰……

　　眼看着五条悟似乎再没了动静，伏黑甚尔蹲下身，在被他捅的破破烂烂的衣服里翻找了一遍，最终撕开在胸口被血液粘结住的衣服，果然找到了一个沾了血，做工精巧的铃铛。

　　上面还挂着一个御守，上面用五条悟的笔迹写着杰。

　　他眯起眼睛，尝试着连续摇了几下——

　　是，他确实是承了五条悟的恩才带着妻儿活了下来。

　　但那又有什么所谓呢。

　　毕竟伏黑熏已经死了，死于不治的肺病，就这么一天天的衰败，像沙子一样在自己的手心里流逝了。

　　硝子在最终阶段的治疗过后也只能无奈的摇摇头，在自己的沉默，惠和津美纪的哭声和伏黑熏气息奄奄的宽慰中离开。

　　…………

　　禅院家很早之前就抛来了橄榄枝，只要他乐意帮助他们给五条悟造成一些小小的麻烦，自己的儿子就能继续回到禅院家，甚至……成为下一任家主。

　　一开始要求他杀掉硝子。

　　原本是干脆利落的拒绝了的。

　　可他无法忘记自己发现自己的儿子居然领悟了禅院家传术式时震惊的心理，同时也想起了伏黑熏临死前对自己的嘱托。

　　照顾好惠。

　　……惠。

　　那么，与其跟在自己这种亡命徒身边，不如让惠去到他应该待的地方。

　　和自己这种毫无术式的垃圾待在一起，只会让惠埋没。

　　……

　　于是第二次，伏黑甚尔接受了禅院家送来的刀。

　　这刀是禅院家寻了数载才找到的刀，号称可以破解所有术式。

　　他跟着五条悟那么多天，为的就是这一刻。

　　任务完成了，五条悟回到了自己熟悉的环境，一定会卸下心防，那一瞬间就是最好的机会。

　　他成功了。

　　手里的刀微微颤抖，他拿着这次禅院家家主所指明需要的那个铃铛，快速的离开了。

　　临出门前，似乎感应到了什么，伏黑甚尔背后一寒，不由得一怔，回头看去。

　　五条悟瞪着那双灰暗的六眼，静静的躺在血泊中。

　　夏油杰怀里的铃铛不规则的连续响动了起来。

　　可……明明现在还是白天。

　　一下，两下，三下，四下，铃铛神经质的响动了一会以后，再没响过。

　　……悟！

　　夏油杰猛的站起身，身后的美美子，被他突然起身的动作吓了一跳，手里的花落在了地上。

　　“夏油大人？怎么了？”

　　白天

　　连着摇了好几下。

　　而且和五条悟平时平缓的一下或者两下不同，这次的铃声显然很不规则。

　　就像是被谁随手摇了两下。

　　难不成，不是悟摇的？

　　可是悟绝不会把联系自己的铃铛交于别人！

　　悟出事了？所以铃铛才会被别人拿走？

　　夏油杰眉头紧皱，耳朵轰鸣，但——没有时间解释了，他必须立刻赶回去！

　　悟有危险！

　　“菜菜子，美美子，五条悟那里出了事情，我必须得回去看看。”他表情前所未有的严肃起来，爬起身，来不及取过旁边的外套，急匆匆的往外跑，“你们俩待在这里，我现在必须立刻去五条悟身边……”

　　“夏油大人？！”

　　“不要出去！不要出结界！我可能一时半会回不来，一定要注意好安全。”夏油杰跑跳几步跳到蝠鱼的背上:“没我的消息，千万不要出山！答应我，注意安全！”

　　菜菜子慌乱了一瞬，但想到夏油大人平时无意间显现出的力量，还是应到:“知道了，夏油大人。”

　　美美子跟在菜菜子的身边，抱着怀里的娃娃，紧张的看着他

　　夏油杰皱着眉强打起一个微笑，摸摸她们俩的脑袋:“如果没事的话……我会尽快回来的，菜菜子，美美子，千万小心。”

　　“如果有事的话，就去山下找米格尔。他会帮你们想办法。还有这个。”

　　他取出自己先前从山下买来打算当做礼物的御守，掌心妖力凝聚，施加了一层术式，递给了菜菜子和美美子:“如果有事就折断这个御守，我会尽快回到你们的身边。”

　　说罢他坐在蝠鱼的背上，一挥磷翅像一道流星一样以极快的速度往京都赶去——

　　“知道了……”

　　菜菜子搂紧美美子的肩膀，担心的对视一眼。

　　“……夏油大人……”

　　夏油杰坐在蝠鱼的背上，掏出怀里的铃铛，心里想着五条悟，急切的回应了几下。

　　没有回应。

　　没有回应！

　　他的大脑仿佛响起了理性断线的声响——

　　悟那边，绝对出现了问题。

　　不不不，或许只是悟粗心把铃铛遗失了也说不准——

　　但是铃铛传讯的必要条件有两个，一个是心里必须同时想着对方，另外一个是同时摇动铃铛。

　　有什么人能在悟想着自己的同时从他手里拿过铃铛？

　　蝠鱼的速度越来越快，几乎是转瞬间就临近了京都，夏油杰眉头紧皱，一边持续的摇动着手里的铃铛，一边强行按下心头的不安，感应着和自己手里的铃铛所对应着的声响。

　　叮————

　　与自己手中的铃声对应的声音很飘忽不定，但，方向并不是来自于五条家。

　　难不成悟被人……

　　他不敢再想，飞快的朝着铃声响起的方向飞去。

　　可离的越近，夏油杰却越来越不安。

　　这个方向怎么——

　　是禅院家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