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狐未至（前传）》晚上九点半

26、第 26 章 夏油杰出门

　　夏油杰出门见到了菜菜子和美美子。

　　由于指甲被拔掉，外加身体的残缺，两只猫又想走也走不掉，此刻紧紧贴在一起，正害怕又惶恐的看着他。

　　天边太阳已经完全沉了下去。

　　环境很暗，夏油杰从她们身后的神坛旁拿出原本用于照明的油灯，指尖妖力轻微，只一下就点亮了烛火，轻轻的放在了她们两人的面前。

　　他坐在她们两个的身边，手里取过她们身后那个简陋的猫窝，从昨天取来的那堆碎布里取了一根较其他来说看上去更长一些的布条，细细的围着猫窝打了一圈防止松散。

　　菜菜子紧张的趴在美美子的面前，看夏油杰专心捣鼓那个猫窝，似乎并没有伤害她们的意图，只是单纯的在担心着他们一样。

　　莫非他就是之前人们嘴里提到过的山神？

　　早就听说这里原先山上有山神，但求助的心声却从未得到过回复，以为是杜撰出来的神明……所以从来没机会也没想过要来这里求助。

　　于是她试探着开口:“你就是这里的狐神……大人吗？”

　　夏油杰没听她怎么说过话，这样一听，菜菜子声音细弱低哑，听上去和人类五六岁的女孩没什么区别。

　　可能是因为从小就在人堆里长大，所以人类的语言学的也很不错呢。

　　他抬头打量着这两个猫又，菜菜子一看就知道是五条悟胳膊上划痕的罪魁祸首，性格也更激进活泼，被她护在里面的美美子更内向，也更沉默寡言，由于她只能微弱的感受到光亮，于是半垂着脑袋侧着脑袋听他们说话的声响。

　　他手上顿了顿，伸手摸了摸菜菜子高昂的脑袋:“我就是狐神。”

　　似乎是怕她听完不理解:“嗯，之前……有事离开了，最近感受到了不平常的气息所以……”

　　话本上都是这么敷衍过去的，但很明显骗不过心细如发的两个猫又。

　　“骗人。”

　　“……”

　　被菜菜子护在身后的美美子声音稚嫩，说出的话却满是不信任和质疑:“如果真的是信仰神的话狐神不会杀掉那些人，因为信仰神需要信徒。”

　　“……对，所以你把我们救下来，究竟是想做什么？”菜菜子被美美子提醒到，“如果……要把我们当备用粮食的话，能不能只吃我一个？……能不能放美美子走？”

　　“菜菜子！”

　　“不，美美子，都怪我当时……”

　　夏油杰支着脸看她们之间的互动，挑了挑眉毛:“为什么？”

　　“因为……因为我们两个当时太饿了，美美子在很久以前就被人类抓到过，眼睛就……所以，所以从那以后，我就去偷东西给美美子吃。”菜菜子低着脑袋，看着脚上被拔掉的指甲和腿上的裂伤:“然后我最后一次偷到了这个男人的身上，他给食物下了追踪的术式，我和美美子都被他找到了。”

　　“然后就是被他关在笼子里……”菜菜子扁着嘴声音颤抖，“都怪我，如果不冒险去偷术士的食物，美美子就不会和我一起被抓到……”

　　“可是菜菜子是为了给找我吃的所以才……”美美子也扁扁嘴，豆大的泪水从空洞的眼角沿着小小的猫脸上往下掉:“所以如果要吃一个的话，可不可以…我已经看不到东西了，把我吃掉，放走菜菜子吧…”

　　“美美子……”

　　“噗。”

　　夏油杰眉毛紧紧的皱着，脸上现出一丝无奈的笑意。

　　他伸手在两个紧紧凑在一起的猫又脑袋上揉了揉:“……你们两个我都要吃。”

　　“但是太瘦了，不够塞牙缝。你们俩还要好好养一养。”不等她们两个说话，他话锋一转，转头取过旁边一块看上去略微规整一点的布料铺在看上去已经初具规格的猫窝里面，左右打量着自己的杰作:“跟着我吧，等你们俩变肥了再吃也不迟。”

　　“……你是，要养我们吗？”

　　“嗯哼。”

　　“为什么？”

　　“不为什么，我也是这么活下来的。我也偷过东西，还被人抓到了。”夏油杰淡淡的回答道。

　　“你也……”

　　“……那个白色头发的人类。”美美子回想起来刚刚那个说话吓人的人:“也是个术士。”

　　“……你说悟啊。”夏油杰见她满脸戒备的神色:“那是……嗯……我的信徒。”

　　“不是说了你不是狐神了吗？”

　　“好吧，这个信徒也可以读作丈夫，爱人，随便你们怎么想。”夏油杰摇摇头，把她们两个挨个放进猫窝里。

　　猫窝上面还罩了一层布，夏油杰把她们放进去以后就长叹口气:“总之，你们要快点养好身体……”

　　“……那我们该怎么称呼你呢？”

　　夏油杰顿了顿:“我叫夏油杰。”

　　“那就是夏油大人。”

　　“夏油大人……”

　　她俩没地方可去，或者也很清楚自己出去以后唯二的结局无非就是饿死，要么就是被人类发现后乱棍打死，甚至更糟糕，所以菜菜子和美美子很干脆的答应了继续住在夏油杰这里的提议。

　　留在夏油杰的身边以后，两只猫又才真正的算是有了定身之所，不必要到处跑着找人类的残羹剩饭了。

　　夏油杰较以往还是维持着早晨醒了就修炼晚上给五条悟回完铃声就休息的作息，但多了个偶尔会下山小半天去整点吃的回来的习惯。

　　有时是未处理的生食，有时候是看不出放了多久的糕点，有时还会从不知哪里搞来一些酒水，只不过她们俩都不会喝，就慢慢被夏油杰一个人喝掉了。

　　当然，逢年过节的时候，那个白发的男人还会带着一些稀罕的东西来到神社——虽然他总是来的快去的也快，几乎是放下了东西就走——可菜菜子却也见过那个白发的，被夏油大人叫做“五条悟”的男人每次临走的时候都会在山脚下和夏油大人依依不舍的告别，两个人紧紧的贴在一起，额角贴着额角，唇齿交接。

　　难得五条悟留在神社久一点的时候，就是每一年的新年之夜，五条悟会带着一身夕阳的余晖来到神社，陪着夏油大人度过一晚，第二天早晨不等天亮便早早的离开——爱睡懒觉的菜菜子从来没有见过他走，不睡懒觉的美美子也没有过。

　　而新年第二天的夏油大人也会起的很晚，有次菜菜子摸着“五条大人”送来的崭新的裙子，好奇的问夏油大人怎么也难得的在赖床——然后就看到夏油大人的脸从脖子根红到了头顶——从那以后就没再问过了。

　　但“新年之夜的第二天是赖床日”这个事情就变成了一件菜菜子和美美子之间独有的秘密。

　　就这样，度过了一年，两年。

　　好像一眨眼就过去了，可又让人感觉，这样的生活永远都不会停歇。

　　一年又一年过去了，夏油杰的心里也越来越沉。

　　不管怎么说，他的叛逃还是给悟带来了巨大的压力，即使过了那么多年，偶尔夏油杰依旧会梦到当时五条悟毅然一个人返回五条家，从那以后再也没有来过的情景。

　　近十年的时间转瞬即逝。

　　这样的生活平静的让菜菜子美美子难以置信。

　　原本会以为她和美美子就会在禅院家那种暗无天日的生活里一步步走下去，直到死亡，却被夏油大人一把扯了出来。

　　在山上的神社定居后，有了夏油大人的照顾，她和美美子恢复的很不错，虽然美美子的眼睛实在是没有办法修复，她的腿走起来还是有点坡，但比起以前那种一眼看得到头的生活，已经好了很多很多。

　　美美子还摸索出了自己的术式——她可以把术式通过自己操纵着的娃娃再现在其他的东西身上——美美子妖力总量很不错，但却一直摸索不到自己的术式，不过没关系。

　　夏油大人会保护她们的。

　　临近几年，夏油杰自从在这里定下了脚以后，就往外走动的越发频繁起来了。

　　出去的时候也会一直在四处打探五条悟的消息，不出意料的充斥着各种绯闻和猜测。

　　但更令他在意的，是最近整体形式的变化。

　　玉藻前的死不仅仅没有停止人和妖之间的纠纷，甚至进一步激化了人妖之间的矛盾。

　　近几年，外面的世界几乎乱成了一窝粥，人妖到处割据势力，国监内人妖纠缠不清，各地的大妖们借着国监的东风一直肆虐人间，人类平民苦不堪言。

　　而那些大妖们所招致的祸患全都落在了和菜菜子美美子这样的小妖身上，由于大妖们的虐杀和作乱，人们对于妖怪的刻板印象深到了极致，几乎走到了等同于见到了就杀的地步。

　　如果说玉藻前死前还是两边似有似无的起了火药味，到了近几年直接升级为了完全的对立。

　　而妖族也因为人族的过分迫害，原本能够平等相处，却因为种种原因无法共处，最后只会互相残杀。

　　最终的受益者只有更高一等级的妖怪和人类。

　　禅院家就是人类的代表，几乎是趁着这一段时间肆虐的东风，一口气扩张了很多人脉。

　　而虽然同为除妖师，式神使能够做到的东西可比同类的人多太多了，无论是将妖怪拘束起来做一些破下限的事情，还是单纯的为了虐杀，身为式神使都能比五条家那种干脆利落的杀妖方式更具观赏性和……更具快感。

　　而且近几年五条家人丁愈发稀落，而反观禅院家简直就像个“大型的家畜繁育基地”（五条悟语），私生子啦，各种小妾啦，满天飞，随之而来的就是禅院家的产业也在扩大，像蝗虫过境一样逐渐成长。

　　这基本上导致了平民逐渐变得一有事情就会优先去找禅院家办事，而五条家作为原先的除妖大户反而逐渐变得少见有人登门拜访。

　　灭杀了玉藻前的确是件很有意义的大事件，但民间却流传着五条家现任当家，同时也是五条家的那位尊贵的神子私底下也被狐妖的美色所惑，甚至为了狐妖甘愿不生不育的传闻，让五条家一时间风评受限，腹背受敌，内部运转也停滞不前。

　　要知道玉藻前其妖就是狐族，作乱数十载，也是现在人妖混乱的根源——而她也才直到近几年才被完全祓除。

　　而就在这个关头上，身处风暴中心的五条悟对于这件事并不反驳，但也并不赞成。

　　他依旧平静的出席各种集会，但提起这件事他总是面上毫无表情。

　　“无可奉告。”

　　就这样，虽然国内对于五条家的反对声音越来越大，可说到底还是没法不去依赖五条家过于精湛的除妖技术——

　　毕竟实力摆在那里，有时候聚集一众禅院家的二流子除妖师都难以祓除的特级只需要上报给五条家，精悍善战的五条家精锐只需一天就能解决完毕。

　　至于五条悟就更忙了，几乎什么事情都得让他插手——

　　毕竟是千年都难得一见的六眼神子。

　　但也因为这样，除了一开始确实有些人被五条悟“那方面有问题”的谎话忽悠过去了，给五条悟说媒的人几乎踏破了五条家的那条昂贵的门槛。

　　禅院家，加茂家，还有各式各样乱七八糟的小门小户，全都蜂拥而至，一时间五条悟竟成了除妖师界内最炙手可热的明星人物，无论走到哪都有各式各样的奇遇和桃色逸闻。

　　年龄合适，绝世的美貌，超人的能力，丰厚的家资——是的，即使禅院家确实抢了五条家不少单民间祓除的事务，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五条家的资产可并不只除妖界这么点，各种产业深深扎根在民众的各方各面，五条家依旧是御三家里最牢靠的一家子。

　　而现在五条家人丁稀少——有人怀疑五条家这一代全是性冷淡——特别是现任的家主，五条悟，甚至年过二十大多都还没有正式的建立过婚约，于同龄的贵族们或者除妖师而言属实是一个绝佳的联姻对象。

　　毕竟和他同龄的禅院家继承人，禅院直哉，都已经有了少说十几个孩子了，五条悟还是个众人眼中的单身汉。

　　距离夏油杰行踪不明已经有了十年，五条悟也即将满26岁，虽然初期较为艰难，但五条悟还是牢牢的按死了家主的交椅，一步步走了过来。

　　五条悟眯了眯眼睛。

　　国监经过了长时间的监视，似乎并没有发现他的异常，逐渐放松了警惕，而禅院和加茂家则愈发的放松，似乎已经完全把杰的事情抛到了脑后。

　　……这是，不再打算找杰的麻烦了？

　　怎么想怎么不对劲。

　　难不成是发现了杰在故意下套？

　　五条悟心里难得的有点惴惴不安，依旧保持着最基础的冷静，但见面的时候还是和杰禁不住絮叨着最近各家的情况。

　　“现在的话还是担心他们会对杰不利。”五条悟怀里拥着满身斑驳的夏油杰，用一只手轻轻的打理着他已经长长到腰部以下的头发，另一只手沿着腰线下滑，正要作乱，被夏油杰有气无力的推远了:“等，等等，悟……让我歇一歇……”

　　“哎——可是我很想杰哎，想的我下面超级痛……哎呦疼疼疼！”

　　夏油杰红着脸撒开了手，抬手弹了他一个脑瓜崩:“说正事。”

　　五条悟正色道:“什么正事，我和杰现在正在做的事情难道就不是正事了吗……”

　　他箍住夏油杰的腰在他身侧嗅来嗅去:“杰已经变成我的味道了……好棒。”

　　夏油杰闻言耸动鼻梁闻了闻自己身上的气味，果不其然，由于长期和五条悟厮混在一起，五条悟这家伙向来不知道节制，狐妖本身就是吸人精气的一把好手，时间久了，狐妖吸食精气化成自身的妖力，导致现在似乎自己身上除了妖核外，几乎完全和五条悟一个气味。

　　菜菜子和美美子一定也闻出来了……怪不得上次见面她们俩像是要吃了五条悟一样，呲牙裂嘴的。

　　提起菜菜子和美美子他的心头就开始发软，这么些年过去，他早就已经把菜美两姐妹当成了自己的亲人，三个从小失去了家人的妖怪互相扶持着在这个神社里待了那么久，菜菜子美美子把他当做父亲也当做哥哥，早就不是能够简单分割的感情了。

　　“杰还是七尾？”

　　“嗯……”夏油杰搂着他的肩膀，“不过我已经把玉藻……理子的灵魄消化完全了。不过离八尾还有很远的一段妖力差距，或许用术式多汲取一些灵力会好的多。”

　　“杰果然很厉害啦。”五条悟摸摸他的尾椎，夏油杰心念一动，手里就摸到了一根毛发柔顺蓬松的大尾巴，哆哆嗦嗦的抖动着。

　　五条悟心里一烫，倾身附在夏油杰的身上，在他脖子上啃来啃去。

　　……腰好痛。

　　但是悟快走了，不知道这次的事情，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下一次见到悟，会是很久很久以后了。

　　夏油杰轻轻拥着他的后背，叹了口气。

　　菜菜子和美美子站在夏油杰背后的长阶上，远远的冲五条悟做着鬼脸。

　　五条悟噗嗤一声笑出来，安抚的摸了摸自家妖狐的头发尾巴，转身离开了。

　　……只要这次的任务完成，说什么也要把杰接回五条家。

　　毕竟……私自把家养狐狸丢出去自己生存可是一件非常不负责任的行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