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狐未至（前传）》晚上九点半

25、第 25 章 菜菜子先醒

　　菜菜子先醒过来了。

　　她很少能睡一个完整的觉，因此难得睡得很沉，她抬起头看天色已经傍晚了，黄昏的光透过破旧的神社墙板透进来，在地上撒出一道道斑驳的光影。

　　她悄悄的从那个虽然简陋但确实温暖舒适的窝里爬出了半个身子，悄悄地打量着四周。

　　似乎是一件杂物室，从房门的缝隙里能看得出这里似乎是一个神社，有一座破旧的狐狸神像坐在中央，四周空空荡荡的，高耸的柱子顶起了神社的房顶，看上去低调而恢宏。

　　旁边的房间里隐约有着那个把她们带回来的狐妖的气息……

　　就像是做梦一样……她们终于从那个地狱一样的魔窟里逃出来了吗？

　　等她彻底转醒，才发觉四肢抽痛，疼的她忍不住低声倒抽了两口气，发出了一声痛极的声响。

　　美美子似乎听到了她的呼痛声，也醒了过来，黑洞洞的眼窝朝着菜菜子的方向努力的看着，小声的喵喵叫着:“菜菜子？我们这是在哪？是不是在做梦？”

　　“美美子！”菜菜子有些艰难的挪回了窝里:“我们被那个狐妖救了！”

　　“会不会是想要把我们养大然后吃掉……”

　　“菜菜子也不知道……”菜菜子低下了头:“不过好在我们还活着，实在不行就逃走吧。”

　　美美子忍住脚上被拔了指甲的痛苦，缓缓的跟着她爬了一点出来:“这里是哪？”

　　“好像是那个狐狸的神社。”菜菜子小声的回应着:“出口应该穿过了这个木门就能找到……等等，有人来了！”

　　她不顾前肢传来剧烈的疼痛，猛的把身体蜷缩回窝里，但没把握好力度，整个窝却因为过度的动作一下翻了过去，连带着美美子一起掀在了地上。

　　“美美子！你没事吧！”

　　“我没——”

　　菜菜子的背后突然传来一道压低了声线的声响:“能有什么事，还有，你们能不能闭嘴，吵死了。”

　　菜菜子猛然回头，看到一个长着白发蓝眼的人类，胸口上像是被水泼了一样湿了一大块，正冰着脸看她们。

　　她有印象，这是……昨天的狐妖认识的人类！

　　虽然后来她们俩都体力不支昏睡了过去……

　　那人蹲在了她的面前，一把薅住了她的后颈皮把她拎起来放到脸前，脸色阴暗的吓人，声音是压了又压的小声:“杰还在睡觉，你们俩吵什么吵。”

　　“……呲！”

　　“再吵把你们都丢出去。”

　　这人长得实在像个妖精一样好看，但奈何说话实在可怕，菜菜子原本想要挥动爪子给他一下，腿却疼的只打颤，动弹不得。

　　那人撇撇嘴，把窝扶正，同样拎起地上的美美子看了看:“还有你，别乱动，吵醒了杰我挨个给你们丢出去喂后山老妖怪。”

　　美美子没了眼睛，看不清人脸，面上害怕的不得了，眼眶里泪水咕碌碌往外冒，两条后腿紧紧的蜷在一起。美美子则还是一副外强中干的恐吓姿态，两条后腿在空中发颤，蹬来蹬去。

　　这样被人拎在空中，空荡荡的胃部下垂，两只猫又的肚子很快就发出了咕噜咕噜的声响。

　　好饿，饿的眼前发暗……

　　那双像是天空一样的眼睛上下扫视了她们一会后，那人叹了口气，把她俩摁进窝里:“饿了没？”

　　“……呲！”

　　菜菜子刚放下来就炸了毛，紧紧的护在美美子面前，眼睛瞪老大警示着对方。

　　那人见她站都站不稳了还一副油盐不进的警戒样子，冷着脸摇摇头，站起身探头看了看房间内，再次对她们俩警告道:“我去给你们整点吃的，你们俩都给我小点声，里面还没醒，要是把杰吵醒了看我回来不卸了你们俩。”

　　吃的……

　　他们要养我们？

　　菜菜子下意识和美美子紧紧的贴在了一起，脸上是掩盖不住的疑惑。

　　那人没再看她们一眼，扒在门口往里面的房间里猛瞧，见人还没醒，踮着脚取过了挂在门外的衣服披在身上就离开了。

　　再回来的时候，他手里多了两个袋子。

　　他从神社的杂物堆里扒拉出两个破旧的供碗，拿去后山洗洗刷刷接了点水，随后菜菜子就看着他掌心灵力窜动，一下子就把那水烫的起了泡。

　　他从一个袋子里捏了点杂粮又从另外一个碗里摸了点面粉，搅合在一起，再次用灵力加热——

　　这碗面糊很快就被烫熟，略微等了等，待到这面糊没那么烫，白发男人走过来，一下就把由于眼睛看不见所以躲在菜菜子后面的美美子提了出来。

　　美美子惊叫一声，下意识啃在了他的手上。

　　菜菜子也一把扑到他的衣服上，一口啃了下去。

　　但没什么用，很快菜菜子就被那人捏住嘴放到了一边，那人捏住美美子的嘴，灌了小半碗的杂粮饭下去，眼见着她肚子鼓鼓囊囊的像是吃饱了，塞回窝里，又把菜菜子拎出来灌了半碗。

　　“不好好吃更没力气修复了，虽然只是面糊也免得让你们饿死。”那白发男人站起来嫌弃的在一边的布条上擦了擦手，皱了皱眉:“好好待着。”

　　说罢就转头进了房间。

　　夏油杰又做了梦。

　　但这次的梦和之前的梦截然不同。

　　四周到处都是奔乱的人群，那么多的血淌在地上，汇聚成小溪，从他的脚面上蔓延过去。

　　他兀自在这尸山人海中逆行着，有人在背后大声的喊着他的名字。

　　声音又气又急，就好像……

　　他想要回过头，却好像整个人被定住一样，愣愣的站在原地。

　　良久，他听到自己说了什么。

　　“……你的选择都是有意义的。”

　　画面一转。

　　他看到了许多死去的小妖狐，挣扎着在一个仿佛永远也逃不出去的院子里，密密麻麻的挤满了整个庭院。

　　这就是，父母记忆中的那个庭院。

　　下一瞬，他看到了他的父母，母亲虚脱的躺在一边，父亲手里正攥着一团血肉，只轻轻一折，那正要张嘴发出声响的婴儿就一动不动的歪下了脑袋——

　　附近还有很多个这样的幼崽尸体。

　　夏油杰满目刺红，实在无法忍受这样灭杀掉自己的同族，但当他他走近想要从他手里夺过那妖狐的尸体的时候，却从他们的身上穿了过去。

　　触碰不到，什么都做不了。

　　他怔怔的看着院里的两个筋疲力尽的妖狐，听他们如何恶毒的诅咒着自己，恨不得自己早日死去——

　　庭院门口传来一阵细细簌簌的说话声响。

　　“……又是些个没有天赋的妖狐吗？”

　　“家主最近不是说听说了五条家那个妖狐新觉醒了术式么，人都气疯了。”

　　“那也是没有办法的嘛，谁让那个夏油杰……”

　　“嘘，嘘！家主来了！”

　　“……”

　　纷乱的脚步声很快赶到门口，门被轰隆一声砸开——

　　禅院家的家主带着一众人，手里拿着御神铃铛走进来。

　　夏油杰眼见那眼熟的铃铛就眼前一滞，下意识想要捂住耳朵，床上的两只妖狐艰难的从床上下来想要跪拜，却被刺耳的御神铃声刺得在地上不断的翻滚。

　　就好像那铃声是什么夺命的刀一样，把他们扎的遍体鳞伤。

　　禅院家的家主脸上带着皮笑肉不笑的表情，居高临下的看着这两个妖狐，拍了拍手。

　　身后走出了几个手持斧头的亲卫——

　　夏油杰眼前一滞。

　　——“不要！”

　　可是他们听不到。

　　两只妖狐被重重的压在地上，反复拆卸后又重新修复，惨叫声和越来越响的铃声穿透了夏油杰的耳膜——

　　求求了，让我杀掉或者怎么样，不要这样，不要这样！

　　他下意识伸手想要上前，扑过去却又像是扑进了一滩黑水中，整个人淹没了进去。

　　画面又转动了起来。

　　黑暗中有什么东西似乎穿透了他的四肢，他的整个脊梁都痛到发颤，似乎整个人都被打碎后吊了起来。

　　但这一次他见到了五条悟。

　　眼皮像是抬不起来一样，门外正对着就是刺目的血阳，五条悟在夕阳的映衬下就像是穿着一件血衣，手里拎着他那把很久以前就被夏油杰嘲笑由于镶嵌了太多宝石而显得太过浮夸的刀，在他模糊的视线里缓缓走到了面前。

　　剑穗还是他们第一次溜出去的时候自己挑给悟的。

　　现在，那剑穗上沾了血，正随着风微微摇晃。

　　想看看五条悟，于是使劲抬头，然后看到了五条悟脸上的表情——

　　夏油杰的心口狠狠一痛。

　　不，这里是梦境，都是假的！

　　悟的话怎么可能会露出这种表情——

　　心脏传来一丝剧痛。

　　他好像哭了亦或者是笑了，张开嘴想要说什么，唇间开阖却是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好像浑身都失了力气，无力的垂下了头，才发现原来刚刚他还在看的那把刀已经刺进了自己的胸口。

　　妖核破碎，妖气倾泻而出。

　　五条家的除妖刀，向来都是最锋利的。

　　五条悟的刀，就更加……

　　感受到灵魂正在快速的逸散，过分痛苦，因此不自觉的闭上了眼睛。

　　然后一双手扶上了自己的脸颊，有什么轻轻的吻上了他的唇——

　　再睁眼的时候，五条悟的那张脸正紧紧的贴在自己的面前，一双漂亮的眼睛细细的盯着自己。

　　一只手正轻轻的抚摸着自己的脸，唇上传来柔软的触感。

　　“睡的好沉啊，杰。”

　　见他醒了，五条悟挑了挑眉毛，抬起脸来笑嘻嘻的念叨：“你真该看看现在自己的脸，眼睛都睡肿了哎——而且做梦怎么还会流口水啊，背着我做吃好吃的梦了吗？”

　　夏油杰还没从梦中那种惨烈的赤红色调中醒过来，懵懵的躺在床上抬头看着他。

　　“也不对，妖怪是不会做梦的。”五条悟见他一脸没睡醒的样子，半晌听不到回音，无聊的自问自答：“快醒醒，外面的两个小崽子已经要摁不住了，你看给我啃得……”

　　说着，五条悟张开手掌给他看：“你看看，我就是出去想帮他们看看情况，喂点东西吃，一个咬我手心一个咬我胳膊，衣服都扯丝了……”

　　夏油杰闻言才完全醒过来，转动眼球看向五条悟的手。

　　唔。

　　确实咬得很严重。

　　小小的牙印完全没有五条悟表现出来的那么深，只是浅浅的两个红印子，但即使是这样，对于两个牙被拔掉了的猫又来说已经尽全力了。

　　他愣了一秒，反应过来坐起身：“他们俩现在怎么样了？”

　　“老子刚从外面给他们整了点面糊喝了喝——别这么看着我，杰，能找到面粉拿水调一调已经很不错了。”五条悟摊摊手：“还好吧，已经醒了，还活着呢。”

　　夏油杰摇摇头清醒过来，抹了把脸，站起身往身上套衣服，五条悟黏在他身后絮絮叨叨的：“不过杰今天睡的好沉啊，我醒过来的时候你还流口水了，口水把我胸口上的好大一块都浸湿了……不过好在现在干了，没有那么显眼了。”

　　夏油杰一边往身上套袈裟，一边拿眼睛扫了一眼旁边絮絮叨叨说着什么的五条悟，见到他里衣的胸口上确实有着一块不明显的水渍。

　　夏油杰挑了挑眉毛，脸上无所谓的笑了笑。

　　“是吗，确实，出来以后确实没怎么吃过什么好东西了。”

　　夏油杰压下心中莫名的难过，但还是装作没事的样子自然的抱怨道：“下次来见我的时候记得带点钱来，要么就直接带点吃的过来，这荒山野岭的出去一趟超级麻烦的。”

　　“呜哇，杰的脸皮变得好厚——”

　　“你才脸皮厚好吧。”

　　看着面前活蹦乱跳的五条悟，夏油杰在心里宽慰了不少。

　　梦只是梦而已，谈不上什么……

　　只是噩梦而已。

　　夏油杰定了定心神，回头狠狠的在试图在他袈裟上捣乱的五条悟头上来了一下：“松手，我要出去看看情况。”

　　“好~话说，杰这样好像护崽的狐狸妈妈哦。”

　　“。别贫嘴……天已经那么晚了，悟现在不回去不会太过显眼了吗？”

　　“还不是杰醒的太慢了，忍不住就看呆了嘛。”五条悟挑了挑他的头发，笑眯眯的凑过来在他额角上亲了一下：“我这就回去了，等杰下次想我的时候，就摇两下铃铛，我会再来找杰的。”

　　“快走吧。”夏油杰叹了口气:“虽说对你不怎么管用，但是我感觉禅院家一旦发现你逃班的话事情还蛮复杂的……”

　　“啊啊，话是这么说，等回去以后，还要额外的帮你把杀掉的的那个禅院家的人的消息彻底封闭上。”五条悟摸了摸下巴，“得扯谎啊……”

　　“啊对了，额外问一句，杰的话，现在对待人类是个什么态度呢？”

　　“……没什么态度。”

　　五条悟歪了歪头:“虽然这么说有点奇怪……但是感觉杰最近状态不是很好，你看——瘦了整整一圈，吃太少了吗，话说多尾狐妖好像不用吃东西来着？”

　　“……才不是因为这种原因。”

　　“哎~”

　　“与其在我这里没话找话不如想想怎么把禅院家的那个杂碎的事情盖过去。”

　　“对着老公就说这些嘛杰~哎呦！疼疼疼！好我不说了！”

　　夏油杰拧着他的耳朵，沉吟道:“虽然说他死了禅院家大概率也查不到死在哪，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他应该是禅院家安插在附近城镇里的，专门清扫附近妖怪的小喽啰，估计嫌赚的少，自己跑进山里来做这种生意。”

　　“那就是活该咯，那些村民也是。”五条悟捂着耳朵，拍了拍衣摆上沾到的粉尘:“等会回去就说这里被我发现了一个妖怪的老巢——就是后山那堆东西，禅院家的人就是去清除那个妖怪聚集地死掉的。”

　　夏油杰皱眉道:“他们真的会信吗？”

　　“那得看你喽，杰。”五条悟拍了拍他的肩膀，笑嘻嘻的揶揄着，“这身袈裟挺合适的，以后有人来问的话，你就说你是原先山上的那两位老人的后代好了，装的像一点，不要有压力。”

　　“可……悟一个人回去的话，还撑得住吗？”夏油杰皱了皱眉:“实在不行的话，我……就和悟签下契约回去也不是不可以……”

　　说罢，他烦恼的扯了扯自己的头发:

　　“要是我不是狐妖就好了。”

　　“……实在是拖累了悟，实在不行就——”

　　“杰。”

　　突然点他的名字，夏油杰下意识的回头看去——

　　五条悟难得认真的看着他:“一旦杰和我立下了契约，此后突破和修炼都会受到很大的限制。我不希望杰变成那样。”

　　“杰的话，本来就该是最强的。”五条悟紧紧的握住了他的手:“我会永远和杰在一起。”

　　“可是悟……”

　　“不着急的，杰。”

　　“杰……”五条悟轻轻低下了头，在他嘴角啄了啄:“在这里等待吧，终有一天，我会来这里接你回去的。”

　　五条悟出了山，并没有第一时间往回赶，而是转了个方向先去了村庄。

　　大片大片的村庄里全是杰的妖力气息。

　　五条悟默默捏了个封印，罩在了村庄上空。

　　蓝色的灵力激荡，柔和的覆盖在了暗紫色的妖力上。

　　这浓烈的妖气经过封印，竟然完美的伪装成了五条悟的灵力。

　　他又从腰包里取出一些刚从后山取出来的妖怪尸骨，撒在了附近。

　　虽然还是很醒目……但也好过直接放着这妖力不管。如果真问起来的话就说自己清除了一群很难办的妖怪就好。

　　国监的那群废物真来了也看不出什么端倪，危险的是禅院家那一群人……毕竟是禅院家的一个人，要是消失了的话会很难办。

　　他皱着眉头往回瞬移。

　　有风钻进他的衣领，那一片经过他的体温熨烫已经不见水渍的地方再次泛起浅浅的凉意。

　　回想起今天下午……

　　杰趴在自己的胸口，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落下，一整张脸上又哭又笑，翻来覆去的念叨着自己的名字。

　　杰……在做梦，而且做了噩梦。

　　…………

　　为什么哭？

　　为什么，哭的时候还在喊自己的名字？

　　梦里的自己没有保护好他吗？

　　可真逊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