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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姜洄 不想死就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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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黑暗中回到房间,沈怀苍轻手轻脚地关上门,担心惊扰到裴音。
院内寂静,屋内无声,月光流淌过地面。
她转过身,整个人抵在门上,透过门外照进屋里出的月光,看着自己掌中发着幽光的储灵珠。须臾,又将它紧紧握住。
只有两个时辰。要在两个时辰内完成修隐脉。
她在凡间修成灵脉时花了近三个时辰,而这次,两个时辰……
“怀苍?”裴音的声音忽然在房子响起,地面上,一个黑色的影子,正在向她靠近。
房内的烛灯倏然亮起,裴音举着灯走到她面前,二人面面相觑。
“阿音,你没睡?”沈怀苍垂下握着储灵珠的手。按裴音的习惯,此时应当早早睡下了才对。
“你迟迟不回,我不放心。”裴音说着,注意到沈怀苍额间的几缕湿发,眉眼间残留的一丝愠怒,还有湿了半身的衣袍:“发生什么了?你怎么弄成这样?”
沈怀苍一噎,脑子飞速转动,找了个理由搪塞过去。
裴音当然不信,但是仔细看,也没有发现她身上有伤,遂没再细究。
沈怀苍若无其事地去沐浴换洗。
目送着沈怀苍走出房间,裴音回忆着刚刚那一幕,觉得今日的怀苍很不一样。
自打她从临川皇寺捡到怀苍起,怀苍就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十八九岁的年纪,却成熟冷静地不像是个少女。
明明是一副明媚的长相,但总板着一张脸,漂亮的眉眼间就多了几分不近人情的凶意。
可刚刚一番凌乱慌张的模样,难得让她看到了怀苍的一点少女心性。
只是,怀苍这几日总是早出晚归的,还特意瞒着自己,定然是什么危险的事。想到这,裴音心里不踏实起来。
***
颜储自那日同沈怀苍道别后,便再也没有见过她。
这几日时时想起她倔强的眼神,心中猜测她是决计不会轻易放弃修炼的。
脑子里又冒出自己师弟的那句“过程凶险”,愈发觉得神思不宁。
万一这女子真因为他去尝试修隐脉,出了事可怎么办?
越想越不舒坦,越想越觉得有问题。
幸亏他留个心眼,看了她的玉牌,记下了她的名字,还能在神殿查查这女子的行踪。
颜储不好在他们授课时打扰,决定在她的寝院门口等她。无论如何都要打消这姑娘以身犯险的念头。
他好不容易找上门,却碰上她同院的女子告诉他,今日他们休憩,她已经独自一人离开神殿了。
颜储暗叫不好,特意避开神殿,怕真是修隐脉去了。
裴音也是在颜储神色慌张地找上门时,才惊觉,怀苍做的事比她想象中的还要危险。
往常怀苍要出门前都会和自己一起用完早膳,就算要出门,也会具体交代一下自己的去处。而今日出门时,却说得极其模糊。
***
沈怀苍出门的确是找地方修隐脉的。
重华神殿被包围在结界中,结界内的一举一动都逃不过神官的眼睛,更何况修隐脉这么大的动作。虽说神殿不管她的生死,但这毕竟关系到魔渊,关乎整个上界。
要远离神殿,又要远离上界世家,避开各大仙尊的仙府,这样的地方可不好找。
沈怀苍费了好大劲,才在上界找到一个僻静又鲜少受人惊扰的空树林。
晨起出门时,裴音问过她要去何处。此事凶险,她不想裴音担心,又怕自己到时出事,牵连到她,本不想说。
可是看着裴音担忧的眼神,又不想她一直受自己欺骗。犹豫之下,还是告知了她大概的方位。
沈怀苍知晓,自己与江家的恩怨不论最后能不能出个结果,自己都很难安然脱身。
所以,在那之前,她并不希望把别人卷进来,尤其是裴音。她虽然是个公主身份,但处境并不比当初的自己要好多少。
如今她们身在神殿,虽然看着风平浪静,但总归不是长久的办法。更何况,神殿里几个同行来的临川皇室子弟,就因为裴介这个未来贵不可及的太子,隐隐有了些明争暗斗的架势。
她就算突破实力,大仇得报,也得为裴音留下些护身的灵器,灵符,才能放心离开。
到达空树林中央,沈怀苍将储灵珠放在地上,放出灵阵。
熟悉的黑色气息扑面而来,熟悉的裂口出现在了她眼前。
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在清云宗时,自己被欺骗,被献祭惨死的那一幕。
沈怀苍深吸一口气,毫不犹豫地走入裂口,踏入魔渊。
***
另一边。
此刻,颜储整个人都陷入了焦灼,看着满脸不安的裴音,对方的一句话他都听不进去。
一边在想着自己现在去找还来不来得及,动用神殿的力量会不会害得这女子受到神殿的处置,一会儿又在想万一真出事了该怎么赎请自己的罪孽,有谁能——对了!姜洄!
修隐脉这事是他这个师弟提出的,师弟肯定有办法。
对,马上找姜洄!
一炷香后。
修阵殿。
内殿是首席弟子才能待的地方。
此刻的殿内,墙上、地上、桌上,都是密密麻麻的阵法图纹。
殿内正中央,坐着一气质冷冽的少年。少年一身月白锦缎色长袍,头发简单竖起,眉目疏冷,面容清隽,神情淡然。
正是姜洄。
颜储匆匆闯入,没通知,也没提醒,就这么直直闯了进来。
好在殿内的灵阵识得他的玉牌,并未阻挠和攻击。
姜洄未受其扰,仍在专心绘制着灵阵。
颜储风尘仆仆、气息紊乱,他双手按在桌边,一脸慌张地看着姜洄:“阿洄,师兄我好像闯祸了……”
“上次在玉牌里跟你说的事,你、你还记得吗?”
姜洄手中笔倏然顿住,抬眸对上了他的眼睛。
***
魔渊深处,一片黑色荒原。沈怀苍立于其上,眼前是被血色浸染了半边的天空,周边是如同枯木般崎岖却源源不断释放魔气的鬼树。
呼啸的黑风烈烈而来,勾起鬼树一阵阵哭吟。
这是沈怀苍第一次真正看清楚魔渊的全貌。
身体里的隐力不停躁动,仿佛提醒她吸收魔气。
要开始了。
她盘腿坐下,回忆这古籍功法所写,开始感受魔气,入隐。
周边的魔气朝着她的方向席卷而来。
充溢的魔气源源不断地涌入体内,而后在身体里形成一道运行的脉络。
温暖的气息裹挟着她的意识,仿佛在安抚着。
然而,气息倏然一变,灼烧全身。
沈怀苍猛地睁眼,眼前是酷暑干旱的小溪村,自己一身残破旧衣,在村中流离。
而后,一个男人出现在他眼前,问她渴不渴。
沈怀苍看着男人熟悉的容貌,慈爱的笑颜,深埋已久的记忆顷刻间涌出,她激动唤他:“宗主。”
男人笑了笑,把她带回了清云宗。
画面一转,又闪到了清云宗。
她入道修炼大展天赋,宗主赞赏地看着她:“怀苍,做得好。”
却被他身后的江家长老冷声讽道:“带一个来历不明的小鬼回来,是怕宗主之位落到我们手里吗?”
光芒流转,画面骤变。
热!更热了!
身体如同烈焰焚烧。
这时老宗主因闭关突破失败,不再过问宗门事宜。
自己获得了云牙剑的认可,却成了千夫所指的对象。
长老们,弟子们,一张张脸,愤怒的,嫌恶的,轻蔑的……仿佛要将她逐出宗门。
“滚、滚开!”沈怀苍眉头紧锁,身体里魔气翻涌,手里不知何时多出了一把剑,妄图刺破这一张张脸。
“咔嚓——”
画面被斩碎。
紧接着,禁地里被欺骗、被献祭的回忆铺天盖地,占据整个脑海。
恨意、怒意、不甘、无助,纷纷包裹住她。
“杀了他们!”
“快动手啊!”
尖锐的、急躁的、催促不停的声音在她耳边叫嚣。身体里魔气肆意,不愿受她摆布。
“闭嘴!”沈怀苍双眼紧闭,大口呼吸。
她不会被仇恨吞噬,她的仇由她亲自报!
冷静,冷静下来,不要迷失!她告诫自己。
倏然,一股浩瀚强势的力量自黑色荒原爆发。
幻境一息之间被轰然震碎。
沈怀苍意识回笼,睁开了眼。
修成了。
魔渊的红色天际已褪下,黑云开始蔓延。
还剩半个时辰。
沈怀苍抓紧时间从灵阵返回上界。
空树林里,沈怀苍刚刚从魔渊返回,还一阵晕眩。
隐脉已修成。
沈怀苍捡起地上的储灵珠,没有丝毫犹豫,封住隐脉,重新入灵。
可隐脉已然融入身体,强行封住,无异于封闭自己的部分感官。隐力狂妄,开始在身体里肆虐,妄图冲破封印。
沈怀苍不去管它,强行入灵。
灵气终于入体,即使隔着隐脉,两股力量还是在身体里纠缠起来,撕扯着沈怀苍的五脏六腑。
不消半个时辰,她额间发丝已被汗水浸湿,嘴唇被自己生生咬破,身体忍不住发颤,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一阵剧痛。
强忍着这一切,她等到修成了灵脉,才终于停下来。
只是,灵脉虽如愿修成,身体里的撕扯、疼痛、炽热不仅没有停下,反而愈演愈烈。她再也撑不住,一口鲜血喷出,整个身子就要倒地。
意识模糊间,听到一个慌乱的声音:“在这!”
声音有点熟悉,好像前几天才听到过……她想起来了,是颜储。
颜储说:“快、快!人还没死,还有救!”
说着就要去扶她。
然而另一道冷冽如清泉的声音,镇静地打断了他:“我来。”
她想抬眼看看来人,却没了力气。只依稀能辨认出出现在自己眼前的是一个清瘦的身影。
身影虽看着瘦,却异常有力,能稳稳地将自己背在背上。
而后她彻底失去了意识。
等她再次清醒时,还未来得及睁眼,就感受到一阵寒意在侵袭着自己的身体。身体里原本的那股灼热疼痛还未全然褪去,一时之间整个人陷入冰火两重天,无比难受。
她下意识去驱赶身体里的那股寒气,却听到一道比这寒意更冰冷的声音:
“受着。”
沈怀苍睁开眼,这才发现自己正对面有人,是他在用自己的灵力救自己。
寒凉的灵力渗入灵脉。
“不想死就吸收干净。”少年的声音不容置喙。
沈怀苍没得其他选择,依言照做,身体里的那股灼热随着灵力的吸收逐渐被压制下去,身体慢慢恢复正常。
男人的动作也逐渐停了下来。
一切都在平息,可屋子里忽然陷入一片寂静。
室内幽暗昏黑,一地玄石铺陈,四周都是石壁,篆刻着满墙的符文咒印。
发着洁白莹光的练功床上,少年少女面对而坐。
原先沈怀苍陷入疼痛中还不觉得奇怪,此刻彻底清醒时,才发觉自己此刻只穿了一件里衣。
而对面俊逸白皙的美少年,衣衫凌乱。
他们的距离一只手还不到,灵力还有隐隐交缠的趋势。
两道视线在空中不期而遇,撞上后,又不动声色地各自转了方向。